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会试揭榜之日的。

每逢会试,总是有很多热闹可瞧。

今年最大的热闹,大概率就是才子宋溪自视甚高,在会试考场上“灵机一动”,改了自己文章。

虽说还是写了七篇文章,但时间明显不够充裕,到了最后才纳卷。

而且宋溪他爹的留京也泡汤了,搞的他家鸡飞狗跳。

听说宋溪原本还想让自己小娘分院别居,同样惹怒他爹。

故而现在禁足在家呢。

从他二十岁生辰那日,一直到放榜,足足五天时间了。

“说到底,还是会试考砸了,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事。”

“对啊,如果宋溪会试成绩不错,他爹应该有机会留京,他小娘也能住到其他地方。”

“这可是科举场,不能胡来的,三年后再说吧,还好他年轻得很。”

众人讨论声中,还在贡院门前找宋溪的影子。

今日揭榜,他应该会来吧?

宋溪并未过去。

即使今日禁足已经解除了,他还是气定神闲,不打算出门。

宋老爷那边再三让他出门看榜,却怎么也喊不动。

最后没办法,只能让自己亲信出门。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可宋家上下,甚至左右邻居,都明白这父子两个几乎要反目了。

不过虽说宋溪这次考砸了。

但人家实力还在,三年后很有希望的。

宋老爷太过咄咄逼人了。

当然,宋溪也是个倔脾气,根本不搭理对方。

他们偏院自成一个小天地,还趁这个机会,把有异心的赶走了。

哎,好好的家里,怎么闹成这样。

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宋溪小娘妹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现在放榜都不去看,估计心灰意冷了?

就在众人猜测之时。

贡院门前,已经挤满看榜的考生跟考生家人。

巳时正刻,早上十点,贡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共四队人马。

一队抬着会试榜单,准备张贴到贡院门前。

另外三队前往一甲前三落脚的地方报喜。

因为榜单过长,这边还在慢慢悠悠贴榜。

那边报喜的队伍已经骑着马去往各家了。

其中一队直奔西城集英巷而去。

就在集英巷邻居们议论宋家时,这队喜气洋洋的官差队伍便到了宋家门口。

只见他们头戴小帽,腰间扎着红色彩布,一身短打整齐干净,手里捧着大红色喜报。

刚到宋家正门,便叫门道:“给宋家报喜了!”

报喜?!

宋家门里小厮连忙打开正门,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喜讯迎面而来。

他们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还经历过两次。

头一回是七少爷考上秀才,还中了小三元。

第二次是去年乡试,虽说少爷去看榜了,但依旧有报喜队伍,七少爷考中乡试解元。

这是第三次了。

难道说?!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慌慌忙忙过来。

但不见正主,人家报喜人只笑不说话。

宋溪孟小娘宋潋整齐衣裳而来。

看他们三个人皆穿了新衣,衣着打扮都是能郑重见客的,便知他们早有准备。

就连身后丫鬟小厮也都换了新衣。

报喜官差笑着上前,声音嘹亮之余又充喜意。

“恭喜宋大人高中会元!”

“大人!您便是今年会试一甲第一名!”

说罢,喜报被后面两人打开。

从上到下几个大字。

宋溪一甲第一名!

下面落款为齐明元年,还盖了两位主考官的印章。

红彤彤的喜报让在场安静片刻。

不知谁家已经拿来鞭炮添添喜气。

天啊。

一甲第一!

会试会元!

宋溪已经连中两元。

不对,把童试算上,已经连中五元!

宋溪笑着的接了喜报,他对这种流程已然熟悉。

甚至母亲妹妹也顺手给了喜钱。

丫鬟小厮们把备好的金银铜板散给邻居。

这般流程之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至于宋老爷等人,早就被排除在外。

加上最近宋家的矛盾,明眼人但笑不语。

报喜的官差们也笑:“宋会元,还请您移步贡院。”

说罢官差又笑:“接下来的流程,您比我们熟悉。”

去年乡试,之前童试。

您都是领头的,太熟悉接下来如何拜见主考官,太熟悉如何祭天地。

没办法。

谁让您一直是第一!

官差话音落下,周围人都笑,笑完又羡慕的厉害。

普通人一生当中,有一次这般经验,便是天地造化。

宋溪呢?

连着好几次。

甚至已经熟练了!

别说羡慕,都可以说是仰慕!

宋溪当然熟悉。

已经有小厮牵来三宝,宋家众人送他前去贡院。

宋老爷快走几步,脸上还是茫然。

他是该高兴吧?

但最近跟小七闹的这么僵,要如何收场?

他甚至拿小七母亲妹妹威胁他。

回到宋家。

宋潋开口道:“爹,母亲跟我想去隔壁院子看看,今日日子也好,不如就把两个院子打通,我现在去请泥瓦匠。”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齐齐看向宋潋。

这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在说什么?

