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宋溪一进去,太监夏福搬来椅子,请他坐在一旁,端来宋溪喜欢的茶点。

剩下的也不用他开口。

先是一波波的官员哭诉哀求,再是闻淮堪称冷酷的处罚。

原来谣言从昨天就开始了。

只是宋溪人在明德书院忙公务,并不知道这些事。

经过一晚上的传播,闹得沸沸扬扬,直到传到宋溪耳朵里。

但在闻淮这,他从昨天晚上让手下统计人数。

把刻意针对宋溪的人统统揪出来。

今日一一排查,就是看看这些人的目的。

是为了清算报复宋溪,还是单纯的素质差。

前者大概率要罢官免职,后者让他多读书。

闻淮没找借口。

什么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什么整顿官学是他的意思,借机处置朝臣等等。

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就是要让大家知道。

宋溪宋大人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做事,不是让你们诋毁的。

一个用心做事的人,不应该被这般对待。

所以一天下来,宋溪只要旁边接受道歉,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

宋溪自然心安理得接受。

要是只说他跟男人相好,这倒没什么。

可跟许滨之间,真的太假了啊。

“你们也是朝中臣子,说话不过脑子吗?”

“宋溪不愿意跟你家联姻,便毫无根据的揣测他?”

“他每天忙得厉害,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为了自己一点私心,便让他身败名裂,还是个人吗?”

这些话越说越奇怪。

夏福频频看向皇上。

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闻淮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他只是觉得,自己也该骂。

就是知道自己该骂,并且见不得别人欺负宋溪。

“宋大人对不起,是本官的错。”

“我就是随口说说,真的没多想,大家都知道是假的。”

“你害的我家亲戚罢官流放,说几句怎么了?”

不怎么,你也要被罢官流放了。

闻淮挥挥手,这人直接被拖出去。

夜幕低垂。

从今日开始,没人敢招惹宋大人。

只要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便会得到无数人的拥护。

没办法。

皇上的偏爱看重一目了然。

就算宋溪什么也不会,有这种偏爱,都能在文昭国横着走。

别说他是有真本事的。

两者加起来,已经不是朝中最有潜力的新科进士。

而是真正的朝中重臣,皇帝心腹。

宋溪暂时感受不到那么宏大的事。

他只是坐在垂拱殿,听着一个个人跟他道歉。

不需要他做什么,也不需要他找出真凶证据,坐这里即可。

甚至罪魁祸首进来,也不需要他费心周旋。

宋溪感觉自己暂时丢掉脑子,因为有另一个脑子思考,另一张更能气人的嘴开口。

一瞬间,宋溪像是回到很多场合。

那些需要他为自己解释的场景。

甚至回到小时候,跟别人发生矛盾后,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要跟同学的家长解释澄清,为自己辩白。

要是遇到本身也有错的情况下,那就只能站着挨骂了。

如果这种半真半假的谣言,又要找人证物证的,只会更麻烦。

他习惯做这样的事,也习惯应对别人来找麻烦的,更习惯面对困难。

这种别人忙碌,他坐着面对结果的时候,虽说不上手足无措,却足够新奇。

宋溪也并非不会求助的人。

可这种还没开口,麻烦的事情就结束了,还是很少见的。

但闻淮会这么做并不奇怪。

把他当男宠的时候,依旧会帮他摆平一切。

到了现在,宋溪还是有些依恋这种时刻。

开学头一日自己去上学,这没问题。

但有人送,有人恋恋不舍,他也喜欢。

住在考场里,没有特意熏香的被子依旧能睡着。

有人精心准备一切,他也乐于接受。

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其实算不上锦上添花,也不属于雪中送炭。

一定要讲的话,就是一个人会很累,他可以暂时依靠,彼此依靠。

从这点上来说,闻淮太靠得住了。

所以他知道,可以享受,但不能沉溺其中。

因为对方太庞大,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

一定要打比方的话。

刚开始他以为两人是一猫一狗,性格经历体型都不一样,但差距不算天壤之别,依靠一下也没什么。

再之后以为两人是一狗一豹子,差距也有,但能勉强维持。

等意识到自己就是个豹猫,对方是这个世界的龙。

稍稍沉溺,就会被龙周围的混沌之气吞噬。

宋溪垂着眼,面对闻淮的示好,努力剖析自己,努力把眼前的局面讲明白。

从而消解有人帮他出头,有人可以依靠的快乐。

他就是要安全感,就是要清清楚楚的关系,这是他的防御姿态。

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完了。

站在垂拱殿外一天的许滨梁学桐终于得以进入殿内。

事情因两人而起,自然最后处理他们。

“说说吧,为何造谣。”皇上神色不变,难得给眼前两人眼神。

吏部两个观政进士,头一次进垂拱殿,头一次面圣。

即便是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也没有来过这里。

他腿肚子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滨比前者好一些,但他更意外的是,新皇如此年轻而且相貌不凡。

