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坠落

作者:闻笙

天井处有休息区。桌椅都是某丹麦著名设计师的作品, 极具特色。

助理端来一壶沏好的茶水,江斯月选了一把蛋壳形状的椅子,林艺姝陪她一起饮茶。

江斯月品着茶, 聊起正事:“林女士,您说的合作事宜,是什么?”

林艺姝微笑:“这个事情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也复杂。交给江老师来做, 我很放心。”

助理拿来一本展览画册。

“我收藏了一些国内艺术家的作品, 想要面向海外市场宣传。但是,很多东西没法儿翻译。”林艺姝指着其中一幅画, 向江斯月阐述其中的困难,“这幅水墨画的题词是杜甫的一首诗。”

这首诗是《登高》,最有名的两句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翻译得太过直白,会失去东方美学的韵味。翻译得太过抽象, 又难以精准表达其含义。

除了古诗文, 不少美术作品还带着中式审美特有的意境。

中文介绍写得再优美,若是没有合适的翻译,外国人也很难体会其中一二。

“看似人人都会英语,精通的人却不多。”林艺姝叹息,“之前我也找过一些人,翻译效果不是很好。光懂英语还不行,艺术鉴赏能力也很重要。”

这项工作具有一定的挑战性, 江斯月有些兴奋。AI无法胜任的领域,才是她应该施展才华的地方。

她在读博期间也跟人合作过译著。那部书比较冷门,海外反响平平,她的重心也就没放在这里。

因此, 她可能需要摸索一段时间才能熟悉这项工作。

江斯月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我可以试一试,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呈现出您想要的效果。”

“江老师对待工作一向认真,以你的能力自然不在话下。”林艺姝对她很有信心,“要是可以的话,先看看合同吧。”

看到这份翻译顾问的劳务合同,江斯月感慨,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合同为期一年,金额二十四万元。财务分两次打款,一次年初,一次年末。

她离发财不远了。

“今天签不了合同,”江斯月按捺住喜悦的心情,“我得向学校申请备案。”

“不急,我这边随时都可以。”林艺姝说罢,瞥了一眼手表。

公事谈完了,该聊私事了。可是,裴昭南怎么还没来?

林艺姝准备给裴昭南打个电话。她对江斯月说:“江老师,你先看画册。我去看看朋友到哪儿了。”

江斯月点点头,继续思考杜甫的这首诗该怎么翻译。

林艺姝走过一道门,拨出电话。

手机铃声响了,江斯月循声望过去。

来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长腿瞩目。颀长的身形投射在白色柔光砖上,模糊成一道虚影。

发型看似随性,实则精心打理。三七分,额前几缕碎发刘海。那张脸帅得过分张扬,让人挪不开眼。

江斯月只一眼就认出了裴昭南。

他就是林艺姝说的校友?

她回过神来,赶紧翻过一页画册。

那是一幅万山红遍的山水画,她的脸蛋也被映得红彤彤。

天呐,她刚刚怎么可以盯着裴昭南看?

裴昭南走到门前。

林艺姝暗暗惊讶,小声调侃了一句:“今天你结婚?穿成这样。”

收到消息的时候,裴昭南的车已经快到美术馆了。

林艺姝前两天跟他说的话,他只当耳旁风,压根没往心里去。他一身便装出门,还没洗头——他不能这么去见江斯月。

裴昭南立刻调转方向盘,找了一家最近的理发店,让造型师手搓了一个发型。

衣服也不够正式。好在车上有一套备用西服,上次参加朋友的婚礼穿过一次,刚好派上用场。

裴昭南和林艺姝一同来到休息区。

林艺姝好不容易憋住笑,这才对江斯月介绍道:“这是我家那位的表弟,裴昭南。跟江老师好像是一届的校友。”

她又向裴昭南介绍江斯月:“这是江斯月,现在是A大的老师。”

江斯月的大脑已经宕机。她无法分辨今天这场会面是巧合还是人为。

这一两个月以来,裴昭南音信全无。她以为他们之间就这样了。

可是,他为什么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还冲她伸出右手——

他想跟她握手?

江斯月反应过来,这才伸出手去。

裴昭南的手掌温暖、干燥、有力。明明只是握手,她心脏却狂跳不止,连脉搏的节奏都变得紊乱。

林艺姝问:“你们认识吗?”

江斯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裴昭南淡淡地说:“见过。”说罢,他靠近一步,垂眸问她:“记得我吗?”

