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回房后,发现室内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千漉打开看了看,里面似乎是崔昂的房间。这房间跟芸香那间差不多,方便主子随时传唤。
思恒和思睿住在前面的厢房,在一楼。千漉先去小厨房,吃了点东西,碰见思睿,她打了个招呼,思睿却挂着脸,明显不太欢迎她的样子。千漉只当没看见。
今天早餐是一碗西米粥,配酥蜜饼、两样时令小菜——腌渍的瓜茄、永恒的酱菜,甚至还有荤菜,一小碟糟鱼。
比起从前二等丫鬟的份例,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千漉吃着早餐,后知后觉地发现,对哦,按照崔昂给她的待遇,她现在的品级跟芸香一样了,是一等大丫鬟了。
千漉向思恒确认,月钱是二两银子并一吊钱。
思恒:“衣裳已吩咐绣房加紧做了,约莫七八日便能送来。少爷吩咐了,日后盈水间内一应事务皆由你掌管,待你病完全好了,再慢慢接手不迟。”
老板不着急,千漉乐得自在,“好,我知道了。”
思恒又拿来一块对牌,上刻“盈水”二字。
千漉接过后,思恒道:“凭此对牌,可自由出入府门。”
千漉试探问道:“我有何差事需得出府办理?”
思恒:“院内若有采买、或需往各铺子府上递送物件、传递书信等外务,皆需姑娘经手安排。少爷特意交代了,只需将院内事务料理妥当,其余时候……姑娘可自行斟酌。”
也就是说,默许她可以拿着这牌子出府闲逛。
千漉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要知是这待遇,早就来了。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提点,我明白了。”
思恒唇微一抿:“分内之事。姑娘若有不明,随时来问便是。”
千漉逛了逛整个院子,还去前面看了下两只鹤,当然只远远地瞧,那两只鹤似乎闻出了她的气息,投来了敌视的目光,因千漉离得远,它们也没过来攻击。
千漉出院门时,值房处几个粗使丫鬟见了,都恭敬唤她“小满姐姐”,千漉一一问了名字,打完招呼,往栖云院去。
这个点,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了。
千漉进去后,丫鬟婆子们纷纷看了过来,那一片沉默的注视,让她有些不自在。
到后罩房自己原先的屋子,里面几人都在。
秧秧正在铺床,回头见她,惊喜地奔过来:“小满!你怎么样?没事吧?”
昨日崔昂来,正好看见千漉跪在前庭,快要晕过去,便吩咐婆子将千漉带走,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更未踏入正房半步,便将人带走了。
奴仆们都被这架势弄懵了,偏少夫人也未置一词,只夜深时分,正房隐约传来瓷器坠地的脆响。
柴妈妈严令不得议论此事。
因织月已招,少夫人念着她自幼服侍的情分,未令赔偿,毕竟那簪子,便将织月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最终只将她撵了出去。
但仆婢私下总会议论,还传出了离谱的谣言——小满偷偷爬上了少爷的床,少夫人才气得让她罚跪。却不想少爷护着,亲自将人带走了。
千漉听到这谣传,脸一黑。
怪不得,刚才大伙儿都满眼看叛徒的目光。
千漉:“没有这事,少爷是升我做一等丫鬟,打理盈水间内务,并无他意。”
秧秧替她开心:“我就说,小满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可我如何解释她们都不信,哼,真气死我了!”旋即又嘟起嘴,“小满,你真的要去少爷那儿啦?”
“啊,对了,织月已被赶出去了,真想不到她会这样!”
千漉点点头:“我收拾下东西,一会便要搬过去了。”
秧秧:“我舍不得你……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日后得了空便来看你,我又不是离开崔府了。”
“你可别忘了我呀……”
“当然不会!”
千漉与秧秧说了会儿话,从墙边拖出自己的藤箱,收拾自己的东西。路过饮渌时,小声说了一句“谢了”。其实,昨日要是饮渌没去找崔昂,又或者是崔昂不来,千漉还是会向卢静容低头的,跪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差那一回。
饮渌似乎想说什么,努了努嘴,还是没说。
千漉抱着箱子出来时,门口已探头探脑聚了好几个丫鬟。
秧秧追出来:“小满,我帮你拿吧,这个应该很沉吧?”
