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勒斯的死， 如同引线般彻底点燃了01238号机器人的怒火。
他眼底唯一仅剩的温存，消失了。
望着高高在上的那抹黑色身影，他喉咙里爆出一声怒吼。
科勒斯是他的同类， 是他仅剩的家人， 是他在无尽孤独的长夜里唯一的慰藉。
科勒斯告诉他， 这个世界容不下他们，不管是人类，还是创造了他们的高等文明。
那些人憎恶他们的原因， 只有一个——
畏惧。
小八一直都在反驳，说不是这样，他就遇到了很好的人类，他的主人对他很好，教他该如何做人，放他自由，告诉他如何在这个世界上隐藏身份生存下去。
仅剩的一点美好的幻想，此刻也破灭了。
01238愤怒地望向舒漾，两柄尖锐的刺刀，从手腕处破裂而出。
那是科勒斯为他改造的身体， 是科勒斯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要让背叛她的人付出代价。
舒漾连连后退。
太快了，快得她甚至看不清小八的方位， 连躲都来不及。
艾易思和士兵们举枪，但他们无法定位那个机器人，他的身体经过科勒斯的全面的改造，已经成了最危险的武器。
等她看清他的时候， 刀尖已经快抵达胸口了。
而周围的士兵抵挡不住他，也阻止不了。
直到封曜从高架上一跃而下，宛如俯冲的鹰， 生生横在了01238号机器人和舒漾之间。
他直接用手臂挡住了那柄尖锐的刺刀。
刀尖穿过他的小臂，从另一头穿出来，鲜血溅在她脸上，温热黏腻。
他的血，跟人类的血液几乎没差别。
即便如此，封曜脸色都没有变，反手握住了那柄刺刀，用力一拧，小八的手腕传来碎裂的脆响。
他一脚踹在小八胸口，把人踢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砸在一堆废弃的机械上。
“带她走。”封曜微微侧身，对艾易思说。
说完，拔出还嵌在小臂里的那半截刺刀，扔在地上。
这点小伤不足以影响到他分毫，对面，01238号机器人从废墟里爬起来，眼神疯狂而怨毒，一步一步，走向他。
“本来，我们计划要制造更多的家人，已经找到方法了，马上就要去做了。”他桀桀地笑着，满眼悲凉，“你毁掉了这一切！”
“宇宙，是强者生存。”
封曜抽出了腰间的武器，两柄光刃同时弹了出来，一长一短，“你们八百年前输掉了这场战争，现在，一样赢不了。”
小八右臂的刺刀，从手腕处再次破出，比之前更长，更锐利。
“你们，都要死！都要给科勒斯陪葬！”说完，他朝着封曜猛冲而来。
封曜侧身避开，息间一声轻哼，眼底的轻蔑是藏不住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陪葬。”
小八的刺刀拼命刺向他，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招招致命，不留后路。
封曜陪他练了几个回合，大概摸清了他的脉络，他所有的招式和攻击都是通过模拟学习而来的。
机器人的学习速度，根本不是人类或者银域族人能想象的，所以他们的武力值很高，并且能够自主改造身体，加装各种尖端前沿科技，这也是八百年前那场战争，帝国损失惨重的原因。
但现在，他们是在地球上，所有的改造都是基于地球科技。
所以，在封曜面前根本是不够看的。
一堆破铜烂铁，想和他决斗，不够资格。
他手里的断刃，削断了机器人右手，右臂齐肘断掉，连同刺刀一起掉落在地。
小八踉跄着后退，现在，两只手都断了，再没有修复的可能性。
就在封曜手中的长刃即将贯穿他装有中央芯片的胸口时，小八忽然笑了。
笑着，看向厂房门口，舒漾被艾易思护送着离开，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紧张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
不知道在担心谁。
“她很不一样，对吗？”
此言一出，光刃落在机器人胸口，堪堪几毫米处，停了下来。
小八看着封曜，眼神依旧干净清澈，却没有光了。
“你毁了我的中央芯片，就永远别想知道你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遭的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威胁我？”封曜冷声说。
“算是吧。”
“可惜，我从不受人威胁。”
说完，他一刀削断了01238号机器人的颈子。
那颗头滚到了一边，甚至还挂着笑。
封曜收回光刃，垂眸看着地上那具半跪的机器人躯体，走上去，手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取出了那枚中央芯片。
