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作者:疾风不知

皇帝重病的消息,初时还可以掩盖,等到他久不视朝,渐渐便在朝野间传开。

立时哗然一片,暗流涌动。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做什么动作,这日一早忽然传出,皇帝下旨赐死了东宫属官赵会,罪名是窥伺帝躬。

一部分人当即吓得鹌鹑一般,龟缩着不敢动了;另一部分人却在窃窃私语,感到他们等待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皇帝意识清醒,说明情况并不严重,或者说已经在好转,而自古以来,病中的皇帝往往疑心最重,尤其太子已经长成,不再如幼时一般天真无害。这是对太子的警告,还是一种隐晦的不满?无论如何,都令人心中窃喜。

“之后怎么做,我们是不是该推一把?”静室里,有人率先发问。

还有人道:“这段时日,朝中事务皆由太子一言以决,未必件件都合陛下心意,若是让陛下察觉到,太子已有乾纲独断之心……”

其实太子幼年临朝,批阅过的奏疏从来没有被皇帝否决过,和乾纲独断几乎没有区别。只是那时他是皇帝的爱子,没人敢去捋虎须;可一旦皇帝有了不满,这种权柄就是天大的罪过。

有人最后定音道:“现在还只是个开始呢。太子年纪越长,和陛下的矛盾就会越深,我们暂且静待,等候来日。不过,确实也该让陛下知道太子如今的权势如何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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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会被赐死的事情,褚熙还要比朝臣们晚一个时辰知道。

皇帝病了以后,他一直睡在太极宫里——其实这之前他也常常留宿——那是他十岁和皇帝分房睡时的寝殿,一直住了六年才正式搬进东宫。

起床洗漱后,万福悄悄上前,将这件事禀告给他知道。

褚熙不解。

赵会是寒门子弟,一直勤奋刻苦,做事干练。褚熙总听爹爹说要提拔寒门,两年前东宫补人的时候特意点了赵会进来,那时候爹爹还夸了这个人,说他会选人。

要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他想起昨日,赵会劝他召藩王进京侍疾,“以全人伦之理,平天下之念”,他认为要先问问爹爹的意思,就暂时搁置了。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难道是赵会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让爹爹生气了?

褚熙不大明白,但他没有贸然生气——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被不经商量地赐死,更没有别人猜测的惶恐——根本不觉得这是警告,只想着待会儿问问父亲,穿戴好后便抬步往和安殿走去。

“爹!”褚熙走进内室。

还在病中的皇帝倚在榻上,看见太子年轻明亮的面容,心情都好了几分:“用过早膳了吗?”

褚熙在他身边坐下,摇摇头。

皇帝就忙让人端点心粥菜上来,目光习惯性地将太子打量一边,忽地一顿,皱起眉头。

“怎么,我病了,你身边的人越发连伺候都不会了?”皇帝盯着那个香囊,工艺并非绝顶,大小也不合时宜,颜色更是有些淡了,像是旧的。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万福战战兢兢跪下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褚熙低头瞧了眼:“这是母后亲手给我做的,我觉得挺好的啊。”

听到太子的称呼,皇帝差点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又立了新皇后,缓了缓又想起,赵瑞安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一个死人,到现在还在兴风作浪,和他抢孩子!

皇帝的脸有些沉,忍不住挑刺道:“怎么绣了老虎?虎妨鸡,你是属鸡的人,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爹爹让人给你做新的。”

褚熙望着父亲,严肃地纠正说:“爹爹,母后是没想到我会早产才绣的老虎。您不是也说过,心意最重要吗?”

十岁那年,他给父亲送了自己画的画当作生辰礼物,父亲就是这样说的,他也认真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皇帝忽而哑然。

他又抬眸望去——

如今褚熙长大了,不再是懵懂的孩子,很明白父母和生育是怎么回事,对于那位辛苦将他生下来的母亲,自然存有敬意和亲昵之心。

皇帝看的分明。

妒怒在心头燃起烈火,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深吸口气。

“爹爹?”褚熙奇怪地唤他。

短短几瞬,皇帝眼神变幻莫测,忽而叹了口气:“没什么,你说的对。我只是没想到皇后已经走了这么久了,爹爹如今想起,还十分伤心。”

褚熙睁大眼睛,忽地想到什么,眼里就有了一丝愧疚。

皇帝露出一丝苦笑,望着那个香囊继续叹气:“我和你一个小孩子吃什么醋呢?只是爹爹以前也有个一样的,如今再想找,却找不回了。”

褚熙默不作声地望望他,又低头看了眼,有些不舍,但还是把香囊解下来,放到皇帝手里。

“这个给爹爹,”褚熙安慰说,“爹爹别伤心。”

皇帝动容地点点头,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

下一瞬,他轻轻扬起嘴角,催促褚熙用膳。

皇帝的心情恢复了些,被太子问起赵会的事情也能温和地回答:“此人敢提出那样的建议,无论是心怀歹意,还是实在太蠢,爹爹都容不得他了。”他在这样的事上总是十分敏锐,疑心深重,“若是平常,贬他去穷乡僻壤也就罢了,这样的时候,他活着,爹爹不放心。”

这样的时候,自然是指皇帝体内的余毒还未解去。

褚熙不能体会皇帝的忧虑,却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认真道:“太医说了,以毒攻毒之法已经开始起效,您会没事的。”

想了想,又说:“赵会的家人还是要抚恤一二。爹,您怎么会知道他私下劝我的话——这次就算了,以后,您可不能再时刻派人盯着我了!”

