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让他们尽早,为朝廷急缺的钱粮,贡献一份力量。

虽然不知道刘稷到底准备如何训诫这帮人,但有先前的种种表现在,刘彻很难不对祖宗寄予厚望,期待一下变废为宝。

否则,轮到他来解决这缺钱的问题,可能就要直接上手开抢了。

到时候就没这样温和了。

“……”桑弘羊迟疑的神情一闪而过。

刘彻留意到了这一幕,一句话定了调:“有话就说,人都已经走了,说话大胆些也无妨。”

今日这临时为张骞而设的朝会确已结束,贴心的宦官侍从也已戍守在外,没什么话是为了防止传入他人耳中,不可直言的。

桑弘羊便问道:“以陛下看来,倘若,太祖陛下的军事本领若能算十分,经济运作之道,该算几分?”

刘彻:“……”

哦,这问题问得直击要害。

说实话,对太祖的生财能力,刘彻原本是有点没信心的。

他翻遍了曾祖父相关的记载,只看到他擅长给功臣分钱,很懂得如何将大汉做大做强,却没看到几条对他能令府库涨钱的记载。他那轻徭薄赋的休养之道,放在当时合适,放到现在却不行。

当然,打仗嘛,必定是钱越打越少的,这好像也很正常。

刘稷能提出,叫这些宗室子弟不学韬略军事,而学财政杂务,也似乎是在这地下的六十七年里大有收获,在这方面狠狠补了一番功课。于是现在也有了底气,用这种方式考验子孙后辈。

他说得太信誓旦旦了!

好像比他打仗还有信心。

搞得刘彻把这种质疑提出来,都像是在犯罪。

桑弘羊可还记得刘稷对他那点微妙的不满呢,到底比旁人多了一份警惕之心。

“陛下,高皇帝强在用人之道,所以早前的借力打力,他做得最是得心应手,强在战场调度,所以边境匈奴之变,尽在预料之中,但朝廷生财之事……臣以为,陛下既觉迫在眉睫,不如在同时,做好第二手准备。”

刘彻:“你的意思是……”

“太祖陛下那边的事,臣必不会耽搁,可另一面,臣也有几句妄言,想在整理清楚后,向陛下陈说。”

刘彻静静地看着下方垂头等待结果的青年。

殿中的沉寂,压在他稍显单薄的肩头,等待着上位者的审判。

相比于今日祖宗地图现世,与张骞那张交相辉映后,朝廷之上只剩敬仰的反应,桑弘羊此刻的表现,宛然是一位逆流之人。

但下一刻,刘彻却朗声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好!那就如你所言。”

抢钱嘛,谁不希望办法越多越好呢。

桑弘羊这般表现,才更让刘彻确定,自己没看错人,刘稷的选人,也真有自己的考量!

谁谈经济,也不会选一个按部就班的蠢蛋!

……

将至开春,身在关中的宗室终于收到了一封简讯,请他们在二月二十之前折返长安,等候高皇帝的指导。

而远在河间国,一名风尘仆仆的旅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

春风初动,杨柳新生。

他抹了一把面上的尘土,露出了一张年轻而憔悴的脸。

从长安抵达河间,难的不只是路途上的奔波劳苦,还有过路的证明。

不过对游侠而言,躲避过所关卡、以假凭证通关都是常有的事,更有些有门路的,便与迁徙之地的豪强交涉,由他们庇护,大开方便之门。

郭冲此行,是为避人耳目,将一份在他看来重中之重的证物,送到别人的手中,也就不会选择那后面两种。

他是躲开了要道之上的过所,来到的河间国。

但他并没有急于去见河间王。

一来,以他的身份,要想见到河间王绝没有那么容易。

二来,他还要再确认一下,河间王究竟是不是他能信赖的人,为他证明刘稷的身份。

那第二件事,并未花费他多少时间。

初到河间国,他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河间王被迫改名了。

这一任河间王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恰好同名,后者又被刘稷赐名,改掉了那刘不害的名字。但从辈分上来说,河间王是另一个“刘不害”的侄子。哪有叔叔避让侄子名字的道理呢?