宋潋声音平和,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又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很合适搬家。”

宋潋就差明说了。

我哥考上进士了,是前途无量的一甲第一名。

以他的才貌,进了殿试也是前三水平。

你宋老爷,确定不弥补吗?

比如在他开口之前,就把分院别居的事准备好。

否则?

还需要否则吗?

到了此时,宋老爷自然更不情愿宋溪他们单住。

可他也算见识小七的脾气。

如果不提前做点什么,他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再说,现在的他,已经无力控制宋溪。

能做的,竟然是尽量不要得罪这三个人。

毕竟都闹成这样了。

甚至已经人尽皆知。

等会。

闹成这样。

人尽皆知。

宋老爷盯着孟小娘和宋潋,咬牙道:“你们故意的?!”

孟小娘什么也不明白。

宋潋其实也不知道哥哥具体怎么做的,所以很直白道:“有疑问的话,可以等哥哥回来再问。”

对宋老爷来说。

不用再问了。

宋溪就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自己文章极好。

但故意顺着外面的风言风语,让自己误会他考砸了。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这个当爹的,才会提起他的相好,从而真正撕破脸。

千好万好的时候,这些问题都会隐藏下去。

唯有遇到难关,才会一一暴露。

就像趁这个机会,赶走偏院不忠心的丫鬟小厮一样。

宋溪同样趁这个机会,不跟宋老爷演表面的父慈子孝。

而宋溪算的太准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在他考上进士这一刻,已经跟宋家划清界限。

甚至在外人眼中,也已经划清界限。

宋老爷他们想继续用他的名声,他以后的官职谋利?

绝无可能了。

面对宋潋的目光,宋老爷忽然感觉自己老了。

在这两个最小的孩子面前,变得卑微了。

“好,好,你去找。”

“你们想搬就搬。”

只要不报复即可。

这个七儿子,本事太大了。

自己怎么敢拿他母亲妹妹威胁的。

想到如今的局面。

还有他的种种手腕。

宋老爷知道,他只能妥协。

暂时妥协。

等事情平息之后,才有机会修补关系。

至于现在,还是按照小七的想法做。

孟小娘一脸惊喜。

可以搬了?

宋潋赶紧道:“娘,赶紧搬家,等哥哥回来就有新院子新书房了。”

别管其他的了。

她们赶紧去新家收拾收拾,迎接哥哥回来啊!

说话间,宋家西北角被砸开一个小门。

孟小娘指挥众人搬行李物件。

随后这个小门又被关上。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门会把两处隔开,成为永远的两家人。

当然了,这是孟小娘宋潋还有宋溪的想法。

对宋老爷来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反正没有真正分开,他肯定会有机会的。

宋潋搬完最后一件东西,心里只想笑。

有机会吗?

未必吧。

她把小门关上,看着新家,笑着道:“准备宴席!等哥哥回来!”

此时的贡院当中。

主考官王大人,副主考官江大人。

以及诸位同考官,大家还想回想拆卷填榜的场景。

拆卷填榜,已经是阅卷的最后一关了。

首先是拆卷。

此时已经把誊抄的朱卷按照名次放好。

对照朱卷上的编号,去找原来的墨卷,也就是考生们亲笔所写的卷子。

朱卷为副本,墨卷为正本。

两者核对一致,便拆开墨卷上弥封的考生姓名。

当时政府主考官、监试官、提调官、执事官等等全部到齐。

在所有官员注视下,方能打开墨卷上的姓名。

以前就算了。

今年拟定的第一名太不一般。

如此佳作堪称世间少有。

大家都想知道,这第一名到底是谁。

甚至都懒得讨论什么宋溪。

这次的第一名,才是万众瞩目。

等他的文章公开,绝对盖过所有人的风头。

众目睽睽下,拆卷的官员手掌颤抖,找到相应的墨卷,也就是学生所做试卷。

大家第一眼看的,肯定是上面的字迹。

“一手好字。”

“还有一手好文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

“快,快把弥封拆开,看看是何方人士。”

弥封被一点点去掉。

上面的名字年龄籍贯,让大家一头雾水。

宋溪,年二十,京城人士。

这些字他们都认识。

怎么就对不上号呢。

既不可能是同名同姓,也不可能是巧合。

这,这第一名。

就是宋溪?!

天知道看到宋溪名字时,众考官们什么心情。

简直大脑一片空白啊。

说好的不讨论他呢?

说好的这第一名远超宋溪平时的文章呢?

这简直离谱啊!

众人反复查看。

就是宋溪的文章,也是宋溪的笔迹,卷子上由礼部印制的宋溪信息也完全一致。

原来这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

就是年岁不大的宋溪文章又精进了!

还是年纪最轻的江大人率先反应过来。

宋溪的文章不仅遣词造句好,其立意更是上乘,这也是大家都推崇的原因。

江大人的话让众人回神:“该填榜了。”

是啊,该填榜了。

宋溪作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字应该直接在榜首!

