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张赞第一次奉命查方二小姐的事情。
上次查她是否生病, 这次又来查人家退亲情况。
再往前,还查过她生平种种。
可以说,虽然不曾亲眼见过方二小姐本人, 但张赞对她绝不陌生。
方家门禁森严, 方二小姐又是内宅女眷。张赞的人不便直接潜入内宅,只能用老办法婉转迂回地打探。
可打听了一下午,也没听说人家正在退亲。
——当然,纳采过后整整半个月, 方陆两家倒也没有再更进一步。
纳采是六礼之始,表明双方有结亲的意图。可一直停在这里, 张赞也有点无法判断。
到底是两家在等待吉日“问名”, 还是婚约不再继续了, 只是暂未公开。
张赞自忖不能拿这样不清不楚的话去御前搪塞,因此决定再查两日, 深入打听,等拿到明确的结果后再入宫回禀。
……
寄瑶并不知道有人正在悄悄打听自己的亲事。
她仍和往常一样, 在女学读书,和姐妹说话,闲暇之余读一读书,看看棋谱。
若说和之前的不同, 那就是最近一段时间,她夜间控梦,不如从前自在。
以前寄瑶在梦里随心所欲,无所不能。现在得夜夜见皇帝陛下, 还要打起精神,顺着他、哄着他。
虽说也不算累,可又哪能及得上先前那般自由?
不过好在差不多只剩一个月了。
寄瑶觉得可以接受。
是夜, 寄瑶入睡之后,又一次控梦。
昨夜在梦里答应了皇帝,今晚要给他看石榴红的衣裳。
因此寄瑶就在梦中特意穿上了那身石榴裙。
但她先不见皇帝,而是穿着新衣裳去见父母。
这身衣裳,爹娘还没看过呢。
父母看到她,自然是好一通夸赞。
寄瑶赖在他们身边,陪他们说一会儿话,才转入紫宸宫,唤皇帝出来。
……
夜间,秦渊早早入睡。
睡着不久,就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他抬眸看去,只见少女一身红衣,裙摆绣着细碎的花瓣,正朝他走来。行走之际,裙裾微动,宛若一朵行走的石榴花。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
昨晚他在梦里说喜欢红色。本来只是看到了她耳后红痣,随口一提。现在看来,红色确实还不错。
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形袅娜,五官端丽。平时只穿一些温柔素雅的颜色,清新怡人。
如今她穿这般张扬明媚的艳色,竟也妩媚妍丽,令人移不开眼。
秦渊知道方二小姐容貌好看,可这世上好看之人不知凡几。他平时并不特意关注这些,但此时不知怎么,蓦的心中一动,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刻,他很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对他而言,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寄瑶近前,恭谨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还未矮下去,就被秦渊握住了手臂,打断施礼。
“不必多礼。”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心念微转间,问道:“怎么不配金饰?”
“嗯?”寄瑶有些不解。
却听皇帝道:“你穿红色配金好
看。”
她发髻简单,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碧玉簪绾就。
寄瑶摸一摸头上的发簪,抬眸问道:“要换成金的吗?”
秦渊略一沉吟:“换成上次那根金玉簪。”
这点小事,寄瑶自然不违逆他的意思。
她怕自己会错了意,迟疑着问:“上次?是太皇太后赏赐的那根吗?”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太皇太后?你真觉得是太皇太后赏赐的?”
