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夜夜入我梦

作者:程十七

宫中赏赐之物皆精致华丽, 价值不菲。况且这又是太皇太后赏赐,意义非比寻常。

三姑娘知瑶拿着金镶玉的平安扣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转而又好奇地问和她一向交好的二堂姐:“二姐姐, 给你的是什么?”

寄瑶抬眸看一眼堂妹, 也不说话,默默地将匣子打开,向三妹妹面前轻轻一推。

红色绒布上,金玉的光泽隐约可见。

三妹妹低头细看, 当即轻“咦”一声,惊道:“金蝉玉叶簪?这不是上次我们在鎏云坊看到的……”

“是。”寄瑶点头。

三姑娘眸中惊异更盛。

她记得去年大堂姐出阁之前, 她们姐妹六人一起去鎏云坊闲逛。二姐姐似乎很喜欢那枚金蝉玉叶簪, 但因价格昂贵, 就又放下了。

当时知瑶还不解地问:“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买?”

方家虽非公侯之家, 但家中数人为官,俸禄不少。这金蝉玉叶簪虽贵, 可也不是真的买不起。

二姐姐回答说:“太贵了,我平时用不上,也不想花这么多钱在首饰上。”

因为这么一小段对话,三姑娘对这件事印象极为深刻, 自然也记住了造型独特的金蝉玉叶簪。知瑶还想过,将来等二姐姐出阁,她要花重金买下这发簪给二姐姐做添妆。

没想到,如今太皇太后赏赐给二姐姐的东西, 居然正好是它。

这金蝉玉叶簪不过寸许大小,翼薄如纸,栩栩如生。金与玉交相辉映, 流光婉转,格外别致。

三姑娘知瑶忍不住感叹:“太皇太后真是神了,赏赐的正好是二姐姐喜欢的。”

六姑娘梦瑶也附和:“就是就是,好巧啊。”

寄瑶勉强扯一扯嘴角,心想:巧吗?

她怎么觉得,这东西根本不是太皇太后赏赐的,真正的赏赐者另有其人呢?

而且对方此举也未必是赏赐,而是敲打,或者试探。

寄瑶记得很清楚,在某一个梦里,她和郎君一起上街,当时郎君言行古怪,突然离去。她有意控梦,让郎君回来,并且回来时要带上金蝉玉叶簪。

——那时寄瑶没有多想,只想着这簪子昂贵,现实里没有买的必要,梦里过过瘾也不错。至于郎君的古怪行为,她也不以为意。毕竟梦里有些小波折很正常。大方向跟随她的内心就行。

后来确实如她所愿:郎君带着发簪回来了。

但现在,看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金蝉玉叶簪,寄瑶回想起旧事,心里微微有点发慌。

但愿是她想多了。

深吸一口气,寄瑶稳一稳心神,将这金蝉玉叶簪小心收了起来。

……

与此同时,皇宫内。

小太监常福从方家回来之后,就立刻去皇帝跟前复命。

御前当值这么久,这还是常福第一次出宫办差,心中自是激动。虽说只是赏赐这样的小事,但这机会可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

此时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只抬了抬眼皮,随口问道:“收到东西,她是什么反应?”

常福有点懵,不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指的是哪一个,只能谨慎回答:“回陛下,方家五位小姐都很高兴,很感激。”

“没了?”

“没了。”常福不解,暗暗猜测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而皇帝只轻“唔”一声,没再说话。

——方才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这问题有些多余。

她肯定不会当着太监的面打开匣子。既如此,又怎会发现匣子里面的“惊喜”呢?

真可惜,无法亲眼看到她发现金蝉玉叶簪时的反应。

方二小姐想要装傻,但是没关系,他可以一点点揭开她的伪装。

……

寄瑶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

金蝉玉叶簪在她面前时不时地浮现。一晃一晃的,格外刺眼。

下学后,寄瑶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根据记忆,寄瑶从书架最深处,找到了那本讲述各种梦境的杂书。

书上详细介绍了预知梦、通灵梦、幻境梦、应心梦……林林总总。

当然,也有“共梦”。

寄瑶将书上描述的“共梦”相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感觉她这情况相似而又不同。

她心思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真是她倒霉,恰巧和皇帝共梦,那也没有证据表明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主导的。

会控梦一事,她咬死不认就是。

反正此前她从未对人说过自己这个本领,而且她只是胆小老实规规矩矩的方二姑娘。

打定主意后,寄瑶将那本书又重新放回了原位。

她仍和从前一样,在女学读书,闲暇看看棋谱,练练字。

可能因为昨晚睡得不好。这一夜,寄瑶早早睡去。

迷迷糊糊中,寄瑶又做梦了。

梦里她与父母待在一起闲话家常。

寄瑶说起自己的烦恼。——有些事情,她在现实中无法对旁人诉说,只能在梦中借与父母谈心的方式自我开解。

母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柔声安慰:“没事的,乖宝,你不说,没人知道。”

父亲也道:“是啊,再说你只是做梦而已,又没做别的。这世上没有因梦定罪的先例。”

“嗯。”寄瑶点一点头,她很清楚,这些是她的心里话,让自己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烦忧。

同父母说一会儿话,寄瑶心里自在不少。

她习惯性地告别父母,转身回房。

谁知,一推开房门,就看见了立于窗下的郎君。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不紧不慢地拭剑。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向她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寄瑶顿时心里一惊。

不是,怎么又梦见他了?

是因为她刚才无意间想到了吗?

