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室内,贺琼的心腹婆子进来,附耳低语一番。贺琼面露讶色。
“可查实了?”
婆子笃定道:“没错,不可能有假。”
贺琼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一停,便有了主意。
六月暑热,二夫人在水阁设一清凉小宴,邀各院女眷一同抄经,为府中长辈祈福。各房各院都去了人,除了大夫人。
郑月华得知卢静容也去了,在房中不免恼道:“我倒听说,栖云院那个如今同贺琼走得近。贺琼摆宴,她倒是回回不落。”
常妈妈接话道:“说到栖云院……也不知少爷和少夫人之间是生了什么事,近来少爷似也不常往那边去了。”
这个,又是另一桩烦恼了。
大夫人:“有多少日子了?”
常妈妈一掐:“哎呦,快一个月了。”
郑月华拧眉:“罢了,他既不要我管,我也懒得上心。往后你也不必再盯那边了。”
“是。”
二人又叙些闲话。常妈妈说起府中传闻,道崔昂如今不论去哪儿,总带着小满。这丫头小小年纪,在大厨房、库房各处打交道,手腕灵活,人情通透。崔昂颇为信重,隐隐有倚为臂膀之意。
郑月华神色一动:“是么,我也好久未见这丫头了,你叫她过来,我尝尝她手艺。”
于是,千漉便去了。
福身请安后,郑月华道:“如今天气燥,什么都吃不下。你瞧着做些清爽点心,也好开开胃。”
千漉正在小厨房里揉着面,忽听丫鬟议论,说二夫人来了。
小丫头们窃窃私语。
“二夫人不是在水轩设宴么?怎忽然往咱们这儿来?”
“总觉得没好事……二夫人那笑模样,瞧得人心里发毛,夫人怕又要动气了。”
“……我可听说了,少夫人今日也赴宴了呢。”
千漉听着,也没当回事。这二夫人时不时总爱来撩拨一下大夫人,寻些不痛快,专盯着正院,执着得很。
她看小说时,常怀疑二夫人对大夫人才是“真爱”。
二夫人未留多久。她离去后,内室猛然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一旁丫鬟们瞬时噤声,面面相觑。
随即传来隐隐约约的劝解声。
这是发生什么了,大夫人生这么大的气?
小丫鬟们探头,见郑月华冷着脸,疾步向外,左右丫鬟婆子忙拦着。
她声音气得发抖:“都别拦我!我说呢,昂儿性子虽冷,却也不是那等无故冷落妻室之人。前番还特特来求我,莫要给她压力。她倒好,竟做出这等没脸的事——”
话至此处,便被常妈妈一把捂了嘴:“我的夫人呦,这话可是能嚷出去的?快,都拦稳了,万不可让夫人出这个门!”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是有气便要当场发作干净的。
常妈妈深知自家主子性情,万分紧张。
“她既敢做,还怕人说?今日我偏要当众问个明白,看她如何狡辩!”
大夫人最气不过的,是此事竟从死对头口中得知。
真当她这个婆婆没用,还管不了她了?
“都松手!我命你们退开!都不听我话了?谁才是你们主子?”
大夫人厉声道。
丫鬟们手一松,只剩常妈妈还拦腰抱着。
“放开——”
正僵持间,忽听一道平静声音响起:
“大夫人,可否容小满一言?”
郑月华抬眼看来。
千漉直视她:“奴婢知大夫人因何动怒,其实此事,少爷早已知晓……”千漉环顾四周,“夫人可否屏退左右,容奴婢细说?”
郑月华稍稍冷静下来,挥退众人,独留千漉在内室。
郑月华立在千漉面前:“你说昂儿早知卢氏与人有了首尾?”
果然是这事。
二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千漉方才从大夫人的只言片语及常妈妈反应中已猜出七八分。
千漉道:“并非大夫人所想,此事少爷是知情的,只是其中详情奴婢也不清楚。等少爷回府,您亲自问他便知。眼下二夫人正在宴上,满府的女眷都在,您若这时过去,岂不正中二夫人下怀?”
郑月华那口气堵在胸间,上下不得。
贺琼说,那个叫吴延清的酒后向人吹嘘与崔家八少夫人的“当年情”,经仆役辗转,传入贺琼耳中。贺琼还派人查过,道卢静容去年常往净慈寺,在一处僻静禅房一呆便是半日,似有人窥见有男子翻窗而入……
郑月华一听便火冒三丈,想到此事恐已在仆役间、甚至市井流传,只觉奇耻大辱,当即要冲去宴上揪卢氏问罪。
听了千漉一番话,她总算冷静下来,思绪渐渐清晰,岂能只听贺琼一面之词?
