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作者:小象喝水

思恒一边收拾着,一边问他:“你今日……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少爷突然如此急切调走思睿,定是事出有因。思睿有时脑筋转得慢,脑子容易犯浑,不定是哪里触了忌讳。

思睿嘟囔着:“我也没做什么呀,不过是说话大声儿了点……”

思恒:“具体说什么了,仔细讲讲。”

思睿便一五一十说了。毕竟是自己的好兄弟,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说完,又添了一句:“近来也不知怎么了,少爷总沉着脸。小满不受待见,如今连我也被赶出去了……”

思睿说着说着,思恒手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思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思恒坐下,直视着他:“思睿,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你不知道小满姑娘是少爷的人吗?”

思睿懵了,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可能?”

思睿平日伺候少爷,房里衣物基本都是他收拾的,少爷若收了小满,他怎会傻到看不出来呢。

“……不可能啊,少爷并未收了小满啊……”

“自她进盈水间,少爷特将耳房拨给她住,院中所有事皆交她掌管,料子首饰也摆在屋里了,这些你分明也是知道的。少爷未明着收房,自有他的计较。”

思睿:“……可是。”

思睿仔细回想,初时的确是这么想过,为何后来便忽视了呢?

大约是,小满做事太过利落能干,一来便将整个院子打理得很好,有时他甚至觉得她比思恒还厉害。

加之少爷与她之间,平日并无甚亲昵举动,小满只做大丫鬟分内之事……时日一久,竟渐渐忘了这层。

思恒正色道:“如今既明白了,便该晓得少爷为何调你出去。你呀,这脑子长着,就该多用用。幸好未酿成大错,否则少爷岂止将你调走?”

思睿耷拉着脑袋,只觉得脑子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还不快收拾东西!”

“……哦。”

翌日,千漉起身,先去小厨房用早膳。

路过茶炉房时,听见里头叮呤当啷一阵响动,便拐过去瞧。在门口,她见到了令人讶异的一幕——

崔昂在茶房里忙活。

他正打开橱柜寻什么东西。因不熟悉摆放,碰倒了好几个瓷罐。

只见他从里头摸出个青瓷小坛——那是千漉昨日新渍的糖渍梅子。

他用帕子包了几颗,又寻了个小白碟盛好。接着另取了个陶罐,里头是梅花糕,也拣了几块搁到碟中。

摆完盘,开始自己泡茶了。

千漉立在门口,几乎以为看错了。

这是……整的哪一出?

“……少爷。”

崔昂动作一停,往门口瞥了一眼,却似没瞧见她一般,把茶泡好了,茶与点心碟摆上托盘,看样子要自己端上去。

千漉忙过去接手了:“少爷,我来吧。”

崔昂轻应一声。

千漉转过身,听见身后磕托磕托的闷响,回头瞄一眼,崔昂将那些碰倒的瓶瓶罐罐扶正了,而后关上了柜门。

脚步声跟在她身后,直至进了书房才停。

千漉斟茶时,崔昂已走到案后坐下。

“思睿已搬出去了,日后他在外头办事,之后,还是由你贴身服侍。”

千漉应了一声。

千漉下去后,去思睿住的厢房看了看,果然已空空如也,东西都搬出去了。

悄无声息地,人便这么不见了。

今日崔昂休沐,一整天都在。

傍晚,千漉见崔昂闲靠在椅背上看书,便问:“少爷,思睿既已调走,他原先的缺……可要补人?”

崔昂抬眸看她一眼:“暂不添人。待我瞧着合适的,自会带进来。思睿的差事,如今都落在你肩上,暂先辛苦些。这个月起,月例给你多加一两,如何?”

千漉道:“不如……就从咱们院里提人?冬青手脚麻利,行事也妥帖,是个伶俐的。不如先叫她进屋试试,若不成,再另寻人。少爷觉得可好?”

崔昂唇一抿,注视她半晌,反问:“你觉得呢。”

千漉垂下眼:“我自然是听少爷的。”

崔昂:“那便按我的意思来。”

“是。”

“去跟账房说一声,从我账上支。”

千漉应下,退出去了。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吁出一口气。

午后崔昂外出了一趟,回来时,肩上发间都落了一层薄雪。

进了书房,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挂到衣架上,随即又将烘得暖软干燥的棉帕递上。

崔昂没有抬手接。

……平时都是他自己擦的。

千漉低着头,能感觉到崔昂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发顶。

空气凝滞了约莫十息。

千漉执起帕子,先将他外袍上的雪粒拂去,手慢慢向上挪。

她面不改色,稍稍踮了脚,将帕子举到他头顶,擦他头上的雪。

这时,崔昂身子向前一倾,头略低了低,像是……将脑袋往她手边递过去。

千漉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落下,仔仔细细将他头上的雪擦干净。

千漉去盆边洗帕子时,崔昂并未走开,就立在一旁看着。

她将帕子绞干,搭上熏笼旁的架子,而后道:“少爷,茶凉了,我去重沏一壶来。”