但现在不是细想其中缘由的时候,寄瑶当机立断,直接结束了梦境。

夜色沉沉,寄瑶从梦中惊醒。

回想梦里情形,她心脏怦怦直跳,仍心有余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寄瑶总感觉方才的梦里,郎君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寄瑶叹一口气。

算了,多想无益,不如休息。

略微调整了心情,寄瑶重新睡了过去。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猝然睁开了眼睛。

夜间灯光黯淡,秦渊一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刚才他无意间进入那怪梦,只有短短数息。

但奇迹般的,他竟记住了梦中女子的脸。

这还是自做那怪梦以来的第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他在现实中已经见过她的缘故,以前模糊的、记不住的面容,在刚才的梦里陡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看见她推门而入,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看见他后,眸中难掩惊讶和紧张。

那张脸,赫然正是方尚书家的二姑娘。

她梦里的模样要比他在现实中见到她时的老实样子要生动许多。

秦渊阖了阖眼睛。

尽管此前已经确定了是她,但真的在梦中再次确认后,他仍是抑制不住心潮的起伏。

果然。

他没有找错人。

唯一可惜的是,梦太短暂了,秦渊甚至来不及在梦里道破她的身份。

真想看一看,梦里直接称她为“方二小姐”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秦渊心里稍微有些遗憾,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不过很快,他就告诉自己:梦境戛然而止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在现实中找到她了。

他是天子,大权在握,有的是办法慢慢地报复她。

“来人!”皇帝突然开口。

一旁值夜的太监登时清醒,连忙恭谨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天亮之后,你去礼部尚书方峻府上,传朕,不,传太皇太后口谕,宣方二小姐进宫叙话。”

“是。”小太监忙应下,甚是恭敬。

可他心里却着实觉得奇怪。也不知道太皇太后什么时候下的口谕?怎么陛下半夜才说起?

而且既然是太皇太后口谕,怎么不让寿康宫的人去传?

不过这和他关系不大,他只需要奉命行事就行,不该问的不能多问。

……

次日清晨,和往常一样,梳洗罢,寄瑶就去女学。

谁料,刚到巳时,宫里竟又来人了。

仍是上次的那个太监,一身绯衣,自称姓常,笑得格外讨喜:“奉太皇太后口谕,请方二小姐进宫叙话。”

寄瑶眼皮一跳:“我吗?”

四妹妹品瑶也问:“太皇太后只叫了二姐姐?没叫别人?”

“是的。”太监常福微微一笑,“太皇太后口谕是这么说的,方二小姐请随小的走一趟吧。”

寄瑶面露踌躇之色:“一定要去吗?”

按理来说,太皇太后昨日刚赐下首饰,她应该进宫谢恩。可她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常福收敛了笑意,声音微尖:“这可是太皇太后口谕,方二小姐什么意思?莫不是要违抗懿旨?”

——在御前待了一段时日,狐假虎威的本事他已学得炉火纯青。

知瑶忙解释:“公公莫怪,我二姐姐胆小,怕在宫中失仪,故有此一问,绝无抗旨之意。”

说着她又连忙冲寄瑶使眼色。

寄瑶跟着点头:“烦请公公带路。”

可能是她想多了呢?

或许真是巧合,真是太皇太后要见她?

毕竟宫宴那夜,皇帝传召她时并没有刻意掩饰身份。

不过太皇太后叫她做什么呢?

寄瑶想不明白。

进宫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寄瑶下了车,跟在太监常福身后,老老实实地往前走,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行一步。

约莫行了半刻钟,迎面走来一个同样身着绯衣的内监。当着寄瑶的面,对常福耳语了几句。

“当真?”常福听后,面露惊异之色。

对方坚定点头:“千真万确。”

“知道了。”常福点一点头,转而又对寄瑶做个“请”的手势,“方二小姐,请。”

寄瑶略微一点头,心里觉得不对。

这路,怎么像是绕了一段儿?

她心中一凛,警惕心渐起,低声问:“公公,太皇太后是住在寿康宫吗?”

“是的。”常福回答,停顿一下后,又补充,“不过太皇太后现下不在寿康宫。”

寄瑶睫羽轻颤,没有再说话,跟着常福继续前行,约莫半刻钟才停下。

视野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校场。

寄瑶眼皮突突直跳:太皇太后绝不可能在校场见她。

她的担心成真了。

“公公,太皇太后……”

寄瑶才说得几个字,常福就笑道:“太皇太后正在休息,咱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他态度甚好,可他的话,寄瑶一个字也不信:哪有在校场等太皇太后的?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用,还不如打起精神,专心应对。

此时校场有人正在习武。

他手执一柄长剑,剑光起落间,飒然生风。

寄瑶远远看着,面色微微发白。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那是当今皇帝。

他虽也练剑,但与梦中郎君的舞剑大不相同,招招沉猛,不带丝毫花哨。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夺命。

寄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和梦里的郎君是不一样的。

梦中郎君能受她摆布,面前的天子则完全相反。

她正自出神,秦渊已停下手上的动作,将长剑掷给一旁的侍卫,自己则大步走了过来。

寄瑶忙收起心中杂念,低头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皇帝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目光并不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八月的天气微凉,秦渊额头、鼻尖渗出了些许汗意。

一旁侍奉的小太监乖觉,连忙奉上脸盆、毛巾等物。

秦渊慢慢悠悠洗手净面,又用巾帕擦干水渍,这才说道:“方二小姐,太皇太后刚刚歇下,这会儿不宜打扰。”

寄瑶垂眸,神色恭谨:“那臣女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拜见太皇太后。”

“不必如此麻烦。”皇帝略一沉吟,“太皇太后宣你进宫,是要同你下棋。不如你先陪朕手谈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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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