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有这个信心,对着刘稷发出这个邀约。

……

“可为何,陛下出来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

东方朔好奇问道。

别人不敢瞎问的问题,他倒是有胆子。

如今和太祖陛下江湖再遇,他也比别人适应得更快。

相别于匆匆,相逢于偶然,哪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也张口就问,为何陛下说出的是一句气吞万里,金戈铁马的恢弘之辞,出来的时候又活像是被卡住了喉咙,有点想拔剑砍人的样子。

刘稷也没瞒着他:“我跟他说,这种套路话别跟我说,明日上朝跟朝臣说去,我只会从地下爬上来问他,为什么不早半天接到军报,险些错过这出兵的千载良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太祖会说的话。

东方朔忍笑,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道:“……论泼冷水,还是您比较在行。”

刘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这是泼冷水吗?”

东方朔想了想,忽然觉得,哦,好像确实不能用单纯的泼冷水来定义太祖刚才的那句话。

指不定陛下刚才是气冲冲地走了,回去之后又开始偷乐了。

谁让祖宗这话听起来还有点……羡慕。

羡慕刘彻正好处在这样一个同样风起云涌的时代,这风起云涌,还不只是在中原境内决出执掌天下的王者,更是对着原本不属于大汉的土地,放出汉室兴盛的信号。

羡慕敌方联结于边境,看似是大汉所面临的又一次考验,实则一旦渡过劫数,便是霸业飞升的契机。

也羡慕,无论是作为皇帝的刘彻还是作为臣子的卫青等人,都处在最好的年岁。

他的那句话,恰恰也是在说一个事实。

真正决定战争走向、决定大汉未来的,并不是从魂归九幽之处匆匆赶回的大汉先祖,而是——

属于这个时代的汉家子民。

见东方朔若有所思,刘稷挑眉,语气越发从容:“我没说错吧,你们才是戏中人,有些事情不必扯上我。”

刘稷说完这句,眉峰又隐约一动。

他这话出口,是为让自己的太祖当得悠闲一些,但回头去品味话中的意思,他自己都觉有几分错杂的情绪。

是啊,他只是想回家,又怎能登台呢?

偏偏在眼前,还有个没心没肺的捧哏。

东方朔直接接下了这个比喻:“我们当然是戏中人,还是将要演一场好戏的戏中人,至于太祖您——”

他一拍桌子,想到了另外一个绝妙的比喻:“您就是隔三差五来欣赏好戏,然后给赏钱格外大方的客人?这不,此次出兵西关,还有一部分武器是您提供的。”

刘稷的表情都放空了一瞬,这人也太能自娱自乐了喂!

“你这话说出去,你看刘彻打不打你。”

东方朔了然地点点头:“我们还是演得要比角抵戏好看的。”

刘稷:“……东方朔!”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东方朔为免戳中刘稷的痛脚,让他这位不适合参与到今世之战的先辈感到时不我与的可惜,转移开了话题。

他问道:“敢问太祖陛下,往后我们需要定期把乐成侯灌醉吗?”

刘稷又是嘴角一抽:“我敢说,今日身在长安的人里,敢问出这句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刘彻。”

他看了眼东方朔的表情,简直无奈了:“我可没夸你,你怎么还骄傲上了?”

唯恐东方朔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刘稷自己就已经把话接上了:“此次回来实属是意外,也不全是因为刘稷饮酒醉倒,方便我行事。”

东方朔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刘稷:“……我总觉得,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你明白了什么啊!别胡乱脑补了。

他原本还想着,尽量削减此番祖宗重回人间的时间,想个办法再变回那逍遥过日子的宗室。

但以刘彻和东方朔的表现看,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切换回到了那个身份,带来的不会是麻烦的消失,而恰恰是层出不穷的“祖宗附身试验”,再想回到稳稳当当打铁的时候,已是不可能了。

那还不如直接用祖宗的身份来做成就。

起码,因那突如其来的军情,刘彻并没能对乐成侯开设店铺一事,提出什么来自皇帝的建议。

也就意味着,祖宗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其接管过去,确保此地不至于倒闭。

而现在,既已切换回刘邦的身份,张骞出使的成就,他是不是应该也能蹭上一蹭?

刘稷越想越觉得,在应付完了最开始切号的麻烦后,当祖宗还是要比当侄儿舒坦的。

起码现在,他在未央宫中走动,不必向别人下跪了。

……

当然,人只要活在世上,总是会有麻烦的,尤其是他这种经历绝无仅有的“传奇人物”。

刘稷觉得,自己收到的眼神……更加不可描述了。

——哪怕,大部分宫人其实也不太敢向上位者投来目光。

怎么说呢,刘稷不上前去问可能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无外乎就是,一次还魂,代表太祖心系大汉,付出了某种代价重回人间,为朝廷排忧解难,两次还魂,还是相隔如此之近的还魂,代表太祖已经掌握了某种可以熟练往返于人间和幽冥的办法。

这是什么?这是永生!

