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夜夜入我梦

作者:程十七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寄瑶抬眸看向郎君。

他一双眸子墨黑且冷,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从前梦里的经历一点点浮上脑海,寄瑶心里的不舍越来越浓。

但她自诩是个讲道理的人, 既已答应和陆鸣议亲, 就不能再留一个郎君。

这不公平。

寄瑶凑过去,又亲一亲郎君的嘴唇,低声道:“再见。”

再见,她幻想出的郎君。

再见, 她少女时期的绮梦。

不等郎君反应,寄瑶直接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 床帏内的光线稍微有些黯淡。她盯着头顶的床帐, 看了很久。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目光沉沉,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梦中之事实在太过耻辱, 让他如何能忍?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捉到跟前。

夜间值守的太监正在打盹,意识朦胧间, 忽然听到龙榻那边的细微动静,立时惊醒。

看来,又要备水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陛下肯定是先去净室, 后去浴室。

然而,今夜陛下竟直接披衣下床,令人掌灯。

小太监心下诧异,也不敢多问, 匆忙照办。

霎时间,数盏宫灯齐明,紫宸宫内殿亮如白昼。

皇帝令人准备笔墨纸砚, 随后伏案作画。

小太监远远站着,也不敢近前打扰,心中暗暗称奇,陛下居然对作画有这么大兴趣。大半夜的不睡觉来画画,和平时倒不一样。

秦渊画的是梦中那女子的父亲。

他画技平平,但记性不错,方才的梦中又刻意记过,此时认真画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了约莫两刻钟,一幅画像终于画好。

不等天亮,秦渊直接吩咐内监:“宣张赞速来觐见。”

“是。”

还不到五更天,张赞就出现在皇帝面前,眼睛下还带一点青黑。

皇帝神色微冷:“张卿,看看这幅画,找到画上的人。”

听说是找人,张赞眼角狠狠一跳,残存的困意半点不剩,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天,怎么又是找人?

不是不用找了吗?

找人这种事就是大海捞针,还不如让他去找罪证呢。

但这话,张赞只能在心里想想。他面色恭谨凑了过去,见宣纸上墨迹刚干,还能闻到明显的墨味。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模样清俊,眉眼之间似乎有些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陛下,这人是朝廷要犯吗?”张赞低声问,有些不确定。

皇帝拂了他一眼:“此人极有可能是朝中的一名官吏。你去查一查,他在何处任职。”

秦渊猜测那女子的父亲极有可能在礼部,因此他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令礼部上下携家眷入宫贺寿。

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如今又多一个线索,自然也要一并用上。

张赞硬着头皮应一声“是,臣遵旨”,心下暗暗叫苦:京中官吏那么多,又要找。

都不知道这画像究竟画得像不像。

张赞手下暗探不少,他让画师将画像重新绘制多幅,令下属去京中各部探查。

次日,张赞进宫求见陛下。

“找到了?”秦渊有些意外。这次张赞动作倒快。

“启禀陛下,臣无能,并未找到画上之人……”

秦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又是这句“无能”。张赞没说厌,他也听厌了。

却听张赞慢吞吞续道:“……但是找到了与画像之人相似者。”

“嗯?”秦渊眉梢微动,“相似?”

张赞不敢质疑画像的真实度,只委婉道:“是的,画上之人有六七分像工部主事方景。臣不知道方景是不是陛下要找之人。”

秦渊皱眉,颇觉意外:“不是礼部?”

“不是礼部,是工部。”张赞略一思索,又补充一句,“这个方主事是礼部方尚书的第四子。”

本朝规定,父子需避嫌,不得同省同官。这方景能在京城待这么久,主要也是因为官职太低,且和其父不在同处。

秦渊心中一震,脑海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是他疏忽了,他先时只想着其父是礼部官吏,忘了也可能是祖父。

若她真是方尚书的家眷,那就不难解释,为何他刚下令要严查冒用身份者,她就直接弃赛了。

秦渊阖了阖眼睛:“传朕口谕,宣方景即刻觐见。”

……

和父兄一样,方景也是科举入仕。可惜他胸无大志,官运平平,每日在工部得过且过,在七品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好几年。

这天他刚端起茶盏,宫里就来人了,宣陛下口谕,让他进宫面圣。

方景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差点溢出。

面圣?他近来没做什么啊。难道有人因为他太过懒散而参了他一本?

不不不,不至于。

陛下传召,方景不敢怠慢。他整理了心情,匆匆入宫。

皇帝在偏殿见他。

方景恭敬施礼,紧张万分,连大气也不敢出。

秦渊打量他两眼,心下微微一沉。

眼前之人不是梦中那女子的父亲,但确实如张赞所言,眉眼之间颇为相似。

一看就是血脉相近之人。

方尚书可不止一个儿子。

秦渊双目微阖,敛下了眸中的情绪。

皇帝的沉默让方景有些心惊,正自纳闷,忽听皇帝问道:“你家中兄弟几人?都在何处任职?”

“回陛下,臣兄弟四人。长兄方昶任泉州知府,季兄方煦现如今在江南做学政。”方景认真回答。

“你次兄呢?”

方景微微一怔,回答:“回陛下,臣的次兄离世已有十载。”

这么一说,秦渊记起来了。方尚书是有一个早逝的儿子,当年“一门双探花”曾一度传为佳话。

可这些,与梦中的信息稍微有点出入。——梦中她爹应当也是在京中的。

转念一想,不奇怪,毕竟是梦,稍微有点出入也正常。梦里这季节还有桃花呢。

秦渊不再多问,简单勉励两句,便挥手令方景退下。

直到走出皇宫,方景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皇帝特意召他进宫,就为了问他兄弟几人情况?难道是想提拔他们兄弟?

