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作者:疾风不知

“启禀陛下,奴婢等并未在宝庆殿内搜到任何可疑事物,”跪在下首的人一身常见的内监服饰,平平无奇的面容低垂着,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至于药物书籍之类,惠妃处仅有几味安神药材并常见香料,都在宫内留有记档;书也多以孔孟、棋谱为主,并无医书、游记。”

几天时间,他们奉皇帝的命令,暗中将宝庆殿彻底搜查了一遍。

皇帝阖着眼,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可曾被人发现?”

“回陛下,不曾。”那人神情谦卑,话语却自信,“‘轻如鸿燕,细若蛛丝’,燕游司的人若是连这也能留下蛛丝马迹,奴婢第一个摘了脑袋向您请罪。”

又问:“陛下,眼下咱们的人是要继续盯着宝庆殿,还是撤回来?”

皇帝的暗卫在他登基后越发讲究精而不多,又时刻需要准备奔赴九州执行命令,长时间盯着一位宫妃,未免有些太奢侈了。

皇帝思索着,并没有立刻答话。

前段时间,盯着严贵人的人把她和萧贵人的对话一一写在记录里,呈给皇帝。她那些话既无凭据,也无逻辑,可皇帝正是疑心后宫所有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惠妃。

越看,越觉得惠妃像是一个装在壳子里的人。皇帝从不信世上有真正无欲无求的圣人,心中狐疑更甚,才有了燕游司的那道命令。

“既然什么也没发现,撤回来吧。”皇帝睁开眼,半晌,又道,“令人去湖州一趟,将她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调查清楚,事无巨细。”

“是。”那人应声而去。

皇帝起身,重新回到和安殿里。

七皇子已经熟睡了,皇帝望着他安然的睡颜,目光柔和。

一直以来,他都将他的吵吵儿好好地保护在太极宫里。可他知道,这样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在吵吵儿能够踏出太极宫之前,他需要先把宫里的魑魅魍魉清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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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发觉今日的娘娘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

察觉到她的目光,惠妃望来,问:“怎么了?”

桂枝就将自己的疑惑说了。

惠妃眼神动了动:“哪里不一样了?”

“奴婢也说不清楚,只是有种感觉。”桂枝犹豫地说。

“是啊,一种感觉。”惠妃的语气有些飘忽,“有时候,人该相信自己的直觉。长年累月习惯的东西,怎么会突然不一样了呢?”

她的声音太轻,桂枝没有听清。但她知道,娘娘不一定需要她听清楚。

午后,她匆匆来禀惠妃:“娘娘,长乐殿那边,陈姑娘方才传来消息,淑妃想要对付贵妃,似乎想在新年朝宴上做些手脚。”

惠妃捻着棋子,慢慢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主意是谁想的?”

桂枝一愣,眼神复杂起来:“您是说……”

“她心里记恨着贵妃呢。”惠妃莞尔,忽而又道,“你说,她心里恨不恨陛下呢?”

桂枝瞠目结舌:“要说她恨贵妃,奴婢尚能想通,恨陛下?这,这不可能吧?陈家是自己作孽,若非陛下仁德,他们兄妹又怎么能捡回一条命?您说得也太吓人了。”

惠妃幽幽道:“是啊,人是不会去恨天的。无论上天怎么残忍地对待他们,他们也永远够不着那片天,只能诚惶诚恐,反省自己的过错。”

对孩童来说,父母就是那片天;对天下人来说,皇帝就是那片天。

桂枝没有听懂惠妃的意思,垂下头,又禀了另外一件事:“娘娘,萧贵人那边说五皇子病了,近来恐怕出不了门。”

惠妃望她一眼:“可有请太医去瞧?”

“说是请了,也开了方子,如今正养着呢。”

惠妃便不语了。

把手里的棋子放在看定的位置,电光火石间,惠妃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严贵人。是她。

她向萧贵人说了些什么?

而若是陛下也怀疑了自己…… 也只有她。

没有正常人会相信严贵人毫无根据的疯话,可有时候,人不需要相信,只需要疑心。

陛下登基后从未召见过严贵人……若是私底下盯上的,又是为什么呢?

——严贵人生母的籍贯,并州。这个地名浮出水面,瞬间,惠妃想清楚了一切。

能让陛下看在眼里的,大约也只有七皇子的事了。自从陛下借司天监的口宣布三年不立后之后,惠妃就再也没有了抚养七皇子的念头,因她已经从中看出了陛下的七皇子的重视。

那不是浅显的利用,而是真正的父子之情。

可如今,发现宝庆殿里的异样后,她才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这种重视——陛下竟还在追查当初并未成功的一件小事!

那么,他又会如何对待真正的幕后主使呢?