寄瑶不说话了。
好吧,大概不是太皇太后。
有些事情摆到明面上讲,是有一点点尴尬的。
但现在不是细想那些的时候,寄瑶心思一转,发间的碧玉簪就换成了金蝉玉叶簪。
比起玉簪,这根发簪确实与身上的红衣更相配一些。
突然,寄瑶想起另一件事,不再细究发簪,而是随手一指桌上:“陛下要吃绿豆糕吗?这边有好多种。”
她记得皇帝昨天说喜欢绿豆糕。
这个简单。绿豆糕也不是什么名贵食物。寄瑶从小到大就吃过很多,各种口味相似又不同。
此刻一一变换出来,摆在桌上。
寄瑶还花了一点小巧思,将它们摆放得格外美观。
秦渊没有吃糕点的心思,但此刻见少女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睛望着自己,眸中满是期待。
两人离得很近,从她明澈的眸子里,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身影。
秦渊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轻“嗯”一声。
寄瑶立时面露笑意,亲自捧着糕点递到他面前,神色殷切。
“陛下尝一尝,每一种味道都不一样。有的甜一些,有的淡一些,但都很好吃。”
话虽如此,可秦渊吃不出太大的差别。
他想,可能是因为他过了喜欢绿豆糕的年纪,也没了当时的心情。
尝了三种之后,秦渊终于道:“好了,不吃了。”
“嗯。”寄瑶立刻放下筷子。
她寻思,梦中五感俱全,吃了绿豆糕应该会有些口渴,便又倒一盏茶:“陛下请用茶。”
茶水碧莹如玉,香气四溢,秦渊一眼就认出这是他昨晚提过的。
他视线微凝,也不伸手去接,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低头,就着她的手将茶水一饮而尽。
其实秦渊一点都不喜欢在梦里吃东西,但方二小姐昨夜打听他的喜好,今晚又格外留心,处处迎合。
秦渊不免有些意动。
他想,就当是给她点面子。
秦渊唇角微微勾起,主动询问:“今晚还要下棋吗?”
“嗯。”寄瑶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比起哄人,还是下棋更有意思一些。
当然,如果不用靠在皇帝怀里,那就更好了。
毕竟虽然隔着衣裳,可到底离得太近了一些。才下两局,原本放在她腰间的手,就开始慢慢向上,轻轻摩挲,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意味。
同时,炽热的吻一点点落在她后颈、耳朵等处。
“这身衣服不错,我想看你穿着。”皇帝在她耳侧低声道。
温热的呼吸萦绕在耳际,寄瑶身子一颤,脑袋有点发懵,不太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现在不是穿着吗?
但很快,寄瑶就知道了。
原来行风月之事,有时候不需要衣衫尽褪。
寄瑶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身下只剩艳丽的外裙,内里空无一物。
从外表看去,两人衣饰整齐,只不过是她坐在他怀里,揽着他的脖颈,过于亲密一些而已。但裙下是什么样的场景,二人心知肚明。
皇帝附在她耳畔,声音极低:“乖宝,现在到镜前的话,能受得住吗?”
寄瑶没留意他的称呼,只想象了一下他说的场景,便觉身体发紧,摇一摇头,想说话,可声音破碎,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
她伸手试图去掩唇。
然而却被皇帝将手拿开。
他低头亲了下来,将她那些不成腔调的声音尽数吞入腹中。
……
后来,寄瑶脑袋一片空白。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
勉强稳了稳情绪,她拽着皇帝的衣袖,轻声道:“陛下,我渴得厉害,我想结束梦境去喝水。”
此刻的寄瑶,两颊鲜红,眼角泪痕未干,俨然是一副娇媚又可怜的模样。
秦渊本想问一问,方尚书退亲时到底遇到了什么难题。但看她现下的样子,又听她说渴,便压下已到嘴边的话,只有些爱怜地摸一摸她的脸颊,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去吧,明晚继续。”
寄瑶不说话,直接心思一转,结束了梦。
夜黑沉沉的。
寄瑶长长地出一口气,也不起身,只抬手掀开床帐,任微凉的夜风吹进来。
她在床上待了好一会儿,才悄悄下床收拾。
因为要喝水,寄瑶干脆点亮了灯。
她也不叫醒双喜,自己从暖釜里倒出一些温水,慢慢饮尽。
一瞥眼,寄瑶竟看见了挂在床头木质衣架上的石榴裙。
——因为先前没穿过,又要在梦里穿,担心自己无法还原出具体细节,寄瑶特意让双喜找出来,说是明天要穿。
灯光下,石榴裙如燃霞一般,流光溢彩。
但寄瑶突然不想在明天穿它了。
……
紫宸宫内殿。
秦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眼前仿佛还能浮现出她的模样。
秦渊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的有些燥意。
方尚书退亲慢,怎么张赞查个原因也这么慢?
半天不够他查的吗?