江斯月想抽回手,却被他握住。她只能慌乱地回应:“记得。”

这时,助理过来,对林艺姝小声说了什么。她面露难色,转头对二人说:“我有点儿事情要处理,你们先聊。”

她特意叮嘱裴昭南:“昭南,帮我好好招待江老师。”

直到林艺姝离开,裴昭南都没有松开江斯月的手。她的手带着冬日的凉意,霜雪一般,叫人爱不释手。

江斯月被弄得有些害臊。她不是没被别的男人牵过手,为什么只有裴昭南会让她变得湿哒哒?

万籁俱寂。

这片开阔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一黑一白,犹如婚礼上宣誓的爱侣。

裴昭南问道:“你还走吗?”

江斯月疑惑:“走去哪儿?”

“出国,”裴昭南恋恋不舍地撒开手,“年后应该可以正常出国了。”

上次,程迦告诉他:“现在出入境都很麻烦,江斯月就回来了。以后会怎么样,她也不确定。”

想来江斯月回国并非自愿,依她的脾性,她随时都可能走。

那天,裴昭南万般不情愿地和谭之月吃了一顿晚饭。

他想赶紧结束去追江斯月,却从对方那里得到一条最新消息:“最迟年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谭家这方面的消息最为灵通。

加之近来听到的风声,裴昭南不再拥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去追江斯月又如何?追到又如何?她会再次离开他。

这种痛苦,一生体验一次,还不够吗?

这些日子,裴昭南有过一万次找她的冲动。

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最后还是空白。就像白茫茫的大地,落个干净。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们的结局,就只能停在这里了吗?

江斯月今天在这里等他。

得知消息的一刹那,裴昭南理智全无。哪怕她是地狱,他也想踏过刀山火海,赴这一刻的温存。

江斯月怔怔地看着裴昭南。良久,她才开口:“我不走了。”

她仰头看向那一株孤零零的喜马拉雅桦。困于天井,却也拥有一方自在的天地。外面的世界,真的美好吗?

这些年,江斯月不止一次地反思。她所做的一切,值得吗?

为了前途,舍弃爱情,也舍弃亲情。一个人孤苦无依地漂在国外,当真是她想要的吗?

前途很重要,但是……亲情和爱情更难得。她失去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前途可以有很多种,她不想要世俗意义上最成功的那一种。立于群山之巅,太孤独,也太寂寞。

“真不走了?”

“不走了。”

幸也不幸,他们此时此刻身在美术馆。

否则,这一点星火,足以燎原。

江斯月没问裴昭南这些天为什么不找她,因为……她也没有找他。

各有各的苦衷和难处。

相亲而已,她也出去相亲了。

说不上是为什么,她可能只想证明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离开裴昭南,她也可以获得幸福。

可惜,她没成功。

“你跟她怎么样了?”

“谁?”

“那个缪缪。”

那女生的名字和她相似,她不好意思直呼其名。

裴昭南心想,谁是缪缪?

很快,他就猜出来了。

江斯月居然给人家起了这么一个诨名。

这醋意可真美妙。

“不是缪缪,”裴昭南低笑,“人家小名叫妞妞。”

江斯月一听,这还得了。

他连人家的小名都叫上了?

“我跟她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江斯月没有追问,眼神却出卖了她。

裴昭南摇了摇头:“这个月字不好,要不让她改个名儿吧,避避你的讳。”

江斯月的小心思几乎被他挑明,着实令人尴尬。

恰好手机叮了一声,她低头看消息。

有学生来信。

大意是说,他这段时间生病,脑袋烧糊涂了,期末考试恐怕也一塌糊涂。

求老师法外开恩,手下留情,捞捞他这只小咸鱼。

江斯月对这个学生有印象,那张卷子确实惨不忍睹。

她斟酌着回信:“总成绩由平时表现和期末考试共同决定,如果你平时表现还不错,就不用太担心。”

对方发来一段语音,叩谢不挂之恩。

江斯月一不小心点了外放:“谢谢江老师!江老师又漂亮又温柔,讲课讲得也特别棒!江老师最好了!”

这个男学生的声音还挺好听,青春洋溢,活力满满。

哎,这些小崽崽呀。

裴昭南一听,这还得了。

大学里最不缺十几二十岁的小男生。江斯月身边成天围着这些心术不正的小崽崽,如何能静心?

“这么多年了,”裴昭南悠悠地说,“你还是成天跟男大学生打交道。”

江斯月心情很好:“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谁不喜欢男大学生呢?跟他们在一起,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

裴昭南突然叫了一声:“Luna.”

这暧昧的称呼,和昔年一般,柔情似水。

“你还没试过,二十五岁以后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