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月回到家。每个人的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整晚的消耗,她又困又饿。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冰箱里只有一些蔬菜和肉。
路过餐桌, 意外发现一盘饺子,应该是特地为她留的。
紧绷的弦一下子松懈了。
饺子已经冷了,江斯月放进微波炉重新加热一番。
所谓亲情, 就是这样吧。吵到不可开交, 父母也会为你留一盘饺子——
还是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
翌日清晨, 大年初一。
江斯月还在睡梦中,就被吵醒:“姐, 妈妈让我来喊你吃饭——”
江斯年扯着大嗓门,拼命拍门。她困得很,也不想面对父母,便蒙上被子:“我要睡觉。”
拍门声止住,取而代之是渐行渐远的声音:“妈妈, 姐说她不想吃你搓的汤圆!”
江斯月:“……”
真是一个懂得“雪中送炭”的好弟弟。
十分钟后。
江斯月坐在餐桌边吃汤圆。一共十颗, 寓意十全十美。
父母在厨房忙活,没管姐弟俩。
客厅电视正在重播昨天的春晚小品,不怎么好笑,像是硬挠观众的胳肢窝,不看直播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江斯年嚼着最后一颗汤圆,哪壶不开提哪壶:“姐,你昨天跑哪儿去了?”
江斯月懒得理他, 厨房里传来江爸的声音:“弟弟吃完回屋写作业去。”
江斯年立马抗议:“哪有人大年初一写作业的!”
江妈走过来撤了他的碗:“还有十来天就开学了,你作业写几个字了啊?当心开学了老师削你。”
“妈妈,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江斯年口无遮拦。
江妈扬起巴掌,作势要揍他:“信不信我现在就削你?”
江斯年郁郁地回到房间。
明明是姐姐惹父母不高兴, 父母偏要拿他撒气,他就是一个无辜的出气筒!
弟弟走后,江斯月不由地捏紧勺子。
她明白父母只是找个借口支开弟弟,接下来,该她面对疾风了。
江爸江妈看着餐桌对面的女儿,情绪复杂。
他们一直很欣慰,江斯月很懂事,从来没有叛逆期。
谁知,只是叛逆期来晚了。
夫妻俩一晚上都在商量今天该怎么跟女儿对话。
直到女儿凌晨安全到家,他们才敢放心入睡。
等江斯月吃完,江爸拿出一个红包,推到她面前。
“谢谢爸妈。”她没跟红包过不去,收下了。
“昨天晚上,奶奶问你怎么不来吃年夜饭。”江爸开口,“我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在家睡觉。”
说到奶奶,江斯月心里挺难受。她知道奶奶一向最记挂她。
“昨天的事情,是我跟你妈妈欠考虑了。可以跟我们说说原因吗?为什么跟小魏就这样了?”
江斯月敛下眼睫毛,思忖良久,这才说:“还记得跨年那天吗?你们联系不上我,我跟你们说手机落酒店了。其实……”
“怎么了?”
“我去了江边。”
江爸江妈面面相觑。
“那天,我本来是跟魏一丞在一块的。”江斯月继续解释,“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他和女同学聊天,心里不太舒服,就一个人跑去江边散心。”
她拿出手机,把之前录的视频调出来,递了过去:“你们自己看吧。”
录制时间正是那天晚上。
如果单看聊天的内容,江爸江妈倒也不是很在意。这把年纪,大风大浪见惯了,这些小年轻的把戏也就不值一提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江斯月也知道,这些细碎如玻璃渣的情感琐事,触动不了父母。
“那天晚上,我差点儿就发生意外。我一直不提这件事,是怕你们担心。”她越说越委屈,“我要是出了意外,你们会原谅他吗?反正我没法原谅他。”
江爸江妈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们急得团团转,魏一丞却隐瞒了事情的原委,毫无担当。如果女儿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甚至不敢想象,这对父母而言太过残忍。
见女儿眼眶泛红,江爸决定把这事先翻篇:“行,不提了。你今天抽空去看看奶奶,她昨天一直念叨你呢。”
“嗯,知道了。”她忍住泪意,点了点头。
怪只怪她和魏一丞纠缠得太深。
现在,她跟父母坦白,靴子终于落地。
就是不知道魏一丞会怎么跟他父母讲?