……

方景告退之后,秦渊又召来张赞:“方尚书有几个孙女?”

——太皇太后寿宴在即,他不想问方景太多,恐对方生疑,节外生枝。但他内心深处,又急于确定梦中人到底是谁。

“六个。”这个问题张赞能回答。前不久他刚奉命查过礼部官员家眷。

他甚至还能详细回答:“方尚书的长子和幼子各有两个女儿,二房和三房各有一个女儿。”

“其中有擅长下棋的吗?”

张赞有点为难,毕竟是内宅女眷,他没接触过,对她们的了解全靠打听。

略一思索,张赞忖度着回答:“方家有女学,据说除了读书,也教琴棋书画。至于方家小姐是否擅长下棋,臣不得而知。”

秦渊轻“嗯”一声,女学教过,那就是六个孙女都会下棋。

“可知她们年岁几何?”秦渊又问。

张赞细细回想,答道:“方家大小姐约莫有十八九岁,已于去年出阁,六小姐不足十岁,其余四位小姐都在十五六七岁。”

秦渊目光微沉,心想:那大概就是这四人中的一个了。

至于具体是哪一个,明日宫宴,一看便知。

……

晚间一回家,方景就将皇帝召见一事告诉父亲。

个中细节,无一遗漏。

方尚书听后,神色凝重:“陛下没问别的?”

“没有。”

方尚书有些费解,近来陛下做事,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

但现在方尚书也无暇细想其中缘由。

因为明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寿宴,礼部要忙的事情很多。而且宫里还特意交代,方家的几个姑娘都要入宫贺寿,包括才九岁的梦瑶。

方尚书不放心,令人将五个孙女一并叫到跟前,认真叮嘱:“太皇太后开恩,准你们进宫赴宴。你们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大意失礼。”

“是。”五个姑娘齐声应道。

略一沉吟,方尚书又道:“衣着方面不必多出挑,中规中矩就行。”

五个姑娘再次齐声称是。

又叮嘱几句后,方尚书才让她们离去。

寄瑶本来就有点紧张,祖父这态度,让她更加紧张几分。

长这么大,她还没进过宫呢。

回到海棠院,双喜拿出几套衣裳:“姑娘,明天进宫穿哪一身?”

寄瑶随手指了一套藕荷色的:“那一身吧。”

藕荷色温婉雅致,不张扬,也不素净,最符合祖父说的“中规中矩”。

祖父的态度很明显,不求她们讨太皇太后欢心,只需老老实实不出错就行。

这个寄瑶擅长,反正她平时在现实中一直老实安静。

因为明天要进宫,寄瑶早早就睡了。也不控梦,一觉直至天明。

次日清早,在双喜的帮忙下,寄瑶绾了个半垂的低髻,发间簪一根珍珠碧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寄瑶容貌生的好,琼鼻樱唇,眉目如画。尽管衣饰简单,不施脂粉也难掩其美丽。

“姑娘真好看。”双喜轻声夸赞。

寄瑶没有说话,她很少认真看自己的脸。这会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实不错。

她想,大概是随了娘吧。

今天方尚书格外忙碌,抽不开身。方家的几个姑娘在三太太和四太太的陪同下,乘马车入宫赴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众人步行入内。

寄瑶先前从未进过皇宫,此刻行走在此地,心下微觉诧异。

红墙黛瓦,庄严华丽,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能是在梦里吧?

寄瑶没有多想。毕竟这是在宫里,不比家中,得处处小心。她不敢分神大意,当下打起精神,跟在长辈身后。

八月十九,不燥不寒,金风细细,太皇太后的寿宴在宫中举行。

今年与往年不同,前来贺寿的除了内外命妇,还有礼部官员家眷。——据说这是太皇太后特意交代的。

此次宫宴宾客极多,座位的安排方面也花了不少心思。

寄瑶和几个妹妹一起,坐在一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她们前有内外命妇,后有礼部其他官员的家眷。

此时宴会还未正式开始,殿内偶尔能听见一些细小的说话声。

但因为方尚书特意交代过,方家五个姑娘乖巧娴静,恪守礼仪。连年纪最小的六姑娘梦瑶也安安静静,不多行一步,不多言一句。

突然,殿内丝竹声骤停,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太皇太后驾到——”

须臾间,便见一众宫人簇拥着一顶鸾轿行至殿前。轿帘掀开,太皇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下轿。

殿内格外肃静,半点杂音也无。众人垂首屏息,恭声齐道:“参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寄瑶隐在人群中,也跟着行礼。

方家三姑娘知瑶大着胆子悄悄去看太后。寄瑶却只眼观鼻,鼻观心。

太皇太后端坐高位,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仪。她抬一抬手,笑道:“不必多礼,落座吧。”

“谢太皇太后。”众人依次落座,井然有序。

太皇太后扫视下方诸人,心中暗暗称奇,也不知道陛下举办下棋比赛,又让礼部官员家眷为她贺寿,是出于什么缘故。

但她深知,要想在这深宫中过得好,不多想,不多问,配合就是。

未几,又是一道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刚落座的众人再次起身,垂首恭敬施礼,山呼万岁。

寄瑶依然是老实规矩的样子,低垂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直到上方传来一道冷冷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平身。”

寄瑶微微一怔,落座之际下意识抬眸看去。

只一眼,惊得她几乎愣在当场。

端坐高位的皇帝怎么和她梦中的郎君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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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