夜还长,但秦渊沐浴过后,在床上辗转许久,才渐渐睡去。
待天光微亮,已是上早朝的时辰。
今天是九月初六,大吉。
早朝之上,群臣依次奏事,并无重大变故,朝堂一派安稳。
与此同时,京城兴隆巷的陆家,老夫人赵元娘天不亮便已起身。
梳洗妥当后,赵元娘先去祠堂上香,在陆家祖宗牌位面前默默祈祷,希望他们保佑一切顺利。
今天,陆家的媒人会去方家“问名”。等拿到方二小姐的生辰庚帖之后,明天就要请高人为方二小姐和陆鸣合八字。
若一切顺利,三日后就能“纳吉”了。
到纳吉这一步,基本婚事小定。后面的几个步骤完全不用担心。
——陆家家境殷实,总不至于出不起聘礼。
待香燃尽,赵元娘走出祠堂,刚到门口,一眼看见即将出门的儿子陆鸣。
她含笑招一招手:“铭儿,你也过来,给祖宗磕个头,让祖宗保佑你议亲顺利。”
“好嘞。”陆鸣答应一声,不自觉唇角弯弯。
他利落跪下,恭恭敬敬地叩头,起身后对母亲笑道:“娘放心吧,肯定会顺利的。”
“但愿如此。”赵元娘双手合十,又默默祈祷两句。
陆鸣却有些不以为意。
两家商定好的亲事,怎么可能出意外?
陆鸣现下正在方家族学读书,周围同窗俱是方家二姑娘的堂表兄弟。他若有心打听,肯定能知晓她的闺名。
但陆鸣私心里,总觉得等“问名”时再从生辰贴上得知,好像更有意义一些。
时候不早,陆鸣告别母亲,匆匆前往方家族学。
陆鸣很清楚,自己能在方家读书,有一大半要归功于舅母的帮助。因此他读书期间一直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初六这天,陆鸣破天荒地有点走神。
不知道二姑娘的闺名究竟是哪两个字,也不知道她的生辰又在哪一天。
……
本朝习俗,六礼当中,除了亲迎,比较热闹的是纳采、纳吉、纳征。因为纳采是议亲之始,纳吉是小定,纳征是大定。
但“问名”不同,毕竟涉及姑娘家的姓名、生辰八字,不宜外传。
因此相对而言,“问名”要简单安静得多。甚至有些不讲究的人家,直接将问名和纳吉合并在了一起。
今天陆家的媒人上门时,也没惊动太多人。
方尚书在忙秋祭的事情不在家中。寄瑶的生辰庚帖是方家的三太太交给媒人的。
三太太笑道:“这是二姑娘的闺名和八字,一直由我保管着。”
“多谢三太太。”媒人也知道二姑娘的情况,并不细问。她感念女方诚意,略坐一坐,千恩万谢告辞离去。
此事并未惊动太多人,但没能瞒过暗探首领张赞的眼睛。
从昨日起,他就和手下兄弟在方家附近守着了,留意每一个进出之人。
陆家请的媒人在京中很有名,当时就有暗探认了出来。
“确定是媒人?”张赞问。
“确定,上次纳采来的就是她。”
张赞心里有了数,但要面圣回复,仍需更确凿一些的证据。
于是,他吩咐下去,分头行动。
两个时辰后,几方汇合,张赞就得到了最新的信息:
方陆两家并未解除婚约,今天媒人上门就是行“问名”礼。方家将方二小姐的生辰庚帖给了媒人,媒人已将其送到陆家,现在就压在陆家的神龛下。只等明日合八字了。
打探清楚后,张赞不敢怠慢,匆忙进宫面圣。
此时,已是酉正时分,夕阳西下。
秦渊正要用晚膳,听闻张赞求见,便将用膳一事暂时搁置,宣他进来。
“事情如何?”
张赞恭敬施礼,沉声禀报:“启禀陛下,臣幸不辱命,已打探清楚。方二小姐并未退婚,反倒今天,方家与陆家刚行‘问名’之礼。”
一道惊雷似在秦渊脑中炸开,他脑子“嗡”的一声,眉心突突直跳,周身气息骤然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变冷,“你再说一遍。”
张赞没想到陛下竟是这般反应,暗自一惊,只得硬着头皮又说一遍:“方陆两家没有解除婚约。今日大吉,两家刚行‘问名’礼……”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陆家准备明天去紫云观合八字,三天后正式‘纳吉’……”
张赞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清楚地看见,陛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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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