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生活日常

作者:东边小耳朵

若按那位后爹的意思,现下就把刚挖出来,根部还带泥土的竹笋现剥壳拿去炒,滋味必定极为鲜美,是享用的最好时候。

但谭家今日的席面都是外头叫的,压根就没生火,临时将已经入座的人喊出来,就单炒几盘笋给每桌添上,实在没必要。

故而,谭二舅父仅仅是不管卢举说什么都含糊着点头,但一项也没说明白,等卢举讲完,他就把人硬是拉进座位,直接先敬了两杯酒给对方。

等喝了酒,扯了闲篇,哪还能有余地管其他的。就算他再说起,也会被席上的人带跑偏,谭二舅父算是卸下一个烫手山芋,松快极了,左右招呼时的笑容都更真切了。

另一边的卢闰闰等了半日,见实在没什么可听的了,才转而把心思挪回席面上。

因着谭家是直接一整桌一整桌的地买席面,故而摆的时候也是一下子全放上桌了。

虽然是在外面正店买的席面,但也主要是名头好听,正店里也有许多寻常的市井菜肴。谭家不比那些王公贵族,自然不会样样都点山珍海味。

更何况,今日这摆的还只是简单的认亲宴而已。

因而摆上桌的主食就稍多了些。

主要是凑数用的。

如此一来,既能叫宾客吃饱,还不贵。

主食有四样,一样是白肉面夹儿,一样是燋酸豏,一样是枣栗馅,还有一样盦生面。

席上的菜不算多,光是主食就占了快一半。

旁的就罢了,盦生面物如其名,盦为掩盖的意思,即掩盖生食的面。底下是生猪肉,把刚煮熟的面覆盖在上面,焖盖住猪肉,使得其肉接近熟,却不会太老,口感生嫩。

不过有时候不一定能焖熟。

想到被绦虫感染的下场,还是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卢闰闰打了个颤,果断决定放弃盦生面。

她想了想,果断拿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燋酸豏。

所谓燋酸豏,实际上就是包子,里面包了用火烤过的酸豏。酸豏一般是素馅,吃起来有点酸酸的,但是不腻,很清爽,汁水透出包子,只被最外层的皮给裹住了,还能瞧见点汁水的痕迹。

并且,因为里面的酸馅用火烤制过,吃着还带点火燎的焦香味,让她想起了前头刚吃过的燠鸭。

比一般的馅滋味浓重多了,自然就显得好吃。

凉菜则是山家三脆。

这道菜既开胃又好吃!

所谓山家三脆,就是三种山野蔬食,分别是嫩笋、小蕈、枸杞头,在盐汤里烫熟,加入香油、盐、酱油和醋拌着吃。

本来应该加胡椒提味的,但胡椒昂贵,因此店家放的是花椒。

在卢闰闰看来,误打误撞下,滋味反而更复杂丰富了。花椒的微微麻味缓解了全是素菜的单调,不至于叫舌头吃完以后还觉得恍若没吃般空泛。

这道菜若是放在大鱼大肉的宴席里,必定备受欢迎。

笋脆口,小蕈,也就是菌菇,口感清爽细嫩,汁水鲜味浓郁,而枸杞头即枸杞叶,烫得恰到好处,既不软烂,也不没有一般蔬叶的塞,嚼起来带股清香。

这道菜很是爽口,一丁点儿的酱油和醋并未遮盖住其原味,反而更显本真,山家三脆的名字恰到好处!

美中不足的是席间油荤不够多,不能使得它发挥最大作用。

而且笋不够嫩,有些虽然脆,可大多吃着却柴了,甚至能吃出生啃竹子的枝条感。

但也怪不得店家,这时节青黄不接,正是非要吃笋还能挖到,但许多却已经长过头了的时候。

正因此,卢闰闰倒是想起她那后爹卢举送来谭家的贺礼里不是也有一筐竹笋吗?

也不知道好不好,会不会太老了。

她觉得肯定不好吃,这个时节,怎么挖几乎都是长过了的。

当她凝神思索的时候,众人已是吃得正欢,未免真的沦落到吃席还饿肚子的地步,卢闰闰赶忙拿起筷子加入,聚精会神地吃起来。

这一吃简直叫人想摇头,糟猪头肉像是糟过头了,本来酒糟就酒苦味重,糟过头酒香便会被苦味盖住,就算要遮盖腥膻味,也不是这么个遮法。

真是浪费了!