惠妃确信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还是那句话,有时候,只需要疑心就够了。

轻轻叹了口气,惠妃问:“桂枝,你说人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桂枝很快答道:“奴婢不知道旁人,奴婢自己只要伺候好主子就行了。”

惠妃笑望了她一眼:“继续说。”

桂枝只得继续想道:“旁人嘛,为了过上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惠妃勾起唇角,眼神有些讽刺,“锦衣玉食?呼奴使婢?”

桂枝看了她一眼,鼓起勇气道:“娘娘这些都有了,自然就觉得没意思了,眼里自有其他更想要的。若真的什么都不要了,那岂不是成了庙里的菩萨?”

惠妃听得一怔,目光深邃起来:“是啊……从小到大,我一直想要的,其实只有一件。”

“是什么?”桂枝不由问出了口。

惠妃却没有回答她,低头望着棋盘,忽然一笑。

——事事循规蹈矩也好,在后宫中争名逐利也好,她想要的,从来只是不必为他人掌控,继而能够掌控他人。

她以为自己快要接近后者,可当大浪来临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没有逃离过前者。

惠妃阖眼。

她知道,她可以和其他妃嫔甚至皇后争权夺利、互相布局算计,可她永远也不可能赢得了皇帝。

伸手,将快输了的棋盘一把搅乱。

——陛下,如果您连棋子也不想让我当了的话,就让我最后赌一把吧!看看我能否触得到那片天!

“这么晚了还在下棋?当心伤了眼睛。”

陈佳媛将手里的盒子放在掉了漆的桌上,一一打开后,拿出里面各色的点心。

又扭头看向自己的兄长,见他还是一副阴郁冷淡的模样,心中不由一恸,面上勉强露出笑容:“哥哥,吃点东西吧。”

陈佳和抬眸望她,又看了看那些点心,轻声问:“你帮淑妃做了什么?还是帮惠妃做了什么?”

陈佳媛一僵,摇摇头,低声说:“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给淑妃出了个主意。”

“出了主意,然后再告诉惠妃?”陈佳和面无表情。

陈佳媛脸上浮现出怒色:“我受过惠妃的恩惠,她也知道我的底细,我如何能不告诉她?我本就是惠妃的棋子!何况在这宫里,我们这样的人今天还活着,明天说不定就死了,我宁愿做些痛快的事!”

陈佳和脸色一变。

这句话是他曾经说过的。那时,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妹妹接受惠妃的恩惠,卷入复杂的宫廷算计中。

宫中几年,他们兄妹的性格都有了变化,但不变的是,即使彼此刺伤,最终也还是会互相依偎。

陈佳和最后闭上眼睛,轻轻说:“……罢了,把你们要做的事和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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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头的枯叶还没落下,照料的宫人已仔细地将它摘去,用绢花彩绸加以点缀。秋末的萧瑟因此额外增添了静美。

天一日比一日凉,要入冬了。

因太医建议,为了强身健体,七殿下宜多于庭中嬉玩走动,活络筋骨,每日上午,用过早膳又休憩片刻后,宫人们和高翎便找来各种游戏,劝着七皇子出门玩耍。

“殿下,待会儿我们去玩毬吧?我又学会了新花样!”高翎说。

七皇子摇摇头:“要陪爹爹,玩!”说完在纸上又画一笔。

万福上前帮他研墨:“殿下,花房的人送来了新品种的花,说是冬天也能开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七皇子想了想:“下午去。”

皇帝圣寿过后,除了刮风下雨,他又恢复了每日下午巡视太极宫花花草草的习惯,雷打不动。

这也不行,万福苦了脸。

忽而李捷李公公领着个人来到门口,让人在门外稍候,自己进来对七皇子笑道:“殿下,陛下给您找了位新师傅,如今就在门外呢,奴婢陪您去瞧瞧,好不好?”

七皇子抬起头,想起昨晚爹爹似乎说过,就点点头,放下了笔。

李捷上前服侍他整理袖口,又净了手,和宫人们拥着他向外走去。

七殿下小小的身体刚迈过门槛,一个陌生的人影已深揖在地:“臣金羊,拜见七殿下!”

李捷介绍道:“殿下,这是您的新师傅,以后每日陪您在院子里上半个时辰的课,您唤一声金师傅就是。”

不等七皇子开口,金羊已经正色道:“不敢担七殿下一声师傅!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臣得见殿下已是天恩,您若不弃,直接唤我‘金羊’就好!”

他蹲下身,笑得热情洋溢:“殿下喜欢玩什么?我陪您、咳,我教您玩儿!”