算了,随便他怎么讲。
无所谓。
///
回到卧室,江斯月简单地收拾一下,准备出门看望奶奶。
昨天穿的大衣,从床上滑到了地上。她捡起大衣,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口袋叮铃铃地掉了出来。
定睛一看,是裴昭南送她的月牙项链。项链亮晶晶的,像是流淌着光。
她不记得自己拿走了项链,难道是他趁不注意塞进来的?
月牙的背面刻着Luna,她的英文名。
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昨夜。
她知道,魏一丞的那番话是在拿裴昭南撒气。
可她真的能当做无事发生吗?
Luna是什么呢?
可以是她,可以是他的猫,也可以是拉丁语里的月亮,还可以是很多很多。
怪她平庸,不是唯一,世上有无数东西可以代替。
江斯月望着这条项链出神。
该怎么办呢?
///
裴昭南被酒店前台的电话吵醒。
眯眼看时间,才十点多,还没到退房去机场的时候。
他困极了。
前台磁性的嗓音更助眠了。
昨晚,江斯月让他走,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隐蔽的角落,看这对曾经的恋人决裂。
他们的裂痕越深,他越能体会到病态的快乐。
江斯月甩开魏一丞离开的时候,他快乐到了极点。
回到酒店也睡不着,精神亢奋到天光微亮,疲倦感才慢慢袭来。
前台说了什么,裴昭南也没往脑子里去,直到对方提及:“……有一位姓江的女士送来一样东西,说是您落在她那儿的。现在给您送上去吗?”
他一下子清醒了:“她在楼下吗?”
“人已经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落了什么东西。
既然是她亲自送过来的,那必定有用。
“帮我送上来。”
“好的。”
裴昭南收到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只是简单地对折了一道。
展开信封,里面是他送给她的项链。
///
这条项链,就这么回到了裴昭南的手里。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繁华的街区出神。这些天在成都,好吃,好喝,好玩,好寂寞。
他渴望见江斯月,甚至想过用什么手段搞到她的地址,去她家楼下等着。
这太变态了。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
那天路过商场的橱窗,他看见一条月牙形状的项链。
第一直觉,很适合她。她的锁骨非常漂亮,戴上去一定很好看。
销售告诉他,这条项链暂时没有现货,需要全款预定,还得等上三个月。
他等不了三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他得提前预备着。
通过交涉,最终从巴黎调货。作为交换,他给母亲订了一整套高级珠宝,母亲非常欢喜。
他相信这是江斯月带给他的好运。
销售笑得合不拢嘴,说可以为他提供特别的激光刻字服务。
他想了想,说:“刻我女朋友的英文名吧,Luna.”
也就只有这样的场合,他才能这样称呼她。
销售向他打包票,对方一定会喜欢他送的礼物。
结果呢?只过了一夜,礼物就被退了回来。
他送出去的礼物,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简直被江斯月玩弄于股掌之间。
每当他以为她厌恶自己,她就会投怀送抱。每当他以为她接纳了自己,她的爱意又会像雪一样融化。
把他当狗耍。
裴昭南忍不住锤了一下沙发。太用力,胳膊又犯疼了。
昨晚他在她面前故意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最多只是软组织有点儿挫伤,过两天就会痊愈。
他举起这条胳膊,忽然想到什么,眸光渐暗——
倘若,当时摔得更狠一点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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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青石桥,格外冷清。平日里热闹的花鸟鱼虫市场歇业,一条街全是紧闭的卷帘门。
小区的年代有些久远,外墙斑驳,老式的铁框玻璃窗上贴着窗花。沿道停着不少外地牌照的车,想必都是回家看望老人。
江斯月拎着年货,来到熟悉的单元门口,奶奶家就在一楼。门虚着,客厅没人,餐桌已有几样菜,都是她爱吃的。
奶奶佝偻着背,正在厨房忙活。江斯月冲里面叫了一声:“奶奶!我来给你拜年啦。”
奶奶端着翘脚牛肉从厨房里出来。一见孙女,满眼欢喜:“月月来啦。”
江斯月连忙放下年货,想帮奶奶端盆,奶奶不让,一个劲儿地说:“烫,你别碰。”
奶奶不张罗年夜饭,只为孙女单开小灶。
许久未见,奶奶分外想念孙女,亲切地拉着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还给她塞了一个大红包。
“饿了吧?尝尝奶奶的拿手好菜。”奶奶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江斯月的碗里。能为孙女张罗一桌子菜,是奶奶最得意的事。
江斯月嚼了两口,有一点咸。
“奶奶,是不是盐放多了?”