还有道假煎肉。

假煎肉菜如其名,没有真的肉,而是用麸筋和瓠瓜一块炒的。

卢闰闰尝了那瓠瓜,口感软烂,想必是没有单独将瓠瓜用荤油煎,等最后炒制的时候再放下去,而是图方便,直接放入麸筋里一块炒。

麸筋即面筋,在宋朝,它作为食材很受青睐,尤其是平民百姓及茹素者。

好在麸筋用葱油煎得两面微酥,内里口感轻软,又佐以黄酒激香,花椒提味。它应当是几道菜肴里最后做好的,到宴席上还热气腾腾,有些烫口,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宴席一共九道菜。

还有一道最要紧的硬菜,是山煮羊。

山煮羊做法简单,用砂锅炖煮,把羊肉和葱段、杏仁、花椒放入其中,加水烧开后撇去浮沫,再用小火炖近一个时辰即可。

难的是选食材,必须是新鲜的羊腿肉,这样肉厚而嫩。

且肉不能太瘦,否则吃着柴,要选肥瘦相间的,每块肉里带着点肥脂。炖够了时候,肥脂并不腻,会绵绵软软地在嘴里化开,融入瘦肉中,使得口感真正瘦而不柴,肥而不腻,有些甚至连着点筋,在极佳的口感之外还带点嚼劲。

但宴席上这道山煮羊的羊肉显然不行,非常柴,一吃就知道是老羊,且不是腿肉,炖的时候也不够,怎么嚼也嚼不烂。

别说是她或者她娘,就是陈妈妈做都比这好吃多了!

吃得卢闰闰火气都快上来了。

她只夹了那么一块山煮羊,勉强塞着喉咙咽下后,就不肯再吃。

卢闰闰又去舀了一碗水饭,百无聊赖地吃起来。

水饭是上至皇室贵胄,下至平民百姓都爱的美味。是士大夫们宴席后必备的解腻点心,也是市井里热卖的美食,尤其是夏日,便是贩夫走卒也爱来上一碗。

它类似粥,但经过发酵,味道酸甜,而且一般在冰水中过了下凉,喝起来酸酸甜甜又冰冰凉凉,还有粒粒分明的米粒顺着汤水进入嘴里,发酵过后的米口感要比寻常的粥好许多。

讲冰凉的水饭一勺又一勺地舀进嘴里,这对味蕾是种莫大的慰藉。

幸而水饭没出差错,否则今日这席吃得真就不大有意思了。

而且不说味道,这席面的食材也是平平。荤腥太少了,旁的不说,鸡签鸭签竟然一个都没有。不是假煎肉,就是山家三脆,若是把假煎肉或者主食挑一个换成鱼倒是不错。

好在有一道山煮羊,这宴席才算勉强,不至于太丢份。

毕竟谭家并不是真正拮据,家里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边关做官,一个在汴京做胥吏,说出去也是有脸面的人家。虽有两道是猪肉,但也成,比用牛肉体面,比较起来,猪肉还是比牛肉贵不少的。

很快宴席就吃得差不多了。

桌椅碗筷都被撤下,众人乌泱泱地站在院子的两边,留出中间的地儿。

很快,这场宴席最要紧的人,谭闻相便被谭二舅母牵着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穿了身崭新的绸衣,小儿的衣裳制式和成人相差无几,只是大小不同,并且没有繁琐的等级区别,不需要有颜色或形制上的避讳,忽而民间小儿着衣色彩多明亮艳丽。

像他今儿穿的就是身红底黄细纹的长袖对襟短褙子,内里是一件背搭,要比短褙子长一些,露出衣摆,而再里面是件红肚兜,下着小裤。

他还是梳着像菠萝一样一绺一绺的发式,这种发式叫满头吉,每一个小揪都用红色发带绑得紧紧的。

之前见他还没觉得,如今穿戴齐整了,又是最衬人气质的红衫及青灰色下裤,看着就眉目清秀,眼眸明亮,再想想他之前顽劣,何尝不是种敏捷机灵?

都说三岁看老,他已经六岁了,将来是什么性子这时也差不多有了定论。

必定是个外向不懦弱的。

看着他一个个上前喊人,收了礼,口齿清亮地道谢的样子,卢闰闰忍不住想,二舅父二舅母这回找过继的孩子,虽是费尽心力,也真真是值当。

说不定将来真能读书呢?