这般闯去,满府女眷面前发作,岂不是坐实了丑闻?传出去,损的终究是大房的颜面。
大夫人只能强将这口气生生咽下,等崔昂回府再问分明。
郑月华坐在椅上,缓着气道:“你退下吧,我独自静静。叫她们也别进来。”
“待昂儿回来,你让他即刻来见我。”
“是。”
千漉做完点心,便回了盈水间。
千漉心里有些奇怪,大夫人急性子,崔大爷在书中的形象更是懒散好色、遇事就躲,崔昂除了那张脸,真是半点都没遗传到这俩的缺点。
只能说,还好大房有个崔昂,不然这板上钉钉的继承权是真的有可能飞了。
崔昂回来后,千漉立刻将这事禀告了他。
“……二夫人走后,大夫人不知怎的忽然动了大气,口里嚷着要立时去找少夫人问个明白,常妈妈几个险些拦不住。我想着,应是那桩旧事,眼下二夫人宴上正热闹,满府女眷都在,若让大夫人那样闯过去,岂不完了?我只得斗胆说,少爷您早已知情,夫人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崔昂立在廊下,听罢瞥她一眼,看样子已经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了。
“去昭华院。”
“是。”
崔昂缓缓往外走,刚出院子,在假山旁忽道:“你何时知晓此事的?”
千漉:“是……我偶然听见柴妈妈与少夫人提及,便知道了。”
“不是饮渌告诉你的?”
崔昂顿住脚步,垂眸看来。
他知道?
想来也是,饮渌到他面前,定什么都招了。
千漉仰头看他,思绪却偏了一瞬。
崔昂他是不是长高了?
回想前年,与刚见到他时相比,的确高了许多,肩也厚了,身板更扎实了。
可能是因为她也在长身体,才没那么明显。
那会他才十六,现在十八了。
因为他平时看上去太老成了,总忘记他还是个正在发育期的少年。
“……嗯?”
千漉回过神来:“少爷知道?”
他轻哼一声:“你几时有事瞒得过我。”
千漉顺着话捧:“少爷明察秋毫,自然瞒不过了。”
崔昂又哼一声:“既知道,却不来禀我,还没饮渌那丫头忠心。”
千漉诚实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在少夫人跟前做事,自然要忠于少夫人了。”
崔昂:“那如今你忠于谁?”
“我如今是少爷的人。”千漉说出口,发觉有歧义,又改为,“少爷是我的主子,自然忠于少爷。”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崔昂抬步往前,背影都透出几分轻快。
崔昂进屋,丫鬟们上了茶都退下了,屋里只崔昂、郑月华二人。
“昂儿,你早知卢氏与人私通?”
“并非私通。”崔昂将事情大致说了,“不过是婚前与那远亲自幼相识,存过几分小儿女心思。成婚后也只偶遇叙旧,并无越礼之行,并非母亲所想那般不堪。”
郑月华像头一回认识自己儿子似的,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难以置信。
妻子心里装着旁人,他竟能不气不恼,还这般平静地替她分说?莫非是书读多了,将脑子读坏了?
“好,便算她没做出丑事。这般心里存着别人的媳妇,我也要不起!你把她休了!”想到卢家势大,即便真休不得,明面上总得留几分颜面,又道,“便是不休,也和离!我去说,这事你别管了,让娘来!”
她家金鳞儿,什么样的闺秀娶不得?偏娶个心有所属的。
如今可全明白了——怪不得那卢氏平日总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原是不甘心嫁进来!真当崔家求着她不成!
崔昂:“母亲息怒。此事儿子与卢氏自有主张。若到时真需两家长辈出面,再劳母亲与卢家商议不迟。”
听他这意思,他竟还不愿断?
郑月华一股火直冲头顶,指着崔昂道:“那卢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心里装着旁人,你还舍不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今日我非——”说着便要往外走。
“母亲且慢。”崔昂抬手虚拦,正色望她,“此事交给儿子处置可好?莫非母亲还当我是需事事操心的稚子?”
郑月华瞪他半晌,那口气仍堵在胸口:“好,你去跟那个姓卢的说,往后不管离不离,这个儿媳妇我是不认了!别到我眼前来碍眼!”