崔昂轻轻“嗯”了一声。

待书房门被关上了,崔昂靠在门前,垂眼看着地,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抬步,往案走去,刚落座,门便被推开了。

千漉端着茶盘进来,将茶水吃食一一摆开。

室内静谧,一道目光粘着在她身上。

“少爷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在楼下茶房候着,您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没有作声。

等了许久,对面之人终于抬头正眼瞧他一眼。

崔昂抿了抿唇,望向窗外飞雪:“……嗯。”

深夜,崔昂又醒了。

口干,身上也燥得厉害。

他起身到案边倒了杯凉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那目光,似要将那小门盯出一个洞来。

想要她,其实很简单。

只要打开那扇门,将她抱过来就可以了。

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本就是他的人,不是吗?

崔昂想象着那样的场景,

喉结极速滚动了一下。

一夜大雪。

崔昂依旧没睡好,晨起,眼下有些浮肿,两眼不大有精神。

一夜纷乱的思绪里,父亲之事倒是稍微有了点头绪,上值前,唤来思恒吩咐:盯着大爷的行踪,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至于母亲那里,等过完了这个年,寻个合适时机,与母亲坦白。

至于她……

靴子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崔昂撑着伞,寒风扑面,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慢慢琢磨着,思路逐渐清晰了。

昭华院。

汀兰与惠心正伺候郑月华梳妆更衣,常妈妈立在一旁,细细瞧着大夫人的神色。

自那日二夫人来过之后,夫人的状态便不大对劲。当天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问起缘由,她却只字不提,那双美目里透出的恨意,叫人心惊。

此刻,郑月华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常妈妈见她面色虽平静,眼底却凝着一股异样的光,隐隐透着几分决绝、疯狂。常妈妈太清楚自家夫人的性子了,这像是,要豁出去做什么。

郑月华今日妆扮得格外隆重。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花冠,身着绛紫织金褙子,外罩一件玄狐裘衣。妆容精致,唇染正红,整个人华贵端庄,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冷冽得迫人。

她抬步欲走,常妈妈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郑月华转头,对她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常妈妈的手背,语气竟异常平和:“不过是去给老夫人请安罢了。前些日子听说老太爷染了风寒,我这做媳妇的,总也该去问声好,免得又叫人说我这媳妇不懂规矩。”

夫人年轻时性子更烈,刚嫁进来那几年,没少被老夫人立规矩,老太爷也嫌她不够柔顺。她受了委屈,是真敢撂挑子、甩脸色的,气得二老面上无光,终究还是碍着郑家的势,忍了下来。直到八郎出生,这摩擦才渐渐少了。这些年来,虽偶有磕绊,面上总还算过得去。

常妈妈时常想,若夫人没有八郎,恐怕早在这崔家过不下去吧……

她叹了口气,只盼这回,是自己多心了。

郑月华到了主院,并未往老夫人日常起居的屋子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太爷养病的寝居。

门口仆役通报后,她便被引了进去。

老太爷正坐在次间的暖榻上,脸色确有些病中的苍白,见郑月华进来,咳嗽了两声。他素知这个大媳妇的性子,而她也是清楚的,自己一向不喜她,平素她是几乎不会主动来眼前讨没趣的。今日竟以探病为由前来,只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不捅到他面前的事。

老太爷呷了口参茶,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郑月华闻言,轻笑了一声:“我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您的好大儿。”

听她这毫不客气、带着讥诮的语气,老太爷眸光一沉,心下不悦。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他眼皮一抬,不怒自威:“你这性子,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收敛些!如此言行,如何担当得起崔家长媳之位?便是为了昂儿的前程,你也该学着沉稳些。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使性逞气,成何体统!”

若是往日,听了这番训斥,郑月华或会羞愤难平。

可今日,她听着只觉得可笑。

是他崔家蹉跎了她半生,如此待她,竟还有脸来教训她如何做媳妇?

“老太爷倒是好大的威风,自家儿子管不好,倒有闲心来管教别人家的女儿了?”

老太爷神色一凛,手中茶盏重重往几上一放,“啪”的一声,茶水四溅。

郑月华却继续道:“你可知你那宝贝儿子做了什么好事?他竟与自己的弟媳,行苟且之事!真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叫外人知道了,还当你们崔家是什么腌臜门户?平日里满口诗礼传家、门风清正,我瞧着,与那市井间的破落户也没什么两样!”

