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付成安一样感觉的还有很多, 唐明丽第二天就发现了。
这日她难得起了个早,和奶奶张桂花一起去附近的副食品店买菜,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邻居。
若搁以前, 打声招呼后肯定是聊家常, 但今日却是在说昨天晚上新闻联播上的新闻。
连家庭妇女都在聊这个,可想而知这个新闻影响有多大。
只不过影响虽然大,可大部分人却不明白这样的政策以为着什么, 只当是发生一件大事在聊。
还有那擦肩而过的,赶着去上班的年轻人,偶尔也能听到他们在聊这个政策。
唐明丽一旁听得也不免生出感慨。
几十年后总有人悲愤自己生不逢时,没赶上八、九十年代的好时候, 不然肯定能闯一番事业。
更有甚至迁怒父母无能, 赶上好时候也不能有所作为, 不然自己就能舒服当个富二代,哪用像现在这样当牛马。
不能当个富二代,这种不能称之为三观正的遗憾唐明丽也有过。在很累很累,觉得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 这种念头就很容易冒出来。
所以她多少能共情有这种想法的人, 确实是几十年后的社会太卷牛马太累, 大家好像都已经没有力气去追求小时候的那些所谓理想, 变得浮躁和现实。
但其实真赶上八、九十年代,也未必真如自己幻想的那样, 能干出什么事业了。
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没有那远见和魄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 个人的命运总是和国家紧密相关的,普通人乘上这股春风,生活肯定也是越来越好的。
这种越来越好未必就肯定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 但这种向上的氛围确实带给人幸福感和满足感。
就好比现在,唐明丽听着她们聊,其实她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政策,会带来什么影响,却始终觉得是一项好政策,会让她们的生活越来越好。
这种有盼头的精神面貌,上辈子她就没在几个年轻人身上见过。
到了副食品店,本来还在叽叽喳喳聊天的几人瞬间就不说话了,快步冲向货架。
家庭主妇永远不会丢失自己生活的重心。
唐明丽很少跟着一起来副食品店买菜,毕竟嫁进付家后早起的日子屈指可数。
就是这偶尔的几次,都惊叹大妈们的战斗力,更惊叹张桂花人群中抢菜的能力。
有些钱是该张桂花这样的人挣的。
买完菜回到家,还没进家门呢,就听到屋里头电话响。
响了好几下都没人接,付老夫人就知道,付老爷子也出门了,赶忙开门进去。
“会是谁呢?一大早打电话。”
……
成立特区新闻出来的第二天,付家的电话接二连三地响。
有想找付辞的,有只是打过来闲聊的,但不论哪一种,都无一不和接电话的付老夫人感慨付辞当初的选择。
“当时觉得他辞掉那么好的工作太冲动,现在看来是看得比我们远,外面的世界确实更广阔。”
付老夫人真有一种扬眉吐气的骄傲。
当初付辞辞职的时候,可没少被一些亲戚朋友说他们怎么不阻拦。
所以即便接了那么多电话,敷衍了那么多人挺累的,可依然肉眼可见神清气爽。
又挂掉一个电话后,付老夫人忍不住对唐明丽说:“可惜付辞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不然真想让他听听。”
唐明丽笑道:“还好付辞这几天不在家,不然不知道多少人会直接杀过来。”
“那倒也是。”
付老夫人品味过来,又庆幸还好孙子这段时间不在家,不然现实中接待,可比电话中应付累多了。
不过付老夫人立刻又想到什么,“那些想找他的,就算这次没过来,过几天该来还是会来。”
“话虽如此,几天冷静一下,也能筛选掉一些激情派。”
激情派三个字把付老夫人逗笑了,指了指唐明丽说:“你这个鬼灵精,怎么总能那么精准形容。”
祖孙两人才聊了两句呢,电话又响了。
付老夫人已经有点疲于应对了,但还是得接电话。
这次是付采萍打过来的,一听到付老夫人的声音,也是后弦就问付辞在不在家。
对着自己小姑子,付老夫人就没那么客套了:“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这个点付辞怎么会在家。”
“你们?大嫂,今天很多人找付辞吗?”付采萍语气明显紧张起来了。
“可不,就这短短一上午,都不知道接了多少个电话。”
“他们找付辞干什么?”
“不知道,没说,我也没问,听到这几天付辞都不在家就没多聊。”
“这几天付辞都不在啊,他什么时候回来?”
付老夫人没好气道:“不知道,这一年他经常东奔西跑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好在付采萍也并没在意,只是有些感触道:“也不知大付辞这孩子到底在忙什么,怎么到处跑。你还记得过年那会我带去的几个人吗?”
付老夫人好笑道:“我怎么会记得。”
其实有几个关系比较近的还是记得的。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总之那次和付辞聊完之后,我那个侄子就一直心心念念想跟厂里办停薪保职。”
“一直心心念念,也就是还没办呗。”付老夫人忍不住想笑了,差点没说,就这点魄力,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国营厂吧。
付采萍没听出来,回道:“这不一直下不了决定嘛。昨天晚上看到那个新闻,这个念头更强烈了些,想问问付辞意见呢。”
“付辞不在家,就算在家也给不了意见。”
付老夫人这话说到唐明丽心坎里去了,这种人生转折点的大决定,还是不要乱替别人做主的好。
付采萍本来是受侄子之托打个电话老套套付辞口风的,没想到反而被付老夫人说了一顿,最后悻悻挂了电话。
结束通话后,唐明丽朝付老夫人竖起大拇指。
“奶奶,你是越来越拎得清了。”
付老夫人笑骂:“难道我以前拎不清?”