永生哎。

这与真正的仙人还有什么区别?

太祖陛下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又如此欣赏当今陛下,也不知会不会在哪一天就带着陛下一起飞仙而去了……

刘稷不想澄清,只想静一静。

而刘彻则在考虑另外的一个问题。

他托腮沉思,向着面前的公孙弘问道:“丞相觉得,太祖重回一事,需要向天下人告知吗?”

宫人在想什么,他也大略心中有数。

真正的生杀予夺大权还是在他刘彻的手中,他并不怕这些传闻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问题还在宫外。

上一次太祖到来,在宫外借用了方相氏的名号,可谁都知道,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一次太祖归来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还有这个必要向外告知吗?

频繁找长辈撑腰,或许仍是天命归汉的象征,却对他这位帝王的独立执政多有不利,也不免让人对祖宗的存在有了依赖。

好像,有这样一位下接地府上通天穹的祖宗,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这不是刘彻想要看到的。

公孙弘摸了摸须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道:“不如问问太祖,有无兴趣,去亲自见证,伊稚斜的末路?”

刘彻一愣。

公孙弘:“他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这就不会面对“不孝”与“不妥”的两端犹豫了。

刘彻一向不喜欢让自己陷入纠结的情绪当中,几乎是当场就拍板做出了决定。

人回来他当然高兴,但若是对他的治理有所不利,既不能扣押,那就请走。

大不了就是等太祖再下一次来,已相隔了一段时间,再好好让他在民众间出个风头。

话还是可以说得很好听的。

“……让我去陇上督战?”刘稷皱了皱眉头。

他前脚还在担心,自己突然切回祖宗的身份,会因为表现有问题被人抓住马脚,后脚刘彻就来让人把他送走?

这是不是也太轻松了点?

但转念一想,他又隐约猜到刘彻在想些什么了。

相处一年之久,还是在这等处境下相处一年,刘稷甚至在想,等他回到现代之后写一本与刘彻有关的书,是不是还算有一手史料依据。

至于刘彻当下所想,不外乎就是祖宗身份对他的得与失。

“正是!”前来传信的宫人小心回道,“陛下觉得,此番前线混战,或许也是向西拓展疆土的大好时机。太祖陛下只在神魂游荡之时见过西域风貌,却未能真正见过此间边塞风光,不如趁机前去赏玩。逐鹿塞上,也可见伊稚斜小儿的下场。”

刘稷一语道破要害:“那他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这件事?”

宫人显然已从刘彻口中知道了该当如何应付这个问题:“陛下已紧急调度有司前来议事了,如太祖所言,当下正值陛下需要全力以赴之时,故而让我等来传讯。”

“全力以赴……哈哈,好一个全力以赴!”刘稷合掌笑道,“也好,那我就如他所愿,去前线替他看一看热闹。”

刘彻的小心思倒是完全没有一点瞒着他。

这陇上督战不是用的太祖的名号,而是乐成侯。

所用的理由,是乐成侯曾由太祖教导兵法韬略长达一年之久,又在太祖折返后为朝廷冶炼出了划时代的宿铁刀,正该带上刀兵去往前线,试一试真正的本事。

刘稷又不是真正的刘邦,对于顶着后辈的名号去远离长安的地方根本没有意见,甚至可以说是大感兴趣。

此次出行,还能见一见他这蝴蝶效应影响下的河西四郡,真正应了他先前说的蹭张骞成就。

而且,刘彻已向卫青给出了回信,令他驰援西关。

也就是说,当刘稷抵达前线后,还有熟人接应,根本不必担心真的要被当作“乐成侯”来对待。

要这么说的话,他这饮酒好像也没耽误什么事?

在这当中唯独倒霉了些的,好像就只有李少君了。

刘彻有意隐瞒太祖重回的消息,仅长安宫中随侍的宫人以及刘彻身边的郎卫,知晓这换人的内情。

上林苑中未见二位陛下纵马追逐的人,却是对此全然不知。

在李少君的视角,就是刘彻不知何故突然来了上林苑,把刘稷给带走了,却没将人放回来。

要命了。也不知是这位身份尴尬的宗室做了什么,竟让刘彻做出了对其斩草除根的决定?

