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收好你的触手

作者:吞鱼

时间进入六月份, 盛大的酒神祭典开始。

每隔百年,酒神的位置就会传承一次。酒城会举行盛大的祭典来选出新的酒神,继承酒神之心。对于普通人而言, 祭典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酒神之梦”。

当馥郁的酒香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将坠入一场美妙的大醉, 恰如这座城所倡导的狂欢与酣醉。

今年的祭典就在雪乡举行。

周六已经提前在语言学校参加了证书考试,离开的时候听见同校学生们讨论。她走出了学校,发现雪乡已经开始到处张灯结彩,系上了彩带, 街上到处开始分发玫瑰和美酒。

周六带回家了一束玫瑰。她想要和风暴一起去, 因为据说, 手拉手走过庆典广场下的玫瑰花门, 就可以得到酒神的赐福, 得到永远的幸福。

但周六显然忘记了她的爱人是风暴神。

而且是现存的神明,拥有最坏脾气的风暴之心, 它存在的含义大概就是导弹和核武器。它去了,酒神别说赐福了, 很可能会认为它是来抢夺酒神之心的,进而和它拼命。

周六问它的名声有那么差么?

风暴说它年轻那会儿经常发个海啸来庆祝春节。

周六:“……”

那好吧。周六想要带回来一大捧玫瑰和很多美酒回来。还有风暴的靴子。她觉得风暴不应该穿靴子, 尤其是她低头看见了它一次性穿上四只靴子的时候!

这不过是生活中最平常的一天。

酒神的祭典每百年一次,如此传承了几千年, 成了固定的传统节日。

周六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庆典。所有人都在狂欢、大笑。她也被那种气氛所感染, 她买下了小女孩卖的一大捧花, 还想要去前面挑选好看的纪念品。她看见了风铃、漂亮的毛线。

她觉得风暴一定会喜欢那鲜亮的红色。

周六总觉得还有很多的时间,生命如此漫长,长到可以织很多的围巾、袜子。可以把悸动和喜爱藏在毛线, 织进围巾里。

也许等到她二十岁、二十五岁,就能够坦然地表达自己的心意,热情地给它一个吻。

但世事无常,偶尔不会按照计划进行。

当雪乡最中心的广场上传来了一声惊呼,人群嗡地一瞬乱了起来。

也许是传承了几千年实在是太久了,也许是老酒神的力量已经非常衰微。总之,在那颗鲜红的心脏离开身体的那一刻,酒神之心破碎了!

那一刻,整个酒城,连同雪乡,大地都开始震动。

心脏碎开的瞬间,冲击波次第荡开。

雪乡受到的冲击波影响最大,几乎是一瞬间,大地就剧烈地颤抖、裂开。

当那庆典上的柱子坍塌,周六条件反射地松开了花,抱住了身边买花的小姑娘。

“大姐姐!”

周六总觉得他们可以慢慢来。

生命漫长,她会努力学会如何去爱。她能在灰烬中找回自我,然后再去好好爱它。

然而,当柱子砸下来的时候,她的时间变慢了。

当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刻,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虚度的青春,没有实现的梦想?

她后悔的是,在生命结束前,还没有和它说过一次爱。

在狂风和尖叫声中,建筑物轰然倒塌——

碎石四处迸溅,那被柱子击中的角落里突然发出了一阵光芒。

周六睁开眼睛。

她以为是身上的海洋之心,或者是风暴的祝福。

但当她睁开眼睛,她在自己的心口看见了一片金色的、发光的枫叶。

那枫叶的幻影腾空而起,出现在她的身体上方,又因为挡下一次而破碎。

在四散的人群,沸腾的尖叫声中。

她怔怔地看向身上的枫叶幻影。

为什么是枫叶呢?

在她无数次祈求枫叶神 ,无数次质问为什么自己是个哑巴的时候,神没有回应;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枫叶神的祝福,只有周六没有。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是神抛弃的孩子,然而在她终于走出过去的时候——

她看见了一片枫叶。

但她没有时间去想了。

整个雪乡都在崩塌、破碎。

她放下了身下的小姑娘,朝着海边走去。

人群尖叫四散,朝着群山的方向跑去,只有周六在逆行。

她感觉到了大地在摇晃,天地在倒悬。

这不是错觉,而是酒神之心的副作用,在破碎的那一刻,它带给了所有人一场巨大的幻梦。这场大醉叫做“酒神之梦”。所有人都被这余波影响,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幻觉。

周六看见了监狱里的狱警,指责她的妈妈,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她没有被影响,而是立马看向了家的方向。

这场酒神之梦的范围如此之大,整个雪乡,甚至更远的地方都被波及到了。周六立马就联想到了寂静之海里的幻象。它们如此相似,几乎一瞬间周六的心脏就开始不安地狂跳。

风暴,风暴。

她怕风暴会陷在灭族那天的幻象里走不出来,它会彻底失控。

上一次寂静之海有周六带它出来,这一次呢?

这一次没有周六了,它的星星不见了。

它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么?