崔昂扶着她手臂引到座前,又轻轻抚了抚背:“母亲消消气。儿子会与卢氏谈妥,无论结果如何,必即刻来禀母亲,可好?”
郑月华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
崔昂出来,对千漉道:“你先回去。”便独自往栖云院去了。
此刻卢静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闻崔昂来了,有些诧异。崔昂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旧事,母亲已从二夫人口中知晓。今日下午发了好大脾气,幸而被拦下,否则依母亲的性子,怕已闹得人尽皆知。”
二夫人?
卢静容心中一紧,想起那日自己失态,定是被她瞧出了端倪。可她为何……
卢静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起此前已与崔昂撕破脸皮,更不知如何应对。
崔昂缓缓落座,抿了口茶道:“说来也巧,今日母亲将小满借去做点心。她倒忠心,若不是她当场将母亲劝住,眼下怕已不可收拾。”
……小满?
卢静容怔了怔:“母亲怎么说?”
崔昂:“我已暂且劝住了。此来除了告知你此事,还想问一句。你如今的答案,可还如初?”
卢静容心乱急了,这下除了崔昂,大夫人也知道了。
继续留在崔家,日后会是何等光景?
可和离,按大夫人的性子,未必肯轻轻放过,届时她又该如何面对父母?
“若你拿不定主意,可多想几日。”
卢静容望向崔昂,扪心自问,他实在是个端正君子。若当初自己肯放下执念,安心与他过日子,会不会……
“若郎君之意仍如先前所言,那便依原议,你我做名义夫妻。”卢静容顿了一会,道,“你要小满,将她收了便是,日后她有了孩子,无论男女,都记在我名下。”
崔昂眉梢微微一动:“母亲那里,我自会安抚,你近日不必去请安。那事,你可再想想。若改了主意,随时找我。”
“好。”卢静容肩头一松,靠向椅背。
崔昂起身,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她的身契在何处?”
卢静容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日后既是你的人了,契书在谁手上,又有何分别?”卢静容自觉已经为崔昂让步许多,若连身契都交出去,往后……
崔昂并不言语,只朝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白白的手心透出几分无赖。
凝滞片刻。
卢静容终是妥协,唤来柴妈妈,低声吩咐几句。柴妈妈一惊,也没敢看身后的崔昂,低头去取了千漉的身契来。
卢静容将契书递过。崔昂展开略看一眼,对折收入袖中,临走前抛下一句:“若改主意,随时找我。”说完拂袖离去。
崔昂回到书房,打开案下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有一张微皱的纸,他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拿出方才那张身契,细细端详。
上面写着:
今有家生婢一名小满,年约拾贰岁,身未足,面净,随母。自愿随主陪嫁。念其一家世代侍奉,忠勤可嘉,故恩免身价,作纹银壹两,以全契礼。
自此以后,概由新主卢氏静容处置。日后或留用、或婚配、或转赠,皆凭主家之意。
因为“小满”是家生子,一出生就是贱籍,名字早已记在卢家的奴仆名册上,直至卢静容出阁,才立下这张契,从此由卢家公中的奴才,成了陪嫁的私产。
如今这契书虽到了崔昂手中,律法上仍属卢静容。
崔昂只需找个时间,更名过户,将上面“卢氏静容”改为“崔昂”即可,再由卢静容出具赠与文书,加押画签。
那么今后,他才算名正言顺,是她的主人了。
千漉端着茶进来,正见崔昂将一张纸收入匣中,拿到桌下,啪嗒一声。
他抬眼看她,眉目舒展,手指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心情似乎很不错。
此后,崔昂连着好几日,傍晚都去昭华院陪郑月华用饭,温言劝解。郑月华态度总算松动些,可那口气仍未全消,最终也只丢下一句话:“你与那卢氏的事,我往后再也不管了!只一条,别叫她到我眼前来!”
卢静容那边,日子照常过。
免了去昭华院晨昏定省,对她来说反倒轻松了。只是身边贴身服侍的柴妈妈、芸香几个,隐约嗅出了危机,有些不安。
经此一事,卢静容也算彻底看清了二夫人的真面目,从此远着那边,不再往来。
千漉已与那两只鹤打好交道了,其中那只温顺的,还会容她接近,千漉就趁机撸一把它的毛。
时日久了,千漉瞧出一只性烈,一只性柔。
脾气好的那只是公鹤,它的品相也更好,体型更修长,羽毛洁白丰润,不掺一丝杂毛。
上回挨了她一掌的就是这只公鹤,啄她屁股的是母鹤,这对鹤感情非常好,经常互相喂食、梳毛,几乎形影不离。
思睿看到千漉在撸鹤的毛,大受震撼,脱口道:“仙君怎肯让你碰?”