其实大家知道新皇年龄。

但真正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许滨不怎么怕,因为他也是苦主之一,并且十分感谢陛下为宋溪澄清真相。

许滨先开口道:“皇上圣明,只因我跟小梁进士有些争执,无故牵连到宋大人。”

小梁。

宋溪在旁观角度,捕捉到这个点,下意识看向许滨,两人对视一眼。

旁边的闻淮见着两人表情,又看了看许滨相貌,眉头皱了下。

不如自己,却也是宋溪会喜欢。

闻淮开口,转移宋溪注意力:“小梁?你是梁瑞的子侄?”

话音落下,闻淮意识到什么。

一切宋溪或许听说过,但不如他了解更深的事。

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梁瑞梁大人。

当年借着弟弟妹妹的圣宠,得以提拔到这个位置。

在梁瑞的照拂下,家中子侄梁学桐,也进了吏部。

这甚至就是宋家宋老爷,嫡长子宋渊想要的结果。

把其他子女姊妹送到有权势之人床榻上,借此平步青云。

等子女姊妹失去宠爱,他们也在官场上站稳脚跟,从而扶持家族子弟。

十分标准的裙带上位。

闻淮想到背后的事,又想到自己与宋溪初见,缓缓道:“想来是以己度人。”

这四个字颇有些意味深长。

一时间,竟不知在说谁。

闻淮忽然回头看了看宋溪,见他心不在焉,完全没有高兴的意思。

不是不高兴。

谁来替宋溪出头,他都会放松。

除了自己。

这个姓梁的人,甚至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把宋溪当男宠看待。

甚至解释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以己度人。

因为宋溪足够出众,因为恶意揣测。

所以不加调查,一味胡说。

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

只为满足内心的龌龊心思。

那些想法太过卑劣,便提前把“罪名”按在他头上。

说到底。

是完全的私欲。

文夫子,梁院长,宋溪都骂他自私。

闻淮从未否认过,不以为意。

可他的自私,却真正伤害自己爱的人。

这还不在意吗。

他不在意朝中风气败坏,拿男宠女宠当寻常事。

自然而然误会宋溪。

从而自己也困于此事。

闻淮甚至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国君若不以身作则,下面的人会如何行事,最后迟早反噬到自己身上。

宋溪童试第二场府试时,有一道稍难的四书义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宋溪文章的落点在于,上位者要以身作则,才能让上天让百姓信服。

他当时答,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府试结束,闻淮还送了那枚被他卖掉的青田玉。

现在看来,卖的竟极为合适。

高高在上的太子,看了案首的文章,只以金玉赏之。

既懒得看其中意思,也不深究案首的内心。

竟还抱着失望的念头,怎么能是案首呢,怎么如此漂亮,又如此优秀呢,让他不能把人直接带走。

后面对宋溪好,是因为宋溪值得。

并不是他这个人真的改性子了。

甚至现在的反思,也不是真的醒悟。

而是自己的不作为,影响到他了。

他不在乎自私与否,更不在乎看不到的黎民百姓。

但他深切明白天地君主百姓运行的规则。

闻淮也知道“此题”解法,思诚者,人之道。是宋溪在童试时,对题目的解法。

皇帝突然间沉默,让在场众人无不疑惑。

就连起居舍人都微微抬头。

起居舍人平时存在感不强,不管先皇还是新皇都不大乐意见他们。

只有处理公事才会让他们写《起居注》。

所以皇上把造谣的梁学桐直接下狱,又让夏福许滨等人离开时,起居舍人利利索索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皇上却叫住他:“你留下。”

垂拱殿内,只有闻淮、宋溪、起居舍人。

这位姓张的起居舍人很是疑惑。

以前皇上留宋大人的时候,不让他们在场啊。

今日怎么了?

别说张舍人了。

宋溪本人也奇怪啊。

宋溪莫名紧张。

他不认为闻淮会饶过梁进士,更不会认为能饶了许滨,否则他不会急忙忙赶过来。

虽说发生的事有些出乎意料,但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也在他的安全线内。

现在的闻淮,却不一样了。

“皇上?”