“不必。少夫人快回了,你当值要紧,小心柴妈妈说你。”
众丫鬟望着千漉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她方才说,少爷是提她做大丫鬟,不是收房呢……”
“我就说不可能嘛,少爷本是看中她能办事罢了。倒是我们想岔了……”
……
千漉从夹道离开,望了一眼前院。按规矩,也该去与旧主说一声。
既她现在不在,便算了吧。
以后就是前老板了。
至于身契,等她在盈水间混熟了,再找机会问问崔昂吧。
思睿亲眼见着昏迷的千漉被两个婆子抬进来,放到了那间耳房,少爷寝房的隔壁,双目睁得溜圆。
又见这丫头住了一夜,忍不住问思恒:“这丫头就住这儿了,不走了?”
思恒:“少爷的安排。你再多嘴,仔细受罚。”
思睿实在是无法接受,在他眼里,少爷是金光灿灿不容玷污的,而小满那丫头,满肚子坏水,是蓄意接近少爷妄图上位的坏女人,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发展,还觉得少爷受了蒙蔽,心里难受着呢。
加之,思恒与大江多在外为少爷奔走,而思睿主管院内的事,千漉来了,相当于顶了他的活,思睿平白被抢了职位,心中自然不平。
思睿想到自己地位将被替代,如遭晴天霹雳,更难受了,闷声问思恒:“那我以后做什么?”
思恒:“你先帮着小满姑娘理清内务,之后,便随我与大江哥在外走动。”
思睿十分憋屈地哦了一声。
午后,他溜出去找大江发牢骚,提及此事。大江讶然:“你是说小满?不可能吧?”
思睿:“大江哥你认识?”
大江点点头:“少爷早先还提过,说她心术不正,她竟成了少爷的贴身丫鬟?怕是重名了吧?断不能是那个……”
思睿:“你认识的那个小满是哪个院的?”
大江:“少夫人院中的。”
“就是她!”思睿噘噘嘴,“以后她就要管整个院子了,连我都得听她的话了……”
大江向来将自家少爷的言行奉为圭臬,绝对盲从,既然少爷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便拍了拍思睿的肩,温声劝道:“想来那位小满姑娘,行事定有过人之处,少爷才会委以重任。你好好听她的话,用心帮衬便是。”
思睿却有自己的小心思,只牢牢记得少爷那句“心术不正”,颇有些怨念地瞅了大江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既然要留在盈水间了,千漉决定讨好一下崔昂的爱宠,思恒不在,只有那个总看她不顺眼、咋咋呼呼的思睿在,正鼓着脸盯着她。
“思睿,有没有小鱼干?”
“你要这个作甚?”
“我去喂仙君,同它们认识认识。”
思恒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毕竟思恒说过,以后盈水间都归她管了。他还是去取了一小袋鱼干来,递过去时闷声道:“方才已喂过一回了,你不要给仙君吃太多。”
“好。”
千漉不敢靠鹤太近,只站在外围,将鱼干抛过去。那对鹤吃了,对她的警惕便消减不少,只要她不再靠近,便不再紧盯着她了。
崔昂将金石拓本汇编合上,以锦袱仔细裹好,放回书柜。随后提笔,在校书历上记下今日所校卷帙、进度及存疑待议之处。书写毕,再将案头整理洁净,方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出神。
须臾,听到外面传来的放衙鼓声,崔昂的身子一动,短暂坐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离去。
从馆阁回崔府,平日走过无数遍,今日心境却有些不同。
崔昂踏上云津桥,刚过月洞门,便瞧见了那抹水碧色的身影。
千漉正坐在廊下,背倚廊柱,望着浅水边踱步的鹤出神,一双脚悬在空中,无意识地轻轻晃着。很快她察觉到他,跃下廊凳,立在原处。
崔昂方抬步,朝她走去。
“少爷。”
崔昂微一颔首,朝二楼书房走去。走了几步,未听见声音,便停下回头看她。
千漉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崔昂在案后坐下,见她眉心舒展,脸上的表情很是放松。
“思恒可都与你交代清楚了?”