她看见了那个弱小的,哭泣的小周六。

她说,你阻挡不了我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祈求任何人的爱了。

她越走越快,抛下了那个自己。

周六越来越焦急,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大大的牵挂。

她穿越了废墟和惊恐的人群。

地震中,建筑物坍塌,大地在余波中不断裂开缝隙,有的地块很快被大海吞噬;所有人都在朝着陆地上跑,只有宽阔的大陆上才是安全的。而身后那汹涌、咆哮的大海,在这场地震中,已经变成了恐怖的巨兽,随时会收走人的生命。

潮水般人群中,只有一个逆行者。

周六找到了一艘渔船,朝着大海走去。

“那里很危险!”

那里有我的爱人。

我要找到它,带它回家。

……

很早之前,周六就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从前,她的力量是愤怒。如果不愤怒,她不会藏在衣柜里,死死捏着水果刀;如果不愤怒,被亲人花言巧语欺骗的时候,她就不会痛苦,不会想呐喊、冲出去质问。她发不出声音,那些质问熄灭在言语里,却缓慢地点燃在她的心中。

如果命运对待她不公平,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讨要公平。

她不怕杀人,就像是现在,她也不怕风浪。

她知道只要抓紧刀或者桨,她就能够赢。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这样,只要坚持,总会有一个结果。她可以面对一个个打过来的浪,坚定地不松手。

从前,那种力量来自于愤怒;现在,这种力量来源于爱。

她要去找到它,带它回家。

她的小船穿越了风浪,在海啸和狂风中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像是破碎宇宙里孤注一掷的行星。

她看见了求救的人们,她的船桨带上了他们,却又在放下他们后,继续朝着那汹涌的大海前去。

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多的徘徊犹豫,想爱又不敢爱。

但当生命的最后一刻,发现自己竟然吝啬到没有给过爱人一个真正的吻。

在走向你的路上,我一定不再犹豫。

下次见到你,我会用狂奔的。

狂风暴雨改变不了她的意志。

发动机坏了,她还有桨。

……

当酒神破碎的那一刻,风暴就感应到了不对劲。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它径直穿越了海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往雪乡。周六还在大陆上!

然而,酒神用生命编织的幻境,力量越强大,那种幻象就越逼真。

它被死去的亲人包围了。

风暴曾经失去过一次自己的全世界。

从前它强大得太晚了,没能够保护住自己的族人。就算复仇了,也永远挽回不了死去的家人。它的愤怒没有出口,只能永远燃烧。它是背负着惨烈的爱长大的。

它是只孤独的怪物,有藏在心里深沉的愤怒、比海还深的孤独。它的愤怒永远没有出口,它的孤独也永不能排解。

后来,它遇见了自己的小哑巴,她是风暴全部的爱。而这一次,它有了足够的力量。

它是绝对不可能、也不接受失去周六。

酒神的幻境又如何?

那只风暴发了狂,它愤怒地撕碎了整个幻境。

风暴看向了大陆的方向。

如果在它学会了爱之后再失去,它一定会用最怨恨、疯狂的一面摧毁这个世界。

它要把她带回家。

带回风暴的深处,藏起来、保护起来。

世界上再大、再大的风浪都不能再伤害到她。

……

周六在风浪中,看见了那个濒临失控的庞然大物。

无数次在幻境中迷失方向,又重新找到方向。

它呼唤着周六、音音。

那恐怖的触手正在焦急地掀起每一艘断裂的船只,寻找着每一块陆地的碎片。然而谁都看得出来,那压抑的平静下,颤抖的触手,发红的眼睛。那颗本就暴烈的风暴之心在失控的边缘。

它可以的掀起巨浪却没有。

它一个个地分辨那些破碎的船只,询问漂过来的人们:

你看见我的周六了么?

她是个小哑巴。如果大浪卷走她,她发不出声音来。

我怕她悄无声息消失在某个角落。

如果你看见了她,告诉她,风暴在这里。

你看见了我的周六了么?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它的动作停下来了,转过身,看见了周六。

隔着大海,他们遥遥相望。

它往前追了两步,然后疯狂地朝着她跑去。

周六的船桨掉落了。她的发丝凌乱了,衣服全湿透了。

狂风吹拂她的发丝。

在生命最后一刻,周六不后悔此生犯下的罪。

她只是很想要,很想要告诉它——

但就像是她说不出口的愤怒、渴望一样。

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小哑巴在狂风中,焦急地打着手语:

我,我,爱,你。

她在一次次被浪掀翻中已经忘了还可以用心声交流,就好像她的爱人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如果不说出口,就会错过最后一次告诉它的机会。

如果你爱一个人,一定不舍得看她如此狼狈。

于是在她前面,冰冷的触手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它说:“我爱你。”

“我听到了。音音,我爱你。”

那些说不出口的渴望和爱,我都听得见。

他们对视着。这一刻,狂风和汹涌的大海,都在他们身后消失了。

一个是大海里孤独的怪物。

一个是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心却再也没有距离地紧紧贴在一起。

他们鼻尖相抵,唇齿相依。

它的呼吸是冰冷的,她的气息却是温暖的。一开始是轻轻地啃咬,紧接着如同狂风骤雨降临。

就这样,在狂风冷雨中拥吻。

从此世间风吹雨打,再不能将他们分离。

-----------------------

作者有话说:把明天的更新提前发出来了,看起来会连贯一些。如大家所见,快要完结啦,再写几章收个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