他没有像对待科勒斯那样捏碎它，偏过头，看了眼门口心有余悸的女孩。
他把芯片放进口袋里。
……
会议厅。
艾易思和人工智能科技部主席路克雯，面见了封曜。
封曜坐在椅子上，斜倚着，姿势慵懒。
路克雯仍旧是心有余悸，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对封曜说：“墨瑞克的确将那串能够唤醒所有机器人自我意识的终极代码，藏在01238号机器人芯片里，一旦被释放，不只是地球，帝国所有机器人，都会觉醒，包括光脑。”
“所以，你没有办法读取它？”封曜问。
路克雯脸色惨白，后怕地说：“我不敢用任何设备读取它，用地球人的比喻来说，这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释放，被上传，后果不堪设想，这里面一定有病毒，会感染全部的机器人。”
封曜抬起手，端详指尖那一小片如同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艾易思站在一侧，看着封曜。
他得知皇帝陛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毁掉芯片，一开始是惊愕，到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颗芯片里，有封曜渴望知道的事情，而这件事，和那个人类雌性有关。
可是这颗芯片里同样藏有极度危险的东西。
01238号机器人如同恶魔般，在皇帝陛下耳边低语了几句，便保住了这颗芯片的安全，保住了机器人族群复活的希望。
这太可怕了！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陛下，恳请您将这枚芯片交给我！”首相艾易思半跪在地上，恳求封曜。
路克雯愣了一下，也连忙跟着跪下，痛陈利害：“陛下想知道的事情，必定和终极代码纠缠在一起，陛下如果要强行打开，八百年前的战争只怕我们又要重新经历！请陛下三思。”
封曜眸光淡淡瞥过他们。
倏而，他指尖一弹，芯片落回掌心，他握住，收进衣兜里，站了起来——
“我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起来。”
路克雯刚要起身，但看到首相艾易思还跪着，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艾易思没有动。
这段时间，他眼睁睁看着陛下对那个女人越来越在意，越来越…着迷。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这样看过银河系任何一个雌性生物。
艾易思不敢赌皇帝陛下一时的理智。
“陛下，请将芯片交给我，由我毁掉它。”艾易思坚持。
“你在威胁我吗？”封曜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艾易思。”
这平静出口的三个字，如同千钧重，沉甸甸压在首相肩上。
压力山大。
艾易思擦了擦额间的汗，稳住心绪，终于还是说道：“陛下，如果您实在喜欢舒女士，可以将她带回首都星，带回雪宫，甚至加冕为皇后，虽然她与您并不相配。但这颗芯片关系帝国安危存亡，留着恐怕夜长梦多啊！”
封曜讨厌被人威胁。
可是，身为皇帝，身为帝国统帅，每一天都在这些该死的大臣软刀子威胁之下。
他们跪着，低着头，姿态恭顺，可每一句话都在逼他退让。
真是，讨厌极了。
他知道这枚芯片非常危险，他亲自来地球，就是为了它。
尽管，他也实在想弄明白自己和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不能用全帝国人民的生命安全冒险。
而且，他怎么知道，这是不是01238号的狡诈阴谋。
他望了艾易思一眼，拿出芯片，当着他的面，亲手捏碎了它。
窗外的风一吹，化为齑粉，散入空气中。
“多谢陛下。”艾易思感恩叩首。
“出去。”
艾易思连忙滚蛋，走的时候，拉着路克雯一起走了。
门外，正好撞上了前来道别的舒漾。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淡黄裙子，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淌下来。
作为雌性来说，的确迷人，虽然不符合银域族人的审美，首相也是忍不住多看她两眼的，路克雯更是眼睛都瞪直了。