千漉:“嗯,都说过了。少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办事。”
崔昂点了点头,似是愉悦,唇角略扬了扬,嗯了一声。
“稍后大夫会来复诊。这两日不必当值,先将身子养好,回去歇着吧。”
千漉退下后不久,大夫果然前来诊脉,嘱咐她仍需静养一两日。晚膳是荤素搭配的四菜一汤,有一只肥嫩的烧鸡腿,千漉饱餐一顿,回了住处,用药膏敷过膝上淤伤,躺在松软的床上,耳边水声淙淙,心神很快便安宁下来。
崔昂今夜回房比平日早了许多。
走过长长游廊,拐过角,便是耳房,再往里是他的卧房。
这间耳房,自盈水间建成后便一直是空着的。
崔昂原以为,它会永远空下去。
但今晚,里面住进了一个人。
灯熄了,想来是睡了。
崔昂脚步放缓,经过耳房,踏入卧房,立于房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连接两室的隐蔽小门上。
崔昂在案前坐了坐,拿起书,却没翻动几页,夜深了,稍有了倦意,上了塌,崔昂并未即刻入睡,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不知在思考什么。
天微微亮,崔昂走出房间,路过耳房时,见房门敞着,里头无人。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吩咐他一些事,思恒领命退下后,门外便响起轻叩,千漉的声音传来:“少爷。”
“进来。”
千漉走进去:“少爷,早膳已备好了。”
崔昂:“不是让你多歇两日。”
千漉:“少爷体恤,我铭感于心,今晨醒来已觉大好,躺不住,便起来了。”
膳房。
千漉立在一旁,见崔昂用好了,便奉上漱盂与温水,一靠近崔昂,便闻到一缕清冽的淡香,丝丝缕缕,很是好闻。
崔昂的动作也极优雅,拿起瓷盏,含入清水,微侧首吐入一旁的漱盂中,随后取过帕子,按拭唇角。瞧着十分赏心悦目。
崔昂起身往官署去了。
千漉开始工作了,寻思恒问了个明白。
职责与芸香差不多,但更复杂,毕竟栖云院是内宅女眷居所,规矩分明。盈水间不同,说是外书房,实则崔昂起居、待客、理事都在这一处里外打转,事无巨细都得经她的手——更像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府邸。
院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小厮,每日谁该做什么、何时当值,都得由千漉来分派。
做得好赖要记下,赏是赏,罚是罚,比如月钱增减、差事调换,她都要拿主意,只遇大事才需报与崔昂定夺。
新来的规矩不懂,也归她培训。
月钱发放也归她管。
崔昂房里的文玩古董、笔墨纸砚,件件都要造册登记,定期清点。一应日常用度,小到灯油炭火,大到时鲜菜品,都需她去府里大厨房、库房各处支领、采买、打交道。
除了人事、财务,还有崔昂的饮食起居。
比如,崔昂每日穿戴什么,官服还是常服,得按着场合由她打点。
三餐茶饭、沐浴就寝的时辰与用物,也须安排得妥妥帖帖。书房更是要紧地方,书籍归类、保持案几整洁、添香磨墨、定期晒书,以及往来书信文书的保管——都是她的活儿。
若有崔昂的友人来访,茶水果点、席面布置,也得她领着人接待。
对了,还要随时关注庭院的活景——
池子里的水要活,花木要精神,得定期吩咐花把式来修整。
崔昂那对宝贝鹤,也得与专门照管的仆役时时沟通,免得出了差池。
千漉一一拿笔记下了崔昂的喜好。
本来觉得拿那么多钱还有点心虚,现在看看那么多活,换在栖云院,都赶得上柴妈妈与芸香的总和了。
她该拿!
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崔昂居然将院中的财务全权交给她管了。
之前,这些事都是思恒和思睿分着做的,现在全交给她一个人了。
崔昂哪来对她这样大的信任?