“你——胡说什么!”老太爷眼睛猛地瞪圆,剧烈咳嗽起来,喘匀了气才厉声喝问,“你说守慎跟谁?!”

“就是你最看重喜爱的二房媳妇呀。”郑月华一字一顿,“如今,可算是亲上加亲,如了您的愿了。”

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几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朝外喝道:“来人!”

仆役慌忙入内,见老太爷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吓得腿都软了。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立刻!”

“是、是!”

不必猜,老太爷口中的“孽障”,除了崔大爷还能有谁?仆役忙去请了。

等待的间隙,郑月华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冷眼看着老太爷气得浑身乱颤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崔德基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爹,这大冷天的,急着唤儿子来有何——”他掀帘入内,一眼看见郑月华,顿时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郑月华回以冷笑。

“爹——”

“跪下!”老太爷不等他说完,劈头厉喝,“你与贺氏之事,是真是假?!”

崔德基闻言,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爹……您、您听谁胡扯……”

老太爷一看他这反应,什么都明白了。

怒火攻心之下,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崔德基慌忙侧身躲开,瓷盏在脚边摔得粉碎。下一瞬,老太爷已抄起榻边那根硬木拐杖,踉跄起身追打过去:“你这孽障!畜生!如今连这等丧尽人伦、猪狗不如的丑事都做得出来!我崔家世代清誉,都要毁在你手里!我今日打死你这混账,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爹!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儿子已经跟她断了!再不敢了!”崔德基抱头鼠窜,绕着屋子到处躲,瞥见郑月华抱臂冷笑,顿时目眦欲裂,伸手指骂,“是你——!定是你这毒妇在爹面前嚼舌!你这妒妇,就见不得我好!”

“你还敢攀咬!”老太爷闻言更怒,拐杖挟着风声落下,“自己做出这等丑事,还有脸怪旁人!我今日就打死你这败坏门风的逆子,免得日后列祖列宗面前,我无地自容!”

“爹!饶了我吧!哎哟!儿子真知错了!您还病着,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啊!”崔德基被打得惨叫连连,最后只得“扑通”跪下。

老太爷打累了,拄着拐杖喘息片刻,厉声道:“跪好了!”

随即,那拐杖又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在崔德基的背上,闷响声声,夹杂着崔德基的哀嚎告饶。

郑月华欣赏了一会,见崔德基边挨打边狠狠瞪向自己,她嘴角的讥诮更浓。终于,她不再多看,转身,退出了这混乱的屋子。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堆积起一片纯净的洁白,仿佛真能掩盖这宅院深处的所有污秽。

真是一出……荒唐透顶的闹剧啊。

郑月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雪里,很快便没了踪迹。

不知大爷究竟犯了何等大错,老太爷在房中动家法,打得震天响。

听说打累了歇口气,接着打,直将平日用的拐杖都打断了。大爷伤得极重,被人抬回房时,据说连床都下不得。

这事顷刻间便传遍了崔府上下。人人窃窃私语,猜测着究竟是何等滔天祸事,能惹得老太爷如此震怒,下此狠手。

崔昂下值,便从大江口中听闻此事,脸色骤然一沉,心中已隐隐猜到缘由。他即刻赶往主院求见老太爷,却破天荒地第一次被拒之门外。

仆役传话说老太爷病体未愈,需静养,不见任何人。

崔昂转身便去了昭华院。见母亲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异于往常的冷意。他未提及今日之事,只如常叙话片刻,便告退了。

最后,他到崔大爷院里,亦被拦下。仆役面露难色,只说大爷伤势重,不便见客,请他改日再来。

崔昂回盈水间路上,思绪纷乱,应是那事没错了。

他未曾料到,这事竟这么快就捅到了明处。

这个年,怕是过得不太平了。

崔昂叹了一气,跨入院中。

不知不觉伏案至深夜,崔昂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听到门咔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崔昂抬眸,千漉端着吃食进来。

盘中是一盏热气袅袅的饮子。崔昂看去,盏中澄澈,浮着点点金黄桂花,一股清甜的蜜香随着热气散开。

他端起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滑入喉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少爷。”

面前的人忽然屈膝,跪了下来。

崔昂背脊一僵。

“奴婢……还是想求少爷,准我赎身。这些日子在盈水间所得的月例、赏赐,愿尽数充作赎身之资。求少爷成全。”

说罢,她俯下身,额头触地。

崔昂放下杯子,手指不自觉地摸到暗格处,摩挲着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