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音朝着阵法边缘狂奔。
脚下跌撞,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后传来三长老冰冷无情的敕令, 村民惊慌的哭喊,还有不知谁一声急促的“阿音姑娘——!”的惊呼。
她全都听不见了。
眼里只有前方那片扭曲的阵法光幕,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阿寄。
她终于冲回祠堂, 空旷的厅堂里空无一人
阿寄呢?
他去哪儿了?
宁音原地转了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空空如也。
回家了吗?
对, 一定是回家了。
只有那个地方,才是他此刻唯一会去, 也唯一想去的地方。
她转身冲出祠堂大门,将身后越来越近的肃杀气息和天空中隐约成型的阵法光芒都抛在脑后。
远远地, 她看到了自家小院的轮廓。
天工坊的匠师们手艺惊人,房屋主体已然立起,新木材的清香在夜风里飘散。
院门虚掩着,露出窄窄一道缝。
宁音一把推开院门。
院子里堆着整齐的木料和工具, 堂屋的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点灯, 有些暗。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手按在门板上,顿了顿,才缓缓推开。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照亮了堂屋大半。
阿寄果然在那里。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正中那张旧木桌旁,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也仔细洗过了,身上穿着今年生辰时给他做的那件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折痕都一丝不苟。
除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他看起来……就像个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访友或赴考的斯文少年。
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阿寄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逆光站在门口的宁音,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阿寄呆愣愣地看着,似乎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那层强撑出来的镇定,从眼底,寸寸碎裂。
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不受控制,抖得厉害,想开口喊一声“阿姐”,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眶涌出。
“阿姐……你……你怎么来了?你回来干什么?”他像是突然惊醒,手忙脚乱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哭腔和焦急,“你快走啊!别管我!快走!”
他起身想冲过来把宁音推出去,可脚刚迈出半步,又怕自己身上的归墟秽气沾染到她,硬生生钉在原地,只一遍遍催促,眼泪流得更凶:“阿姐!你走!赶紧走!别待在这儿!”
宁音的心像被那滚烫的眼泪灼穿,她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门外那个喧嚣肃杀的世界暂时关在外面。
午后的阳光被门板滤去大半,屋子里显得安静荫凉。
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嗯,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他泪痕交错满是惊惶的脸上,“现在阿姐回来了,不高兴吗?”
阿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失控的模样,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起伏,“对不起,阿姐……我……我没用……当初,我该早点告诉你的……或许,或许就不会……不会弄成今天这样……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我不想……不能再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是我弟弟,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
“阿姐!”阿寄忽然抬起头,“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小到大,你都护着我!可是……你不该待在这里!你是无辜的!你不应该被卷进来!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以后想去外面看看,想看看九霄大陆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想见识那些传说中的仙山宗门……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一直困在这个小林村,哪儿也去不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阿姐,没有我这个累赘……你以后,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了……”
“累赘?谁告诉你你是累赘?”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意。
“阿寄,你听好了。”
“你是我弟弟。”
“从来都不是什么累赘。”
“阿姐……”阿寄喃喃,有一瞬间几乎要沉溺在这毫无条件的温暖话语里,但很快,冰冷的现实将他浇醒,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猛地转身,大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刚刚合拢的房门!
炽烈的阳光涌了进来。
阿寄仰起头,朝着被阵法光幕扭曲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我阿姐没有归墟秽气!你们让她走!让她离开这里!仙君……凌霄仙君!华阳仙子!你们知道的!你们亲眼见过的!我阿姐没有!她是无辜的!你们带她走啊!快带她走——!”
话音未落,他身体骤然一僵。
宁音从身后,拉住了他紧握成拳的手。
很凉,却异常坚定。
阿寄像被烙铁烫到,猛地将她甩开,力道之大让宁音踉跄退后半步。
“阿姐,你干什么!”他回头,眼睛通红,又惊又怒,“你松手!离我远点!”
“还不明白吗?”宁音站稳,脸上甚至还有些许笑意,“阿姐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为什么呀!”阿寄几乎是在咆哮,眼泪混着嘶吼喷洒而出,“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好好地活着!你走啊!算我求你了!你走——”
宁音不再说话,只是走上前,在他再次崩溃的推拒中,伸手,轻轻环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体。
“嘘——阿寄,冷静一点,你听。”
阿寄在她怀抱里僵住,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他喘息着,侧耳。
风声里,隐约传来远处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哭嚎声,还有重物倒塌的闷响。
那些声音被阵法与距离模糊,却如同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
“我们走不了了。”
阿寄双唇t剧烈颤抖着,半晌,才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为什么?”
