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作者:疾风不知

这是一座道观。

一座最近才建起来、位于京都附近玉照山上、颇有些人气的道观。

这天,烟火气不见了,常常往来的人家在山下远远望见路障和卫兵,便自觉地远离退开。

山上青石铺阶,院子里,两列肃穆地站着数十护卫,皆精悍难言,眼如鹰隼。

时任东宫左内率的高翎腰悬长刀,位于众护卫之首,静静地守在门外。

以他的职位和与太子的关系——主要是后者——进入屋内陪伴太子其实并不会被赶出来,但他对那些道教真经并不感兴趣,因此宁愿在外警戒。

此刻,他面无表情地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道的声音:“殿下容禀,贫道修道数十载,途经此地,蒙信众布施,建得此观。贫道道行浅薄,只是梦中曾蒙三清授予炼丹一道,幸有小成,前段时日见此地钟灵毓秀,便撷了三分灵气于炉中炼化,今日恰是成丹之时。”

“唔,那你又怎么知道今日我会拜访?”太子殿下的嗓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京都人曾追捧说这是一种雍容自若的气度,一度引起广泛模仿。

但说来奇怪,太子殿下这样说话,高翎认同很有气质,是天潢贵胄的气度,而其他人一模仿,就让高翎听得很着急,恨不得一拳过去让人说得快一些。

听见太子的疑问,老道一笑:“说来正落在此丹之上。今晨贫道见丹炉上紫气萦绕,心有所感,便知有贵人将要驾临。渐至午时,那紫气竟化作一条七爪之龙,飞入丹炉中去了。这岂不是恰与殿下相应?因此贫道一直候着殿下。”

太子又“唔”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老道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还有半柱香便是开炉之时,殿下可愿移步丹室,赏脸一观?”

太子答得很礼貌:“固所愿尔。”

“殿下,请。”

这一回,高翎跟了进去,见空旷的丹室里摆着一座人高的铜炉,心中便是一惊——在大哲,铜是珍贵之物,这么一座铜炉,价值非凡,真的是所谓的清修道人凭借百姓布施就能打出来的吗?

铜炉下有青色焰火徐徐燃着,老道点起一炷香,环视一圈众人——除了太子外,还有太子的宦从万福公公和东宫内率高翎,因叹道:“按例开炉时是不许见外人的,只是此丹与殿下有缘,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着上前一步,走到正中,喃喃念诵起咒词来。

说来奇妙,老道的咒词刚落下最后一个字,炉下的火就缓缓熄了。老道将炉盖打开,顿时异香满室。

炉内有袅袅烟气散开,老道以玉制长筷将里面的丹药一一取出,一共九枚,个个赤红圆润,盛在玉匣里奉给太子。

“此丹感紫气而生,贫道不敢妄藏,今日奉与殿下。”

褚熙的目光在匣中望了望,谦让道:“这丹是道长心血,还是请道长先用吧。”

老道忙道:“殿下厚爱,贫道本不敢辞,只是此丹正是九之极数,丹道又素来有‘逢九见吉’之说,若九中有缺,恐生不吉啊。”

“逢九见吉”?高翎不宜察觉地拧了拧眉。

今年是太始二十三年,太子的实岁正是十九。如今民间仍流行虚岁算法,就连加冠过寿也多有用虚岁的,此人是真的只是在说丹数,还是知道宫中已经开始改用实岁?

褚熙笑了:“孤不信这些。吉凶不在外物,循理而为,吉兆自生,道长,请用吧。”

万福公公尖着嗓子附和:“道长,殿下下赐,你谢恩便是。”

老道的手就慢慢去拿丹药,拿起一颗,半途中不知为何有些手抖,丹药便从他的手指中滚落下去。

高翎的刀“唰”地一下,就架在了老道的头颅边。

仙风道骨的道长这下腿也开始发起抖来。

“殿下,审出来了。”

时任太子舍人的宋标从厢房中走出,朝太子揖了一礼,禀告道,“此人出身荆州长荣,寄身于当地一座无名道观中,靠兜售丹药为生,因有世家子吃他的丹药死了,才一路改换身份逃到京畿。”

说着奉上一本账册。

褚熙翻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此人贩卖丹药的进账,一枚丹药百钱到千钱不等,所售者皆是附近的百姓和普通富贵人家。

宋标还在说:“此事殊为蹊跷。此人逃到京畿后,吸取前训,只敢向普通人家兜售丹药,如何今日便知殿下将至,又如何敢将丹药献给殿下?背后必有指使。此人说话不老实,臣请殿下将他投入内狱,严加拷问,详查内底。”

褚熙兀自望着账册,并不接他的话,而是突然问道:“朝中早有明令,僧侣道士一类皆需于司天监录入名字,领取符碟,否则不可以此自称行走。此人的道观已小有名气,又无符碟,为何有司无动于衷,任他肆意骗取百姓钱财?”