高翎呆呆地望着他,就连李捷也不由侧目。

前阵子辽城小捷,高茂高将军报上来的名单里就有金羊之父的名字,称赞其人勇猛又不失灵活,以后有望成为名将。皇帝由此注意到了金家,发现他们家因子弟众多,在军中不大不小,自有一股势力,又处事低调,不爱攀附世家。心中来了兴趣,就将金羊与其兄都调到了御前。

和其沉默寡言的三兄相比,金羊为人健谈,刚来没多久就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偏偏又口风紧密、知道分寸。皇帝派他来给七皇子当武师傅,除了擅武又不会长得五大三粗吓着七皇子的人选不多外,也有提拔的意思。

谁知,这人在七皇子面前竟是这副面孔?明明在陛下面前挺正常的一个年轻人啊?

七皇子不知他们的心理活动,听了金羊的话,还真思考了一会儿:“要,画画。”

李捷咳了一声,目光看向金羊。陛下让他来,其实也不指望他能教七殿下学会什么武技,不过是让他陪七殿下在院子里多动一动,强身健体罢了——但回去继续坐在案前可不行。

金羊一眼也没看李公公,眼睛望着七皇子,仿佛听见了圣旨一般,立刻道:“那臣就陪殿下画画!殿下,您有没有试过在沙子上画画?让人在院子里铺上干净的石头籽儿,好大一幅,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这个思维灵活的年轻人,瞬间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都是在家里哄侄子侄女们得出的经验。

“……嗯。”七皇子似乎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玩法,疑惑地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下朝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地上铺着白色的细碎砾石,长宽都和成人一般高,七皇子手里拿着细细的树枝,正认真地挥动手臂在上面绘出图案。

他一边画,旁边的金羊一边不停赞美:“殿下画得可是牡丹?看这花瓣硕大华美,实在生动至极!臣从未见过牡丹,一直心向往之,不想今日竟在殿下的画中得见……”

七皇子画完最后一笔,困惑地转头看他:“金师傅,这是小鸟。”

皇帝将这句话听入耳中,笑着上前抱起孩子:“我们吵吵儿画的小鸟可真漂亮!爹爹一眼就瞧出来了。”

七皇子画了许久,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此刻转头看来,脸上绽出笑容:“嗯!”

皇帝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随口对跪下行礼的众人道了句“起来吧”。金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十分惭愧:“陛下、殿下,臣粗人一个,竟看不出殿下画中真意,不知陛下可否赐臣将殿下之画临摹一二,好让臣得以朝夕观摩,也洗洗身上的俗气。”

皇帝转眸看他,脸上喜怒不辨:“卿为七皇子之师,今日可做了什么正事?”

金羊被这么一看,背上立刻淌出汗来。他小心翼翼地回道:“臣不敢妄称殿下之师,殿下小小年纪,已如静水深谭,心中自有丘壑,不是凡夫小儿可以比拟。臣得以侍奉在侧,感沐天威,感激涕零,自然是殿下喜欢什么,臣就做什么。”

皇帝盯着他几瞬,忽而爽朗地笑出了声:“卿倒是赤子之心!”转头吩咐李捷,“把七殿下今天的画摹出来,也给金卿赐一份。”

人群中,还以为皇帝会责罚金羊的高翎睁大了眼睛。他人生中见过的师傅,即使是如蔡韫那般和煦可亲的,也都十分注重师道尊严,哪有像金羊这样正事不做,和戏曲里的佞幸一样只会说奉承话的?

晚上,七皇子换了寝衣,躺在自己软软的枕头上听父亲讲故事。忽然,他问:“爹爹,金师傅,谄媚?”

皇帝一怔,也笑问他:“你从哪里听来的词?”

七皇子乖乖道:“蔡师傅说,谄媚的,不是好人。”

皇帝一哂,望着七皇子明净的眼眸,温声说:“记不记得爹爹告诉你的,文臣和武将不一样?武将只要听话、忠心,对你来说就是好的。金羊就是武将。不过,也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怎么做。至于‘谄媚’嘛,你的金师傅也没说错什么,我们吵吵儿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爹爹也没见过比我们吵吵儿更好的孩子。”

越看眼前的孩子越喜爱,皇帝摩挲着他的发丝,在那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两下,逗得七皇子咯咯笑了起来。

笑完,想起皇帝刚刚的话,七皇子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像是有些困惑般:“吵吵儿,最聪明?”

皇帝的神情阴了一下,立刻道:“当然了。吵吵儿,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七皇子往父亲怀里靠了靠,眼睛还是那么明澈,倒映出皇帝此刻有些阴晴不定的面容:“爹爹看吵吵儿,着急、叹气?”

皇帝一怔,心顿时像被什么抓过,泛出又酸又涩的滋味。

他望着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偶尔流露出的焦虑的,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因此伤心,只得柔声说:“吵吵儿,爹爹不是为了这个。是我们吵吵儿这么好,爹爹既想你快快长大,又不想你快快长大。你当然是最聪明的孩子啊,爹爹是天子,天子的话都是真的。”

七皇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能听出父亲语气里的温柔与爱意,小脸上露出笑容,也认真地回应:“吵吵儿,最喜欢,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