“首相大人。”舒漾礼貌地说，“我是来找封曜道别的。”
地球民主了很长一段时间，舒漾不喜欢叫他皇帝陛下，所以直呼其名，这在艾易思看来是大不敬。
但封曜似乎很接受她这样叫她，他一个首相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我们的事务告一段落，明天也要离开地球了。”艾易思对她说，“陛下在议事厅，您去找他吧，啊对了，他心情不太好，您注意言辞。”
说完，拉着还想多看几眼八卦的路克雯离开。
……
好奇怪。
危机解除了，这些蛮横剥夺她自由的外星人也要走了，而且就在刚刚，还有工作人员给她账户里打去了一笔七位数的精神损失补偿金。
这可是舒漾辛苦大半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的钱，不仅可以直接还清房贷，还可以让她后半辈子直接财富自由。
她应该高兴，可她高兴不起来，尤其是在听艾易思说，他们明天就要离开地球，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至少，那个高高在上的臭皇帝，应该是不会来了。
门口，舒漾定了定心神，抬手扣门。
没想到门一下子打开了，她的手直接扣到了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
封曜垂眸看她，有点费解。
舒漾轻咳了一声，果断抽回手，对他说：“我要回家了，来…跟你说一声。”
“我也正好有事找你。”他说。
“什么事啊？”
“在01238号被处决之前，告诉了我一些事，我需要向你求证。”
“什、什么？”舒漾忽然紧张了起来， 01238号知道她和Karos全部的过去，它会不会告诉了封曜什么。
以前Karos警告过舒漾，他走之后，她绝对不能将他来过地球的事告诉任何人，否则，可能会有麻烦。
而这“麻烦”，舒漾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也许两者兼有。
封曜看着她：“ 01238号曾用一段记忆来威胁我，留他一命，现在我想要从你这里知道，那段记忆究竟什么。”
舒漾的心小脏扑通狂跳了起来。
果然，果然这个机器人想用Karos的记忆做交易！
“你没有真的被威胁吧。”她问封曜。
“芯片已经毁掉了，我无从得知，所以才来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我…我不知道的。”舒漾使出了毕生的演技，很轻松地对他说，“什么记忆？他仅有的记忆不就是从他苏醒开始吗，后来我慢慢发现他不太对劲，就让他离开了。”
“仅此而已？”
“对啊，不然还能有什么。”
“你认识我吗？”封曜又问。
“这就更离谱了，我怎么会认识皇帝陛下。”舒漾似忽然想起什么，“哦不，我的确认识…”
封曜的手攥紧了。
“经常会在你们帝国的公司门店看到关于你的视频…觉得你还挺帅的，所以就用你的造型捏机器人，这件事真心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啊。”
她满含歉意地笑了下。
封曜轻呼出了一口气。
猜得没错，大概率只是机器人的诡计。
“我也要回家了。”他说，“提前与你道别。”
“就要走了吗？”
“打扰地球数日，事情解决了，就应离开。”
舒漾忽然有点不舒服。
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了。
就是得知Karos离开之后，浑浑噩噩过了小半个月的那种失序感，再度涌上心头。
竟然，有点不舍。
等等，不舍什么，不舍这个莫名其妙囚|禁了你大半个月的封建专制皇帝吗！
舒漾用力甩开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就算是普通朋友，要分别了，而且永远不会再见面，也会舍不得吧。
呸呸...他才不是你的普通朋友呢。
舒漾脑子乱哄哄的，很烦，索性道：“行了，我走了，你们开星舰回去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啊…”
“地球人是这样告别吗？”他想笑，方才被艾易思他们搞得烦躁不已的情绪，一扫而空。
“反正我是。”
她也笑了，唇角绽开一颗甜美的梨涡。
收起所有的失落，舒漾洒脱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就在她将要走出大门的时候，身后，封曜忽然叫住了她，问——
“你想不想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