刘稷不为那个“不害”改名还好,一改名,倒是让河间王陷入了士人的争议之中,甚至连带着已故的河间献王,也遭到了不少议论。

河间王捏着鼻子,在月前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从河间王宫中传出的流言,这次不甘不愿的改名,让一向好脾气的河间王都恼怒了多日。

郭冲却很乐于听到这样的反应。

随后,他又用自己积存的钱财,买通了一位曾在河间王府就职的仆役,从他口中打听了一番“刘稷”的消息。依照这位仆役所说,少年时期的刘稷,与京中那位,简直没有半点相似。

这又印证了他的有些猜测。

他知道,拜访河间王的时候,到了。

……

“你就是送来这张布帛的人?”

河间王刘照冷笑了一声,将那张满是污秽的布帛,丢到了被押解着的年轻人面前,“你倒真有些本事,竟能浑水摸鱼,将布帛塞到宫中采买的鱼腹之中。”

剖出这张字条的厨工骇了一跳,哪敢惊动其他人,连忙将其送到了刘照的面前。

郭冲低头,就看到了布帛上因是绣线“落笔”,于是并未因曾入鱼腹而模糊的字。

四个字。

“刘稷是假。”

“说话啊!送这布帛好有本事,怎么到了本王面前,又一字不发了!”刘照眸光锐利地瞪向了郭冲。

算算年纪,他也只比刘稷所用的身体大上两岁,甚至看起来还比刘稷显小一些,此刻身着常服,更少了几分威严。

不仅如此,守在此地的侍从仅有两名,其余的,都已先被刘照挥退了出去,更让此地不像王宫审讯之处,而像是个寻常宅院。

宅院之中,就是个气急败坏的小少爷。

郭冲虽没开口,抬起头来时,露出的却是一抹笑容。

刘照愈发恼怒:“你笑什么!”

郭冲终于说道:“我笑您不知重礼到来,却还将我当成了个恶客。”

刘照一脚就踹上了他的肩膀,直将这游侠踹倒在了地上,“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还缺你一份重礼不成。”

郭冲狼狈地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却不等挣扎着爬起,便已又一次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不缺我一份重礼,又为何要秘密带我入府呢,直接将我押解有司,以造谣煽动论罪不就行了吗?鱼腹藏字,乃是将异物置于肚腹,那往大了说,还可以叫做行刺诸侯,这才是死罪。”

“你……”刘照没有当即接话,而是目光复杂地望向了面前之人。

他抬了抬手,有人走上前来搀扶起了郭冲,自己则重新走了回去,入座在前。

郭冲甩了甩有些发疼的臂膀,将那张布帛重新抓在了手里,仿佛拿住了什么珍贵之物。

刘照哼了一声:“这东西你难道还要再用一次吗?直接说你的重礼吧,你想说刘稷什么?”

郭冲听到这句称呼,心中已微有几分落定,就着跪地的姿势,仰头向刘照问道:“敢问河间王,您以为,京中那位,还是您的兄弟吗?”

刘照撇了撇嘴:“不是人人都已知道了吗?太祖陛下还魂现世,借用了他的身体。若按这种说法,他当然不是我的兄弟,是我的……祖宗。”

郭冲毫不意外刘照的这个答案,张口便接上了话:“那如果,他根本不是祖宗呢?”

“你说什么?”刘照眼帘一压,目光愈发犀利。

但他到底是年轻了些,并未藏住同时浮现在脸上的讶异。

郭冲斩钉截铁的声音,旋即响起在了他的面前:“我说,刘稷根本就不是高皇帝转世,而是一个异常高明的骗子!”

刘照拍案而起:“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我自己清楚!”郭冲的语气变也未变,反而在听到刘照的那句“胡言”评价后,更有了对峙的底气。

“人人都道他神力惊人,能在秋日大祭上以天罚杀死郭解,可我竟从郭解的遗骸中,找到了数枚铁片,铁片之上附着着硝石硫磺之物。而在那大祭之前,京中另一位知名的骗子才被刘稷从牢狱中带出,充作扈从,他手上就有不少这样的东西。”

这都是方士常用的东西!

