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夫妇作死日常

作者:公子闻筝

阿寄在一旁心惊胆战看着, 大气不敢出,他看着阿姐苍白的脸,看着仙君沉静专注的侧影, 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一股莫名的焦躁和说不清的恐惧在身体里乱窜。

他猛地转过身, 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门。

夜风扑面, 非但没让他冷静, 反而火上浇油, 他踉跄着扑到井边,胡乱打上来半桶凉水, 兜头盖脸浇在自己头上,冰冷刺骨的水流激得他一个哆嗦, 却仍觉得不够,又掬起水狠狠搓了几把脸, 最后索性将剩下的半桶水整个从头顶淋下。

深秋的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和头发,寒意刺骨,总算将那心底翻腾不休的烦闷与恐慌压下去几分。

他扶着井沿喘息,一抬眼, 却对上了不远处檐下阴影里, 那双正沉沉望着他的眼睛。

阿重悄无声息站在檐下不知多久了,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他眼底一丝近乎漠然的审视。

阿寄下意识避开了那目光,胸口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安又隐隐冒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阿寄猛地回头,见凌霄从房中走出,神色依旧平静。

“仙君!我阿姐她……”阿寄急忙迎上去。

“高热已退,体内紊乱的气息也暂且平复。”凌霄声音温和, “现在没什么大碍了,放心。”

阿寄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声音哽咽:“多谢仙君!仙君救命之恩,阿寄……阿寄……”

“举手之劳,不过,她心神损耗过度,又突遭刺激,郁结于心,才引发急症,如今虽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勿再让她劳神忧思。”

“突遭刺激?郁结于心?”阿寄不解,“为何?今天阿姐明明挺开心的。”

凌霄也随之默然。

今日他观林音,开始时确实开心,但明显下午心事重重。

“等你阿姐醒了,你和她好好谈谈。”

阿寄连连点头。

凌霄说宁音已无大碍,但阿寄哪里敢有半分松懈。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中,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

“阿姐,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我保证,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宁音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阿寄强撑着眼皮,脑袋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终抵在床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个趔趄,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天边微微亮,他慌忙抬头,下意识看向床上,宁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他。

那眼神,是阿寄从未见过的复杂,与近乎疏离的……审视。

“阿姐!你醒了?”阿寄又惊又喜,连忙凑近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宁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阿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心也跟着慢慢沉下去。

“阿姐?”他小心翼翼又唤了一声,“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不用了。”宁音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没什么力气,语气却透着一股陌生的冷淡,“你去t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阿寄怔在原地,那股冷淡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欣喜,他想问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可看着宁音转身的侧脸,拒绝说话的意味如此明显,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什么也没敢说,蹑手蹑脚慢慢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合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没入鬓边的乱发里。

她抬手,有些粗暴地擦去那点湿痕。

不是害怕,不是讨厌。

她只是……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没能接受。

为什么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善良的弟弟,对未来满怀憧憬的阿寄,有朝一日,会变成那个视人命如草芥,在九州掀起腥风血雨的……妖魔。

整整一日,宁音都躺在床上没有动静,阿寄几次送来午饭都被宁音无声拒绝,到了晚上,晚饭连端都不敢再端进来,只站在门外敲门,低声让她吃点东西。

宁音对此置之不理,直到夜深人静,她才缓缓从床上下来,推开房门,只见阿寄竟直挺挺跪在院子里,听见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阿姐!”

宁音脚步顿了顿,只一瞬,便硬起心肠,视若无睹般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径直朝院外走去。

“阿姐!你去哪儿!”阿寄急得想站起来,可跪得久了,双腿麻木,刚起身就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凌霄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别急,我去看看。”

说完,他悄无声息跟上了宁音的背影。

宁音没走太远。

她在小林村生活了十年,这里的每一条田埂,每一处良田都一清二楚,她走到村西头最大的干草垛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仰头望着漫天星斗。

夜空上银河横跨,繁星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草丛里,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吵吵闹闹,却生机勃勃。

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有人也坐了上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你听,”宁音没回头,声音飘在夜风里,“好多虫鸣声,以前,我喜欢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看月亮,可没这么吵。”

“在这这么久,有时候真的很担心,未来有一天,有些人,有些事,我会不会渐渐忘记,所以我喜欢在这看月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宁音侧过脸,看向他。

月光勾勒出凌霄清隽的侧脸轮廓,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比白日柔和些。

“仙君,多谢你为我治病。”

“举手之劳。”

“你不问问我,为何突然就病了吗?”