拆卷填榜的差事还在继续。

考官们直到榜单公布,还在想当时的事。

宋溪啊宋溪。

你又给大家一个惊喜!

但他们被关在贡院考场里,直到放榜才知道外面在讨论什么。

“宋溪考砸了。”

“哎,他家都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了。”

“没办法,谁让他临场换文章。”

江大人直接骂道:“纯属有病,胡乱猜测。”

考官们全都点头。

对啊。

外面都乱说什么呢。

好在榜单公开后,只见宋溪名字列在榜首。

一切闲言碎语全都不见了。

别猜了。

宋溪还是第一!

他就是稳居第一!

什么考试都是第一名!

“神了啊。”

“所以他临场换文章,也没出问题?”

“不是说写自己不熟悉的风格,肯定会考砸吗?”

“怎么回事啊。”

“相信阅卷的考官啊,其中一位还是去年榜眼呢。”

等宋溪到的时候,气氛更加热烈。

之前的小三元,之前的宋解元。

现在的宋会元。

一直都是他宋溪!

众人忍不住跟他打招呼,问他科举文章如何写的。

宋溪一边回答,一边找好友等人。

不止自己会试成绩公布。

其他人呢?

说话间,景长乐邓潇许滨柳影等人都过来了。

许滨,二甲第五名。

景长乐,二甲十六名。

邓潇柳影两人未中,还要三年后再试。

其实柳影还好,他心里有数。

邓潇实在意外,不过自己都说,应该是考上举人之后应酬太多。

甚至年后才回的书院,这才耽误了。

不管怎么样,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乐云哲萧克廖云陆荣华他们也来了,冲淡这份忧愁。

毕竟他们过来,都是冲着宋溪啊。

第一名!

真的是第一!

太让人激动了。

宋溪拍拍邓潇柳影:“回头我帮你看看文章。”

两人立刻点头。

好啊!

宋溪如今写文章的本事,肯定是当时一流。

有他指点,两人不仅不进步都难!

到了这会,气氛才终于好起来。

会试结束了。

不管考没考上,生活都要继续。

但毫无疑问,生活充满希望!

许滨看着自己名次,没有多说什么。

刚要去靠近宋溪,就见戚元任跑过来。

至于戚元任的名次,他笑道:“一甲第三!”

宋溪立刻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乐云哲看看他们四个人。

会试是整个文昭国的举人一起考。

宋溪是第一。

戚元任第三。

许滨第五。

景长乐第十六。

所有人都是名列前茅。

这份成绩,谁看了都眼热。

而他们更是因为宋溪才聚在一起。

在贡院官员指引下。

宋溪熟悉的一幕又来了。

在本次考试第一名的带领下。

新科进士按照名次排序,进到贡院拜见考官师长。

同样感谢他们的辛苦,更感谢一场师徒缘分。

这是考生们应该有的礼仪。

而这次,更多考官想同宋溪结交。

无论是姻亲关系,还是成为好友,都可以的,他们不挑!

宋溪长得漂亮,身材挺拔,站在最前面,俨然最引人注目。

他礼仪规范,举动优雅,带着余下二百九十九位新科进士踏入贡院。

新科进士们春风得意。

读了那么多书,过了那么多难关。

终于,终于考上了!

他们是新科进士了!

宋溪去感谢考官时,他科举的文章手抄本已然流出。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不愿散去。

都想知道宋溪的文章是如何写的。

只听有人当场念出。

一字一句扣人心神,无比流畅的词句,字字珠玑的比喻。

全篇无一字废话,是篇板板正正的举世佳作!

宋溪确实临场换文章了。

但他临场换了更好的上去的!

他也对自己有信心。

故而换就换了,不再多说。

可笑他们这些俗人还在笑话宋溪。

到底谁笑话谁啊!

真金不怕火炼!

这才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难怪他是第一。”

“若是这样,我也服了。”

“下一篇文章呢?再念念啊!”

“如此好的时文,我若有一半功底,就能上榜了吧。”

“绝对的天才!”

等宋溪再从贡院出来时,本就对他无比炙热的目光,现在更加炙热了。

在好友的帮助下,宋溪才骑上三宝离开。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还要去拜谢夫子拜谢家人呢!

不能多耽搁!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热闹的人群之外,一辆马车悄然离开。

闻淮透过车帘看向宋溪。

他还是被无数人簇拥,他也是当中无愧的第一名。

但自己,依旧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这是他的时刻。

也因自己没有资格。

不过很快了。

很快,他们便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同一场合。

而现在,宋溪的文章风一样吹边整个京城。

几乎每个读书人都在看他的会试文章。

“我不如宋溪。”

“我远不如他。”

“绝对的第一名。”

是的,宋溪就是绝对的第一名,他就是会试一甲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