“与其说,那是他召唤天雷地火,惩戒了恶者,还不如说,是他用一种方士之法混淆视听,将铁片藏匿其中,用此物杀了郭解,却因此骗来了众人的信服。”

郭冲一字一顿,补充道:“那铁片之中的一枚,就被我带在身边。”

刘照面色微变,却仍是故作无谓,“铁片?谁知道你是上哪儿找来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充作证物。”

郭冲咬牙,语气又急促了起来:“充作证物?我又为何要费心造假,以此物骗您?若您不信,大可派人前往京中,将郭公遗体挖掘出来仔细检验,只怕其中还有我未能发现的碎片,是死后生前扎入,再容易分辨不过。只是动作务必要块,否则遗骸尽成白骨,那才是分不清楚了!”

他说着说着,面上苦意更重:“呵,若早知您是这般不辨是非,胆小怕事的人,我早该在听到您被迫改名的消息之时,就离开河间,另寻他处。就如那淮南王……”

“闭嘴!”刘照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郭冲的这一番话,他听来万分震惊。

刘稷是假?这怎么可能呢?

从长安传回的消息,都在告诉他,刘稷有着和原先一样的面貌,截然不同的性情,必是为人占据了躯壳,对应着京中的风闻。既是如此,他对河间国没有多少亲情可言,也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让刘照难堪,也就很是正常。唯独不太正常的,只有其余兄弟也被调往长安一事。

但如果刘稷不是刘邦,也不是“刘稷”,那就问题大了!

刘照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郭解之死另有隐情,那长陵邑的那一箭呢?”

郭冲答得毫不犹豫:“长陵邑的那一箭,看到的人虽多,但若变戏法的骗子手段高明,也未必是一件难事。更有意思的是,廷尉酷吏向来办案利落,却为何在这件事上迟迟没有找到凶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当中只有自导自演,没有定住飞箭的神力!”

看看,又有一处不妥了。

刘照微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冷气,居高临下质问的气势,已比先前弱了许多。

郭冲趁热打铁,又是一句话出口:“若是这协助他取代令弟的人地位够高,有些传闻也就更不可信。与其说那是还魂的高皇帝,还不如说,是一位相貌酷似令弟的人被有心人培养出来,当作了一把刀!”

一把现在只是斩向别人,连带着波及到了河间王,在将来却极有可能要了他性命的刀!

是要活命,还是要被刀杀死呢?

“……我不过是一游侠,生平履历如何,见过些什么人,以您的身份,大可以到长安查验一番,何必要带着一条虚假的消息来诓骗于您。”

见刘照的神情愈发松动,郭冲已完全可以确认,此刻的刘稷与这河间王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他自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了一枚包裹严密的铁片。

“这就是其中一枚证物。要如何验证,以证明我说的话真假,但看您的决定。”

刘照怔怔地发问:“你千里迢迢来此,带来了这样重要的一个消息,想要什么?”

郭冲叩首答道:“我既来此,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只求您若能揭穿这骗子的身份,务必为郭解郭公讨回些公道。”

“郭解……”

刘照并不觉得郭解有何公道可言,却在此刻格外感谢,这沽名钓誉之徒还能有这样一位忠诚的追随者,将这一出无比惊人的发现,送到他的面前。

若真能证明此证据的真假,他当下被动的处境,或许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不过啊……

眼前这人终究还是蠢了一些,也太高估他自己的分量了。

这份证据若是掌握在他手里,由他这位宗室提出,怎么都要比一位郭解的追随者献上,有说服力得多吧?

他当然会去检验真假,但他为什么还要一个卑劣的串谋之人呢?

为什么要让人知道,郭冲先得知了此事,又觉得应当先把这证据献给他呢?

刘照心中想着这些,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这份证物,我留着了,但你这个人……”

郭冲:“……”

不好!

在对方可疑的停顿中,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忽然涌上了郭冲的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后退一步。

但,还是有人更快了一步。

……

一把长刀,在郭冲后撤的那一步里,穿过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