眼前的宋标一怔,慢慢垂下了头。

身后万福公公也慢慢垂了头。

褚熙便叹了口气:“苏节说的对,上有所好,下必附焉。”

因他近来喜好道家典籍,又常与道士清谈论玄,有司便慑于储君之好,宽纵至此。

万福忙道:“这与殿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寻常人可以上道观参拜,您寻几个道士聊聊天反而不成了?奴婢看,全因小人作祟,才让那老道……假道士如此大胆。”

他也赞成该狠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谁料太子却摇了摇头。

“不必送内狱了,”褚熙对宋标说,“以诈伪罪送京兆府吧,公审后抄录各司阅看。”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涉及大逆的毒丹一事暂且按下。

万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敬服道:“殿下英明。此人不过一小卒,想也审不出什么,反而打草惊蛇。如今光明正大送到京兆府去,背后之人定然心惊胆颤,不定什么时候就露了破绽。”

宋标也忙称是。

他有这层意思吗?似乎也有道理。

褚熙困惑地眨了眨眼,最后决定不想了,叮嘱他们:“这件事不许泄露出去。”

尤其不能让爹爹知道。

褚熙眼下不愿深入追究,将人送往京兆府论诈伪罪,除了有意遏止这股宽纵道士的风气外,更因为前段时间,皇帝才因宁王擅造祥瑞一事生了好大的气,对各地藩王多有不满,此人偏偏又出身荆州长荣,距桂王的封地近在咫尺。

一旦将桂王扯进来,还会牵连到他的外祖父平国公胡凤卿。

褚熙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军报。边境又将动荡,这次是乌桓。高将军镇守辽城无法擅离,大哲有名的老将又都到了满口假牙的年纪,一时竟青黄不接,若说有能力、有资历的将领,唯有平国公而已。

爹爹说过,平国公是将才,还是少有的儒将,爱惜百姓,也爱护士兵。

若是他能和高将军在边境守望相助,则冀州安定之日近在眼前。

打定了主意,褚熙又想起苏节来,对宋标道:“回去后,给苏节赏些东西。”

宋标一顿,觑了觑太子的脸色:“禀殿下,苏御史已经下狱了。”

褚熙疑惑:“因为什么?”明明之前爹爹还答应他,不因这位寒门御史的直谏生气的。

宋标道:“听说是因为他的家人在籍地强买民田、强纳农女,陛下听闻后,说他身为御史却治家不严,应该同罪。”

褚熙:“……的确应该。”他就不去想为什么爹爹会知道这种小事了。

事情了了,见太子不喜那名假道士,宋标因问道:“殿下,可要将这座道观拆毁,以警示周遭百姓?”

他心里是偏向拆毁的。作为后来才被选入东宫任命为太子舍人的官员——前任太子舍人钟姚被提拔外任去了——宋标心里对太子也是一心一意侍奉的。

也因此,在他心里,陛下推崇儒学,太子却偏信道教,这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褚熙闻言,看了看这座虽不很大却也花费颇多的道观:“不必了,骤然拆毁,百姓心中难免不安。回去后去司天监问问,让他们拨两个正经在册的道士过来好了。”

“是。殿下仁慈。”

他们向外走去,刚走到院子里,一名打扮低调的侍人就匆匆进来,一见到太子就扑通跪在了地上:“殿下,奴有要事禀告!”

褚熙一怔,已经认出了他是和安殿的内监,是李捷的徒弟之一。

宋标已经识趣地退出了院内。

“殿下,请您速速回宫!”那内监这才开口,抬起头,满脸焦急惶恐,“李公公让奴婢传信给您——”

“陛下急病,至今昏迷未醒!”

几个字如石破天惊。

“听说桂王殿下病了,不知如今痊愈了没有?”

平国公府里,平国公胡凤卿正在会见好友,闻言淡笑着点头:“不是什么大病,殿下年轻贪玩,染了风寒,吃了几剂药便好了。”

好友便笑,又趁机打听:“桂王殿下如今也快加冠了,便是按实岁算,也有十七,不知可定下了王妃人选?”

胡凤卿摇摇头,又道:“桂王殿下倒也不急,长幼有序,娘娘和我的意思,待陛下为太子择定储妃后,从落选的淑女中聘娶一位,便足堪配了。”

如今陛下膝下八位皇子,尚且年幼的九皇子敬王就不提了,在适婚年龄还未娶亲的,目前唯有太子和桂王。

桂王封地有好水土,仅次于封在湖州的宁王和楚王,生母贤妃手握宫权十数年,素有贤名,又有平国公这么一位颇有权势的外祖父,在各家贵女眼中,自是夫婿的好人选。

好友受人相托,正要探一探胡凤卿和贤妃的意思。

偏偏胡凤卿这话一出,好友接下来的话倒不好出口了,只得讪讪而笑,又说了几句闲话,心情慢慢缓过来了,才有暇调侃:“如今你独自住着偌大的公府,怎么不早日寻一位新妇?若是那些有意于你的你看不上,说与我听,任你想要天仙,我也为你寻来!”

几年前,胡凤卿的原配夫人因病过逝,胡凤卿便一直当鳏夫当到了现在,府里连房妾室也无,对京都里众多寡妇人俏小姐的橄榄枝毫不动容。

胡凤卿眉眼不动,平静道:“我如今常居营中,若有幸蒙陛下相召,马革裹尸亦是一段佳话,何必耽误了人家。”

好友这才知他心思,在京都多年,竟仍无贪逸享乐之志,不由肃然起敬,举起茶盏作酒,祝他:“便祝胡将军早日心愿得成!”

胡凤卿笑了笑,也抬起茶盏,和他碰了一下:“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