千漉又想到,小说里的崔昂确实是这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旦被他看中,即便只认识了几天,也“倾信任之”。所以他才有那么多死忠。
盈水间早已被思恒理得井井有条,她只需按照之前的节奏,不出错就成。
思恒十分配合,她以为会暗中搞事情的思睿也未从中作梗,千漉接手得相当顺利。
思睿只冷眼瞧着,原以为会见这丫头手忙脚乱,不料她竟从容接下了,心下不免又嘀咕起来,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崔昂下值前,被同僚唤住。
“临渊,后日休沐,可得空?同去泛舟如何?”
崔昂略一思忖,道:“后日我还有事,下回吧。”
同僚面露憾色,只道:“那下回你定要来!”
“好。”
崔昂回去,见院中无人,便招来思睿问:“人呢?”
思睿:“思恒外出办事了。”
崔昂滞了一瞬,瞥他一眼:“下去吧。”
毕竟思睿从小就在崔昂身边服侍了,多少品到了崔昂那一眼的情绪,有点莫名,下楼时,忽然福至心灵。
少爷问的不会是小满吧……
思睿下了楼,见千漉从后面走来,“喂,少爷找你。”
千漉哦了一声,不紧不慢走过去。
思睿见她这态度便有些不满,道:“不是早与你说了少爷下值的时辰?怎不在这里候着,不知到哪里偷懒去了!”
千漉的确是去后面看风景了,谁叫这盈水间实在太美了,一步一景,千漉随便找了个石块坐着,听听水流声,闻着清新的空气,便觉得美好极了。
而且看时辰差不多了,便马上赶来了,只迟了几分钟。
千漉:“我知道了,下回不会忘。”
进了书房,见崔昂坐在案前,捧着一本书。
千漉将茶放到他面前。
崔昂拿起啜了一口,未抬头,只缓缓翻过一页:“去哪了?”
千漉:“院子里景色太美了,在后头一块石头上坐着看了会景,一时忘了时间,这才迟了,下回定不敢忘了少爷归府的时辰。”
崔昂:“也不必如此拘谨,不过迟了几息,我还不至因此问你的罪。”
“是。”
接触这么久了,千漉也知道了他的习惯,他不说“退下”,就不能走。
千漉候在一旁。
崔昂:“若无他事,一旁坐着即可。”
千漉应是,取来一个蒲团放在书架前,坐下。
约莫亥时正,崔昂搁下笔,似欲起身。
千漉问:“少爷,可要就寝了?”
崔昂看她,眼中似流动不明意味,微一颔首。
千漉:“我这便去准备浴汤。”
她起步,却又迟疑,虽然思恒说这事是她负责的,但还是要问一下崔昂的意思。
毕竟,崔昂有着很严重的洁癖。
千漉:“少爷,我可否进你的寝居,为你取衣?”
崔昂似乎想到什么,眸光稍稍一变,掠向墙面,嗯了一声,只道:“日后这类小事,不必再问。按思恒说的做便是。”
“是。”
崔昂的浴房在卧房旁,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浴池,以整块青玉石挖凿而成,池壁光滑,池缘宽阔,像个小型的游泳池。
池壁近底处,由两个精铜打造的兽首口,一左一右,左边出热水,右边出冷水。
热水管道,来自茶汤房中日夜恒温的巨形铜釜,通过管道持续输送。
冷水管道,是将引入的山泉,预先流过窖冰室,故而水会更冰爽。
千漉打开两个阀门,虽思恒教过,初次上手难免生疏,小心调试着水温,一股水柱却忽地溅起,正打在她前襟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池边有一长矮榻,上铺厚厚的绒毯,千漉将寝衣叠放在榻上,又摆了壶茶和一盘冰镇瓜果。准备好一切,见崔昂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思恒说崔昂沐浴时不喜人打扰,便打算退下了。
她正欲退出,却听崔昂:“等等。”
千漉止步,脸上写着“少爷还有何吩咐”。
崔昂唇线微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