但这些也不必卢闰闰操心,他既然是男儿,又是二舅父二舅母的独子,将来最不济也能接手邸吏的差事,过得可比许多人都顺遂了。

谭闻相一个个叫过去,很快就到了卢闰闰跟前。

卢闰闰这回没有像之前一样促狭地捉弄他,她的笑容平和温蔼,真正的散发善意。

“闻相见过表姊,问表姊安好。”

“嗯,安好。”

接着,卢闰闰一抬手,唤儿就抱了个粗布包的圆东西上来。

这是卢闰闰准备的见面礼,她问过她娘,作为平辈,她虽比相哥儿年长,但见面礼送与不送都无甚关系,也没什么讲究。

于是,她经过一番思考,选择了……

扑满。

古代版的存钱罐。

和现代的相差无几,都是上头有一条刚好能放铜钱的狭口。

但也不大相同。

扑满底下没有开口,且罐身上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洞,最大的洞也比铜钱小。如此一来,钱掉不出去,人却可以通过不规则排列的小洞来看出铜钱存到扑满哪里了,是不是快要存满了。

卢闰闰挑的是一个青灰色泥陶扑满,看着色泽很顺眼。

她把扑满递给谭闻相,谭闻相接过以后,尚有些稚嫩的声音响亮道:“多谢姊姊。”

卢闰闰笑了笑,慈爱地摸了摸谭闻相头上一大把的小揪揪。

谭闻相有点想偷偷瞪她,可是想到自己挑衅她就没胜过,于是偃旗息鼓,只好自己偷着瘪嘴,然后喊下一个人。

*

等到事情全部结束,日头已经西移,是午后了。

但依旧晒人得很。

宾客都散得差不多,刚刚还喧闹挤满人的小院,如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狼藉。

耳边忽然清净,反而不适应。

这里是谭家,谭贤娘的家,毫无意外,谭家外婆和谭贤娘推搡了起来,一个什么都想拿给她,另一个觉得不必。至于卢闰闰,她只需要站在一边充当木头桩子,等着这场推搡有了赢家即可。

卢闰闰习以为常地等待着,闭口不出声,也不下场。

哪知道这回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闰姐儿,这竹笋你带点回去吧?”说话的是谭家外婆,她目含希冀,委婉试探。

而一旁的谭二舅母就直接许多,她大大咧咧道:“啊呀,这是卢举送的,你们往后都是一家人,可不用分那么清楚,拿些又怎么了,莫要推来让去的。”

谭二舅母泼辣,也更会来事,一张嘴说话顾忌少。

她直白道:“闰姐儿啊,你方才瞧见人没有?他和你娘是不是天生的一对壁人?说起来也真有缘分呢,他也姓卢,只听名儿就像你爹。”

人当然是瞧见了。

方才认亲的时候,那么多人,卢举也在其中,往来的都是亲戚,许多人瞧着眼熟,卢举却是完全的生面孔。也不独是这一点,卢闰闰最后是看鞋把人认出来的,官家中人多穿白底黑靴,且底要高一些。

谭家亲戚里别说做官的,就是做胥吏、公人的也没有几个。

故而好认得很。

卢闰闰不语,谭贤娘站了出来,她素来就没个笑颜色,“二嫂,不要说这些。”

谭二舅母知道这个小姑子是个较真的性子,不能胡乱调笑,见她认真,又想到她这几年里里外外帮了家里不少,她撇了撇嘴,不再讲那些,但嘴里却嘟囔道:“不是为了你着想吗。”

不领情,假清高!

后几个字,谭二舅母只敢在心里腹诽,不敢说出来。

自己和阿姑费尽心思,还不是为了让闰姐儿接纳这门亲事?

谭贤娘看了眼女儿,见她脸上没有异色,勉强放心,却也懒得纠缠,随意收了些母亲的好意,便要离去。

谭家外婆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也不好留她,只是迈着小步,急急忙忙去喊二儿子,快去给贤娘雇小轿。

她还想提前把轿钱付了,被谭贤娘拦下。

没能拗过这个女儿,谭家外婆只好站在门前目送,挥手作别。

眼看着轿子越来越远,她眼里的不舍愈发浓烈。

谭二舅父不解,宽慰道:“娘,你若是想看妹妹,何时都能去,同在汴京城,又不是天涯海角,怎么这般难过不舍?悲大伤身呢。”

谭家外婆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不懂。”

她是老来得女,虽然如今依旧精神矍铄,可从前年轻作伴的那些人,这些年一个个渐渐地走了,她又怎么能不害怕?