李少君懊恼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要早知是这样,他就不该在刘稷提到冶铁一事时,如此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上了这飘摇不定的贼船。

现在刘稷不知去向,他却还被勒令,要用最快的速度再打造出一批兵器,将其送抵长安。

为了让这批兵器尽可能多,他接连两三日奔走于钟官和那批新造的高炉之间,几乎没能睡个好觉。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被送去长安的并不只是这批兵器,还有他本人。

直到人在路上,他才错愕地知晓,乐成侯并没触怒陛下被裁决,反而当上了陇上边防的督军,说是平白得到了提携也不为过。

也为了让西面的边关尽快得到一批利器补充,他李少君也要以冶铁官员的身份随同督军一并行动。

李少君见到刘稷的那一瞬,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埋怨了,直接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倒不是怕的,纯属是累的。

他骂骂咧咧:“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你办事真是倒了血霉了!也不知道先是这么没日没夜地看着冶铁铸兵,再是往西域一行,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李少君一边说,一边又敲了敲自己的后腰:“当年我就不应该装什么长寿仙人,现在的种种简直像是现世报。”

“可如果不是我一拳头打碎了你的仙人梦,你又如何有幸见到今日种种呢?”刘稷伸手在他面前,准备拉人起来。

“一拳……”

什么一拳?

打他的是太祖,又不是这乐成侯刘稷,这小子还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不对!

李少君猛地一噎,抬头看向了刘稷,“太祖陛下?”

方才说话的人用的,明明就是太祖的语气。

他的靠山又回来了?

“少露出这种看到死人复活一样的表情。”刘稷见他没有被搀扶起来的意思,直接抬脚,轻轻踢了他两下,“你还记不记得我最开始救你的时候用的理由?你倒好,直接跟着刘稷那小子就冶铁去了,唯恐自己跑得慢了一步,刀就会砍在你的脑袋上。”

李少君拨开自己已有几分模糊的记忆:“您说……我那些神神鬼鬼的本事,对太中大夫出使西域有些用处。”

刘稷:“对了。现在,到用你的时候了。”

李少君听到带他赶赴边关的并不是刘稷,而是太祖,就已恢复了几分元气,现在听到这句话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太祖,要这么说的话,我能否向您求个恩典?”

刘稷疑惑地看向了他。

李少君赧然道:“我年岁不小了,太祖您是知道的,又必定没有您那种过世之后还能还阳的本事,能否恳请太祖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仙丹……”

刘稷在听到“仙丹”二字的下一刻,一把掐住了他的脸颊:“你这脸皮很厚嘛!”

李少君狡辩道:“我也没想吃啊,我就是觉得仙丹的味道闻一闻,指不定也能驱散病痛,让我在边地活得更长些——”

“……痛痛痛!太祖,这胡话我不说了。”

“……”

准备来送一送祖宗的刘彻看到的,就是一派鸡飞狗跳的场面。

看来不是他的错觉,太祖此次回魂,是变幼稚了一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还觉得,祖宗如此好说话地前往边关,或许会给他带回一点不必要的……“惊喜”。

但再如何幼稚,也不会改变太祖陛下随军出行之时的威严。

更不会改变——

在刘彻急报朔方令卫青出兵的敕令中,加上一句“太祖将至前线一并督军”,对行将再度与匈奴开战的卫大将军来说,绝对是另外的一个好消息。

早在去信长安前,卫青就已对军中有所安排,如今总算收到了陛下的敕令,所需要做的准备就并不太多了。

他自城头向着边关之内张望,士卒往来脚步匆匆,却并无仓促调兵的慌乱之色。

再看近前,霍去病也已向着他小跑过来了。

边关的麦子是一场秋雨,生出了最后一茬成熟的麦穗,到了霍去病这里,好像也有点效果。

卫青无需比划也能看得出来,这小子又比先前长高了几分,跑动间,方领筒袖铠发出着甲片碰撞的声响,更将身形衬得威武了不少。

“背着三十斤的铠甲到处跑,也不嫌累得慌。”

霍去病扬眉,有些得意:“这可是我才拿俸禄新打的。寻常的鱼鳞甲能过两千片的都在少数,这副足足有三千片,连带着大腿都快包进去了。有此铠甲傍身,何愁不能突入敌军之中!”

卫青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这哪里是来跟我秀铠甲的,分明就是来问我,陛下有没有准许你单独带一路兵马。”

“那陛下怎么说?”霍去病急切问道,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卫大将军刚才只下达了驰援的命令,却没有对他的请战给出回复,他可坐不住,直接就找过来了。

卫青想到了那封敕令的最后几句,右手虚握成拳,挡住了一声憋住笑意的咳嗽,正了正语气,说道:“陛下那诏令中,于你而言有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的那封道歉信,并没能得到乐成侯的谅解答复。”

霍去病嗤了一声:“这算什么坏消息。他回不回复是他的事情,我把话说了就行。总归我已问心无愧,不必因此而心有牵挂。”

这最多就是一句通知。

“我话还没说完呢。”卫青按住了霍去病的肩头,示意他看向西面。

霍去病:“……?”

“好消息是,乐成侯没看到你的信,太祖看到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猜到了。陛下同意了你另出奇兵的请求。”

霍去病的脑袋里,顿时回荡着卫青所说的话。

太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祖回来了?

不仅如此,他也能如愿出兵了!

哪里有坏消息,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好消息,也是尚未出征之时的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