千漉:“大概是因我身上带着无害的气息,它便容我亲近了。”
实则是千漉主动揽下了喂食的活,一日几餐精心照料,自然就熟了。
思睿:“你这意思是我想害它?”
千漉:“我可没说。”
思睿气死,瞪着千漉。
崔昂正看到这一幕,走来便问:“缘何怒目相视?”
思睿忙收敛了:“没什么……”
千漉:“思睿见鹤儿与我亲近,心下醋了。”
崔昂走过去,两只鹤都贴了过去,十分温驯。
崔昂从千漉手上接过小鱼干,喂了片刻,又轻轻抚了抚鹤的脑袋,将余下的饵食递给思睿:“多喂便可,让它们记住你的气息。”
千漉随崔昂上了楼。崔昂坐了片刻,忽问:“上回予你的纸,想必已用尽了吧?”
千漉愣了愣:“嗯。”
“如今画技当有进益了吧?”
千漉:“……还好。”
崔昂:“我见你画法别致,不类寻常渲染。倒似‘白画’一路,不施色彩,却能以笔迹浓淡分出明暗,仿佛‘取影’,颇为新奇。”
千漉心道,这是素描。
“是我瞎琢磨画的。”
“未曾学过?”
千漉摇摇头。
崔昂道:“我观你在画道上确有几分天赋,需得勤加练习,若长久荒疏,笔力便退了。你近日可有什么习作,取来我瞧瞧?”
崔昂怎么心血来潮要看她的画?
她哪拿得出来,自打那天被罚跪,就没动过笔了。
算一算,都快两年了。
千漉:“那些练手的拙作,都觉着不成样子,早已丢了。”
崔昂看她一会,道:“那便现画一幅罢。就以临水双鹤为题,今日之内交来。”
“纸笔自去取用。”
千漉哦了一声,转身欲回房去取,她房里有一套笔墨纸砚,还没用过。
“你去哪?”崔昂又叫住。
“我回房去取纸笔。”
“此处现成便有,何必舍近求远。”
欸,拿崔昂的?
千漉微讶,取了一支细锋的兰竹笔,一张熟宣,在自个工位上坐下。画了片刻,又拿着纸起来:“少爷,我去楼下廊间画可行?”
崔昂那张大书案,可将楼下景致尽收眼底。
他原可唤她到近前作画,若她有不明之处,便可立于她身后,执手指点……想到那样的场景,崔昂喉结滚了滚。
“……少爷?”
“嗯,去吧。”
崔昂心道,勿操之过急,莫要惊着她。
待一切言明,不论是把臂教丹青、调朱弄粉,还是耳鬓厮磨、画眉之乐,都会有的。
千漉在廊下画画,思睿远远瞧见,有些好奇,走近了,见千漉捧着一块硬木板,上面铺了张纸,顶端用细绳固定,右手提着笔细细描摹。
察觉有人,千漉转头见是思睿,先开口堵住他的话:“少爷吩咐我画的,你莫要打扰我。”
思睿撇撇嘴,到底没作声,走开了。
待画完,已是一个时辰后了,千漉上楼,崔昂闻声搁笔:“画好了?”
千漉心中些许忐忑,将画递过。崔昂接了,目光落于纸上时,眉头不自觉微微一蹙。
细看片刻,方将画置于案边。
千漉挺想听听崔昂的点评,见他不语,主动问:“少爷,您觉得如何?”
崔昂:“大体形神尚可,细处笔意疏略,不够精到。”
对崔昂来说,这话算得上委婉了。
千漉也心知肚明。
快两年没练基本功,业务能力肯定下降了。
要穿回去,这水平都接不了单赚不了钱了!
见千漉懊丧模样,崔昂温声道:“无妨,许是疏于练习之故。比之两年前稍逊,然其中独特处犹在。譬如这鹤目,你便画得极好,灵动有神。依我看来,你天分不浅,若能勤习不辍,日后必有所成。”
千漉:“承少爷吉言。”
崔昂:“日后闲时,便在此处练习。时光虚度可惜,正该用以进益。”
崔昂简直是绝世好老板啊。
千漉:“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