别看同在汴京城,可汴京多大呢,她不能日日雇轿子去见女儿,别说日日,就是稍微勤了点,家里也有人要心疼钱的。

靠腿走过去?年轻时走个来回也轻轻松松,如今腿脚不利索,就是净坐着,腿都常常疼得厉害,如何走得动?

而今,真是到了见一回少一回的时候。

谭家外婆心下悲伤,却又庆幸,好在自己临闭眼前能见到贤娘再醮,她那样年轻呢,岂能白白守一辈子寡?将大好年华蹉跎干净?

她抬手摇了摇,今日一场折腾,人多的时候看不出来,现下喉咙头那口精气神下去了,整个人疲惫劲上来,一下显出年纪,“我进屋里歇歇。”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捶着腿,步履蹒跚地进宅门。

*

与谭家的狼藉不同,卢闰闰又另一件事赶着要做。

给陈妈妈带两只洗手蟹!

因是坐轿子回去的,不好叫脚夫久等,卢闰闰匆匆忙忙买了东西,就赶着坐回轿子。

而谭贤娘却看见她手里拿着不止洗手蟹一样。

卢闰闰毫不掩饰自己的饿,将烤得金黄酥脆的胡饼咬了一大口,她自己吃不说,还递了一个给谭贤娘。

“今日席面做得不好,娘,我看你也没怎么吃,定然饿了吧?你也尝尝?”

谭贤娘接过胡饼,慢慢地咬了起来,但她吃的可比卢闰闰文雅多了。

下午日头晒,轿子里难免闷,好在不时有风吹拂而过,透进轿子里,使得里头凉快许多。

谭贤娘吃得慢,脸颊旁的发丝被风吹到饼上,她索性停了下来,转而盯着卢闰闰吃。卢闰闰吃东西快,便显得很香,轿子里弥漫着胡饼刚出炉的面粉甜香。

谭贤娘难得踟蹰起来。

良久,她才开口问道:“闰闰,方才你二舅母的话……”

她还未说完,便被卢闰闰打断。

卢闰闰笑语嫣然,压根不当一回事,“我没放在心上啊,二舅母说话不就是那样吗?没个轻重,街坊邻里她不知得罪过多少!”

“况且。”卢闰闰顿了顿,“其实她也不算说错,不过是说得急了些,我不会放在心上,但……”

卢闰闰话锋一转,表情灵动,眼里透出两分揶揄,“阿娘你怎么会看上那人的。虽说相貌尚可吧,但也没见什么比旁人出挑的,长袖善舞定是没有的,稳重可靠嘛,看着也不像。”

卢闰闰说着就撅嘴啧了两声。

只看人吧,是有两分趣,但作为再醮的夫婿,完全瞧不出特别的好来。

谭贤娘却轻轻扬唇,眼里浮起浅浅笑意,“他不蓄须。”

“啊?”卢闰闰目瞪口呆,惊讶不已,她想破天去也想不到这上头。

不过,宋人爱蓄须,尤其是人到中年,一个个都留起长须,富家翁都是如此,那群士大夫更不必说了,一个两个都自诩美髯公,攀比谁的胡须更美。

如此一来,和阿娘年岁相当,还得是官身,又不蓄须的确实是少。

“他虽不求上进,但性子随和。”谭贤娘继续道。

卢闰闰点头,这点她倒是能理解。因着她娘的性子就偏刚强了些,若夫妻二人皆是如此,那日子可就有吵头了。

卢闰闰并不在乎住进来的是谁,无非是划一间屋给人住罢了,顶天在拨个书房,她家二三十间屋子,还能差那一两间不成?

故而,她听完只道:“阿娘喜欢便好。”

谭贤娘闻言一笑,摸了摸她的发,“小小年纪,倒管起我的事了。”

卢闰闰聪明地没说话,继续低头啃胡饼。

谭贤娘见状,问道:“这席面便这么差?”

提起这个,卢闰闰就有一肚子话可说,她用力点头,“差!”

“若让你来做呢?”谭贤娘道。

卢闰闰先是不解,很快回过味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只见谭贤娘含笑看她,“你跟着我出去做席面也有些日子了,也到了试试自己接手扛大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