“我试试——”奶奶尝了一口,“没有啊,不咸。”
江斯月咽下牛肉,又挖了一勺麻婆豆腐,味道还是齁咸。她又吃了一口泡菜,味道刚好。只可惜,泡菜本来就是咸的。
她明白了什么,喉咙堵得慌——奶奶上了年纪,味觉退化了。
奶奶以前是邻里皆知的巧手厨娘,如今却连咸淡都尝不出了。
时间太无情了。
奶奶见孙女吃菜的速度慢了下来,便问:“奶奶的手艺退步了?”
“不是。”江斯月摇了摇头,又夹来两块牛肉,就着米饭吃了下去,这才解释着,“可能是盐没拌匀,只有刚刚那块牛肉有点咸,其他都和以前一样。”
奶奶笑逐颜开。
吃完午饭,江斯月让奶奶去朝南的卧房歇息,她来刷锅洗碗。
厨房背阴,潮湿,隐隐有腐朽的霉味。即便开窗通风,仍吹不散这恼人的气味。
碗碟是上个世纪的风格,白瓷青花。磕了碰了,少了一角,也没扔。
江斯月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放进沥水篮,擦了擦手。她掀开卧房的塑料珠帘,只见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床头,手里还有一件旧衣,针线盒散落在一旁。她拿来一个小板凳,坐到床边:“奶奶,还没睡呢?”
“今天阳光不错,屋里亮堂堂的,我想把衣服缝一下。”奶奶想穿针,可惜老眼昏花,怎么也穿不进去。
江斯月捻着线穿进针孔,递给奶奶,然后托着下巴,看奶奶做针线活。
“好久没见到小魏了,”奶奶随口问道,“他最近怎么样啊?”
江斯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奶奶还挺喜欢魏一丞的。犹豫片刻,她决定实话实说:“我跟他……分手了。”
奶奶停下了手里的活:“怎么回事?”
江斯月轻描淡写地说:“感情淡了,就自然分开了。”
她不想让奶奶操心。
“也好,总比将就着强。”奶奶叹了一口气,“奶奶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江斯月不禁眼眶发涩,鼻头发酸。即使不说出缘由,奶奶也无条件相信她。
见她难过,奶奶安慰道:“别哭,有什么值得哭的?你还不到二十岁,年轻着呢。小魏啊,没这个福气。”
听到这话,江斯月泪眼涟涟:“奶奶,你不是挺喜欢他吗?我以为……”
“我喜欢他,还不是因为你喜欢他?”奶奶替她擦着眼泪。操劳半辈子的手指,糙似粃糠。
江斯月忍不住地抱住奶奶。
奶奶是天底下最心疼她的人,奶奶最好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奶奶继续做针线活,“在学校功课怎么样?跟不跟得上?”
“奶奶放心,我今年还拿奖学金了。”
“哎哟,那不得了。”奶奶绞去线头,“多少钱啊?”
“一万。”
“我家月月出息了。”
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未来的计划。
“奶奶,我想出国留学。”
“去哪里?”
“英国。”
“英国?”奶奶唏嘘,“那好远了,奶奶没法去看你了。”
江斯月笑了笑:“我回来看奶奶不就好了?”
“那好。多出去看看,长长见识。”奶奶笑道,“要是缺钱花了,就跟奶奶讲,奶奶给你留着私房钱呢。”
衣服缝到一半,奶奶就困了。
江斯月掩上卧房的门,回到客厅。客厅家电不多,柜子倒是不少,摆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还有她小时候玩的拨浪鼓。
人上了年纪,最爱怀旧,什么都不肯扔,一说起来全是回忆。
阳台上养了不少花花草草,几只猫正趴在窗外的小院里晒太阳。奶奶心疼小动物,经常在窗边撒些猫粮,还用纸箱做了窝。渐渐地,这个小院就成了流浪猫的家。
江斯月走近了看,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瞪大眼睛打量着她。这让她想起了露娜,也想起了裴昭南。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上飞机了吧?
他是聪明人,看到项链就会明白她的心意——感情的萌芽要被扼杀在摇篮里,她不能一错再错。
昨天,还是太冲动了。
手机叮了一声,是裴昭南的消息。
她以为他要问项链的事,谁知他发来了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成都某家国际医院新鲜出炉的X线检查报告单。
报告最末端有X线印象,赫然写着:“右侧桡骨远端裂缝骨折。”
【裴昭南:昨晚摔的,今天回不了北京了。医生让我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