闻淮却直接道:“宋溪,你德才兼备品貌俱佳。”

“见你出众便恶意揣测,不加调查一味胡说,更是私心过甚。”

“卑劣龌龊,见不得光。”

“如此行事,朕之过错。”

闻淮在道歉。

不是作为情侣之间的歉意。

是作为皇帝道歉,记在《起居注》上,记在史书上的道歉。

不管闻淮怎么对宋溪抢白,怎么说他若不是皇帝,宋溪会更容易原谅他。

但他都不能否认,自己就是皇帝,自己天生有着一切,天生有着责任,这层身份永远抹不掉。

宋溪会接受不明身份,但关系甜蜜的爱人。

他也会跟性格恶劣,但又真心喜欢他的俊朗同僚亲热片刻。

但不会跟掌控一切,并且目中无人的皇帝在一起。

之前以为,是最初的不尊重有错,再加上皇帝这个身份出了错。

今日他却知道。

是全都有错。

一个可以掌控他生命,又随心所欲的皇帝。

对宋溪而言,全都有错。

太不可控了,也太容易侵犯到他。

自己的意志太容易影响到他,即使是无心之失。

因为即使两人彼此尊重,人格平等。

但身份永远不对等,这点无法否认。

闻淮不否认,所以他要以皇帝身份道歉。

以皇帝身份向臣民道歉。

不管内心如何想,但他不会是个随心所欲目中无人的皇帝,也不会轻视百姓。

还好,他在宋溪彻底远离之前,想明白了这件事,甚至更进一步明白宋溪的恐惧。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闻淮继续道,“正己,率民,治国。爱卿可愿陪伴朕左右,重学圣人言。”

旁边张舍人的笔都握不住了。

啊?

啊?

什么叫陪伴朕左右,什么叫重学圣人言?

这是让宋大人监督皇帝的意思吗?!

若真有这层身份,不管宋大人说什么,都对皇上有些约束啊。

还有上面那些话。

说别人恶意揣测宋大人是私心过甚,是卑劣不堪,这些都没错。

怎么就皇上的错了?

他要是把这些话记下来,只怕会成为千古谜团吧?!

明明清算朝臣就行了啊。

皇上在为宋大人身上的谣言道歉?

为什么啊?

因为民惟邦本吗?!

因为他要为天下百姓天下风气负责?

他们新皇当太子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大度吧?!

怎么进一步掌权后,反而想当明君了?!

这不符合常理!

这些话真的要记下?

张舍人心里怒吼,笔下却没停。

尽管极为反常,皇帝主动道歉,还让臣子监督他,都值得大书特书。

张舍人偷偷看了眼宋大人。

只见宋大人一脸狐疑,满脸写着你没事吧这种表情。

张舍人写到:“潺甫疑,怪哉。”

想了想,又写到:“潺甫对陛下无惧,态若挚友。”

这也是大实话啊!

宋大人奇怪归奇怪,可整个人不像对上司,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好友也不对,故而以挚友相称。

皇上看向张舍人:“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这么奇怪且重大的事,他这个起居舍人会不会青史留名!

皇上看过后道:“嗯,一字不差。”

一直说不出话的宋溪终于开口:“你疯了?”

何必呢?!

他们两个人再清楚不过。

这份歉意不是为了旁人,是闻淮是皇帝自己的道的。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

是记在专门的纸张上,专门的书册上。

以后在翰林院,在历朝历代存档。

“你就不怕?”

就不怕别人知道真相?

你们当皇帝的,难道不在乎名声?

还主动套了个枷锁,让我监督你?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张舍人记下这些话,心里更急了。

皇上跟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皇上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就算了。

宋大人你也?

更让张舍人绝望的是后面。

皇帝莫名笑了下,十分得意道:“因为朕私心过甚。”

他还是有很多私心。

甚至民惟邦本也不是真心实意说。

但他会真心实意做。

聪明人会知道朝中大小风气,最后会反噬到谁身上。

他已经吃过苦头。

所以他依旧私心过甚,依旧要把宋溪绑到身边,一起改变这些会影响自己的事情。

“朕的私心,爱卿知否?”

知道知道知道!

太知道了。

一个主动套了枷锁的皇帝。

还把锁链放到爱人手中的皇帝。

闻淮烦死人了。

你就不能坏到底吗?

就不能笨一点吗?

可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用正确的方法让宋溪有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