“拎得清,只是以前多少偶尔会有被感情牵制的时候。”
付老夫人轻哼了声,关于这一点她当然也清楚。不过刚才小姑子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事,她肯定不会搭理的。
“其实我刚刚也并非全是气话。过年那会就想从厂里出来,想了一年还待在那个厂,可见这人也是个悠游寡断的,这性子确实不适合做生意。”
唐明丽深以为然。
所以说时代给予的红利也并非是每一个人都能握住,甚至可以说,能握住的都是少数。大部分人不过都是被时代的洪流挟卷着走。
铃铃铃。
电话铃声又响起。
付老夫人是真的有点无奈了。
“又是谁打来电话?”
她拿起话筒,没好气喂了声。
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付辞的声音,开口前还很明显愣了愣:“奶奶,怎么了?”
听到是孙子,付老夫人立刻不同心情,扬起笑脸道:“付辞啊,你怎么会这个点打电话回来?”
随后把今天早上接了很多亲戚朋友电话的事说了。
“原来是这样。”明白过来的付辞笑笑,劝了奶奶几句,让她如果实在不想接电话,就让桂花婶姐,听到不对劲就谎装不在。
付老夫人两眼一亮,真心夸道:“还真是个好主意。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和明丽到底是谁跟谁学的,脑子怎么那么好使。”
付辞笑,倒是很愿意背锅,“好的肯定是我跟她学的,不好的肯定是她跟我学的。”
说完,问出最关心的问题:“明丽在旁边吗?”
在听到是付辞时,唐明丽就已经凑了过来,这会听到问自己,赶忙说:“在呢。”
都在,付辞就说正事了。
“本来我这次只打算出来几天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可能要在深圳这边待上一段日子。”
“这样哦。”付老夫人语气有些失落。
唐明丽却笑道:“没关系,我们在家好好的,你在外面安心忙。”
不过她还是追问了句,一段日 子是多久。
“大概半个月吧。”付辞也只能大概估计,半个月这边的事应该能处理好。
唐明丽心里有谱了,“好咧,半个月后就又能见啦,你安心忙。”
这期待的语气,听得付辞心暖暖的。
现在出差,妻子都会期盼他什么时候回去了。
感动不已的付辞挂了电话,哪里会想到,那头妻子已经在和奶奶商量他延长出差的这大半个月如何过才不会虚度。
“奶奶,我们去旅游吧。”唐明丽眼睛亮晶晶,说出自己的建议,“前两天我路过旅社,一时兴起进去了解了下,他们最近推出了一条江南十日游的线路。我们去旅游吧,去看看江南水乡。”
这话说得付老夫人都心动了,却依然有些犹豫。
“这样真的好吗?”
“为什么不好?我们是没时间,还是没钱?”
付老夫人摇头。
都不是。
“所以奶奶在顾虑什么?”
“我……”
付老夫人语塞,一时也说不清楚。可能旅游这种事还是太陌生了吧。
可唐明丽不是啊,旅游这种事在她看来,只要时间和金钱允许,就是和逛街一样平常的事。
“有些事不能犹犹豫豫,犹豫就要败北。而且你有没想过?今天还只是那么多人打电话来,可能哪天就有人直接上门了。”言外之意,她们出门玩一段时间也可以避避风头,“碰上天时地利人和出门玩的时机其实并不多。”
被这么一鼓动,付老夫人那点犹豫散了,一跺脚同意了。
这一同意,整个人身心都舒畅了。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啊,她也有一颗蠢蠢欲动要出门玩的心。
江南水乡,听着就让人向往。
-
晚上,付家饭桌上,唐明丽把想去旅游的事和家人们说了。
付母略有遗憾,这段时间单位忙,她不好请假。
付父则是没啥好发表意见的,除非退役或者正儿八经休假,不然出门玩这种事就不可能和他有关。
至于付老爷子,不管是唐明丽还是付老夫人,都以为他这个闲人会跟着一起去,谁知道他思索过后却作出了不去的决定。
“今天在外面和老李他们聊了一天,我们都认为国家新颁布的这个重大政策势必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影响,这个时候实在没心情玩。”
付老夫人觉得好笑又不敢笑,说他:“你一个早已经退休的老头,就算这个政策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影响,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也是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只见付老爷子挑了挑眉,一副理所当然道:“国家大事,匹夫有责,我们男人怎么能在这重要关头还想着玩呢,不去不去。”
付老夫人也随他了,“行行行,你就继续和老李他们讨论,看动动嘴皮子能改变什么。”
讲到动嘴皮子,付老夫人想到了什么,提醒付老爷子:“如果有谁借着询问付辞的事,向你请教该不该放弃稳定的工作下海经商什么的,你可不要乱指点江山。”
“我怎么会呢。”
付老爷子嘴上反驳,但自己都越说越小声。
如果刚才老伴没提醒,他还真可能会。
旅行这一事算是敲定了,唐明丽这个行动派也很快去旅社办好了相关手续。
只有两人的出行,简单也轻松多了。
十日的时间听着不短,然而她们也只是游玩了扬州和高邮。
在高邮,唐明丽特意品尝了咸鸭蛋。
有时候想想,命运真是神奇。
汪先生那篇写咸鸭蛋的散文明年才诞生,她今年就因为上辈子曾读过这篇文章特意来品尝。
可能是带了太多个人感情,她觉得高邮的咸鸭蛋确实香。
除了吃咸鸭蛋,她还看到了那条隋唐电视剧里必定会出现的大运河。
抛开修建运河背后的残酷,它确实很美,特别是在夕阳映照下。
它在展示着自己壮美的同时,仿佛也在告诉人们,无论这世界经历过怎样的残酷,天地之大美永恒不变。
想到□□最终的归宿是融入到这天地大美之中,终点好像也不再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