“因为后山是归墟之地,”宁音缓缓松开他,看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对于他们来说,不可能放任足以吞噬一切的隐患留存于世,阿寄,或许他们的做法……太过极端,不留余地,但他们所持的理由,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阿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只有悲凉,“难道你就不是天下苍生吗?村里的叔伯婶娘,雨生哥,二牛,村长……他们就不是吗?我可以死,我认了!但阿姐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你比谁都该活着!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些年……你辛苦这么多年……”
宁音闭上双眼,说着违心的话,“有些时候,想要……想要彻底铲除邪祟,守护更多人,一些……一些牺牲,不可避免,阿寄,若你……若你将来还能修炼,还能有机会踏上仙途,听阿姐的话,忘掉今天的一切,忘掉小林村,将来……做个好人,只做好事,不问前程的那种好人。”
“不……阿姐……不是这样,这不是我想的……这不是……”
“阿寄……”
就在这时,整个大地毫无征兆剧烈摇晃起来。
“轰隆隆——!”
闷雷般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房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院子里码放的木料哗啦倾倒。
紧接着,无数道刺目的金光,如同暴雨般自天穹那阵法光幕中破空射下,在触及地面、房屋、草木的瞬间,化作炽烈的金色火点。
“呼——”
火焰顷刻间爆燃!
干燥的新木材,院角的草垛……瞬间被点燃,顿时浓烟滚滚!
“咔嚓——!”
一声断裂巨响传来,一根支撑堂屋檐角的粗大主梁从根部断裂,裹挟着火星和烟尘,朝着小院轰然倒塌砸落!
“阿姐——!”
一切发生得太快,宁音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巨力从侧上方狠狠撞来,将她整个人掼倒在地,沉重如山的木梁顷刻间将她淹没。
宁音尝到了喉咙里浓烈的腥甜味。
“阿姐!阿姐你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阿寄的尖叫撕心裂肺,他扑到那根压在宁音身上的巨木前,双手扣住粗糙的木身,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抬!
但那梁木重若千斤,纹丝不动!
“啊——!!”阿寄嘶吼着,一次,两次……手指不顾一切地抠进木头缝隙,指甲翻裂,鲜血涌出,可那巨木却像生了根,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望向烟尘与火光之外,那片被阵法光芒笼罩,无数人影御剑凌空,宛如神祇俯视的天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泣血般的哀嚎与祈求:“仙君——!求你们,救救我阿姐!救救她!凌霄!凌霄你救她啊!你答应过会护着我们的!你救她啊——!!”
“阿寄……”宁音的声音从梁木下传来,“咳咳……别……别费力气了……你搬不开的……听话……快走……找个角落躲起来……”
她艰难伸出手,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指,抓住阿寄燃起的衣袖,力道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别恨阿姐……以后,也别恨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若你……若你还有机会……答应阿姐……做个好人……”
天穹之上,刀剑碰撞声,灵力爆发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无数身着九天剑阁服饰的弟子,结成严密的阵势,将试图冲向小林村的华阳、谢寰,以及琉璃和试图突围的赤火死死挡住。
华阳一剑挥出,凛冽剑光将数名弟子逼退,她厉声怒喝,眼中怒火如焚:“放肆!你们也敢拦我!滚开!”
为首一名执事弟子脸色发白,却咬牙不退,“华阳师姐恕罪!此乃三长老亲口敕令!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视同叛逆!还望仙子勿再反抗,免伤同门之谊!”
不远处,灵光爆闪。
凌霄一身白衣已染尘污,惊鸿剑光华吞吐,正与三长老战作一团,一时间剑气纵横,印影如山,每一次碰撞都让周遭空间震颤,阵法光幕剧烈波动。
凌霄面色铁青,眼神却频频扫向下方的火海村落,一招一式间,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凌厉杀意。
“阿姐——!!”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穿透熊熊火焰与纷乱的厮杀声,直冲云霄。
凌霄闻声心神剧震,手中剑势微滞,被三长老趁机一道灵光狠狠撞在肩头,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却恍若未觉,惶然扭头看向阵法之下,那片已成炼狱的村落。
火光,浓烟,倒塌的屋舍……模糊的视野中,依稀可辨那间尚未完全建成的小院前,一根燃烧的巨梁下,那个单薄的少年跪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生死不知的女子。
身影在热浪中扭曲。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那来自高天的一瞥,缓缓抬起头。
越过燃烧的梁木,越过翻卷的黑烟,望向这片被阵法隔绝的天穹。
火光映亮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泪痕已干。
他平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