凌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因为你发现,未来会坏事做尽,害死很多人的,不是赤火穷奇,而是阿寄,是吗?”

“你怎么知道?”

“今日是阿寄的生辰,虽然昨日我们确有嫌隙,但心情尚可,并未因为昨晚之事怨怼于我,但当我告知你赤火穷奇的身份后,你脸色便变了,我思来想去,能让你这般失魂落魄、甚至迁怒于阿寄的,也只有此事了。”

宁音没有否认,自嘲一笑,“我是不是挺双标的?”

“双标?”凌霄侧目。

“一件事两个标准,”宁音闷声道,“以为未来会害死很多的人是赤火穷奇时,我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杀了他以绝后患,可如今我知道我弄错了人,是阿寄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该如何保全他,怎么让他别走上那条路。”

“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酸涩漫上心头,宁音眼眶一热,鼻尖发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

“或许,我应该继续教他,做个正直的好人,亦或许,狠下心,直接毁了他的灵根,让他永远没机会修行,又或者……我其实什么都不该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按照千年后的林重青所言,她快死了。

但为什么而死,不知道。

凌霄低声道:“因果循环,一切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仙君,如果我告诉你,未来某一天,华阳,谢寰他们……”话到嘴边,宁音猛地止住,硬生生将后面未完的话咽了回去,她别开脸,声音低不可闻,“……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如果你需要我回到这个问题,即便未来某一天,华阳和谢寰背叛了我,我还是那个回答,我无法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去杀死一个尚无罪孽的人,即使我未来会因为这个人一无所有,那也是未来的我需要面对的劫数与抉择。”

“那是因为你没经历过!”宁音抬起头,泪光在眼里打转,声音发颤,“等你真的看到了,看到了你重视的朋友、亲人,一个个因为你今天的心软而倒在血泊里……你就不会这么想了!你会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可能酿成这一切的源头!你会后悔今天为什么不动手!”

“若一切早已注定,”凌霄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声音依旧沉静,“那么如今的挣扎不过是徒劳。”

“徒劳?对,你说得对,什么都是徒劳。”宁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改变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凌霄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一点温润的光华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盏样式古朴的油灯,灯芯散发出宛如月华的滢滢光辉。

“你的灯,”他将灯递到宁音面前,“一直忘了还你。”

宁音看着那盏在漆黑夜色中静静散发光芒的引魂灯,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

灯身触手微凉,光华映亮了她沾着湿意的脸颊,也映亮了凌霄那双沉静深邃,此刻正注视着她的眼眸。

凌霄沉声道:“我若是问你,这灯你从何而来,又有何用,你是不是不会告诉我。”

“你可是天榜第一,”宁音摩挲着灯身上冰凉的纹路,低声说,“不妨……猜猜看?”

凌霄没有接话,只是注视着宁音那双在灯辉映照下显得格外剔透的眼睛。

宁音握紧了灯盏,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口诀,引魂灯光华略盛了一瞬,但随即便恢复原状。

体内神魂有瞬间的波动,凌霄眉心一怔,不过瞬息便将这股波动压了下去。

“失败了。”她睁开眼,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你会催动这灯,你不是普通人。”

“我从未说过我是普通的凡人,”宁音迎上他的目光,坦言道:“我只是想要一点点……你的残魂。”

“残魂?”凌霄眉心蹙起,“我如今元神完好,神魂稳固,何来残魂之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宁音愣住,整个人僵在草垛上,瞬间明白了。

是啊,难怪不成功。

凌霄仙君如今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修为高深,神魂完满,哪里来的残魂?

除非……除非是经历天劫重创,身死道消之际,神魂碎裂,才会散落天地,成为需要寻找的残魂。

她喃喃道:“原来,还不到时候啊。”

凌霄沉沉望着她,字里行间里,拼凑出了一幅未来的模糊画像。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湿润的泥土气息。

“你说得对,一切顺其自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宁音站起身,朝着来路,一步步往回走。

小院依旧静悄悄的,月光将跪在院子中央的那个少年身影拉得细长。

阿寄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忐忑与不安。

宁音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弯下腰,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看着宁音脸上一如往常温和的脸色,阿寄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一下子没站住,宁音扶了一把。

“阿姐……你不生我气了?”

“阿姐饿了,”宁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还有吃的吗?”

阿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有!有!我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呢!我现在就去端来!”

说着,也顾不上腿脚还麻着,一瘸一拐却又急切地朝着灶房小跑过去。

宁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匆匆消失在灶房门后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仰起头,望着天穹t上那轮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明月,算了,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