皇帝面上含笑,一一答应。

李捷在一旁默默垂首,仿佛自己只是个聋子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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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中忽然有了旨意,贤妃“病”了,将张修仪册为德妃,主理宫务,再由贵妃辅之。

接到圣旨,绿袖满脸担忧,知道这是对贤妃不听话的惩罚——虽然不清楚那种小事如何就惹怒陛下了。再去看贤妃,果然也是一脸哀愁。

但贤妃哀愁归哀愁,仍然十分柔顺,不吵不闹,安心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养病”,对前来交接的德妃也耐心非常,毫不吝啬地对她的困惑加以指点,更主动把自己的宫女绿袖借给了她:“往日这些宫务都是这丫头帮我打理的,姐姐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把她叫去。”

绿袖:“……”

德妃连连道谢,对贤妃既感佩又同情。

而贤妃只感到安心,甚至有一丝暗喜。

进宫之后,她就很怕宠妃,生下桂王之后,她又很怕其他皇子的生母,等到七皇子被立为太子,她又开始害怕太子。

一旦被人敌视或感知到危险,她就坐立难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囚室。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怕太子会因为桂王而忌惮她、敌视她、想除掉她,这次才不惜冒着惹陛下不悦的风险也要去对太子示好。

如今皇帝的惩罚下来,她反而安心了——这都是太子欠她的证据。

她知道,他们都觉得她做的是错的:父亲、母亲、绿袖,都曾委婉地告诉她,不必那么委屈自己——可她只是想要保住自己啊 ,她到底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他们。

离开之后,德妃不免和自己的贴身宫女感慨,贤妃真不愧这个“贤”字。

宫女忍不住说:“娘娘,您忘了惠妃、不,贺庶人了吗?当初谁不说她是贤良人,若非后来她身边的宫人站出来检举,谁能想到她又做过那等恶事呢?”

德妃摇摇头:“贺庶人的贤良在表面,实际上,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让自己吃过亏?再看贤妃,自进宫以来便处处容让,谁求都应,这可是是后宫亲眼所见的。”

宫女听入了神,又听德妃继续感慨:“这些年宫里风平浪静的,大半都是贤妃的功劳。”贵妃和淑妃就算想挑刺找事,看到贤妃也没脾气了。

宫女忙道:“娘娘,您可别学这位。”

德妃好笑道:“放心,我就算想学,也没那份气度。”她失宠已久,膝下又没有皇子,处理宫务自然需要四平八稳,但若是让她学贤妃往日那种谁都可以找她出气的好性子,她也实在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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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种风声里,皇帝的病渐渐好起来了,重新开始视朝。

时任监察御史的张焓站在朝臣队伍的角落里,无声地将所有躁动收入眼底。

他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前段时间皇帝的重病,被视作那对父子的感情必然出现裂痕的开端。张焓听到了很多风声,甚至他知道,就在今天,会有同僚再次壮起胆子,去参太子一本。

只是他们可能要失望了。

皇帝与太子携手出现,他们跪着,而太子还是坐在那里——就坐在丹陛之上,皇帝的下首。

起身之后,有些人面面相觑,有些人面露犹豫。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列,声称要弹劾温城太守蔡韫。

朝臣们纷纷侧目看去。此人正是户部侍郎叶复。

而叶复与蔡韫是好友,不少人都知道。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有些人又看向太子。蔡韫可是当了这位数年的老师。

丹陛之下,叶复一脸正色:“温城百姓受水患之灾,蔡致光却说粮库被盗,无法赈济!此言可笑耶?即便是真,麾下未能守好粮库,也是御下不严之罪!臣请将蔡致光押解入京!”

张焓默默抬起头:说是弹劾,连声“蔡韫”都不喊吗?头一次见这位叶侍郎如此礼貌。

不过温城……可就在章城,也就是成王的封地隔壁啊,何况温城位于并州北,并州又位于冀州邻近,平国公日前接管冀州左帅一职,为了应对外族,请旨募兵,招募的范围就在并州北部。

看似平平无奇的案子,若是细思,便宛如一团乱麻。

察觉出里面重重蹊跷的朝臣们或皱眉、或凝思,谁都没想去当出头鸟。

而上首,皇帝显然也听出来了,这是叶复想帮好友脱身呢,又或者,即便朝中不将蔡韫押解入京,也该派去天使,调查具体情况。

他看向太子,本意是让太子做他那位前老师的主,谁知太子起身,语出惊人:“爹,我想去温城。”

皇帝下意识就想否决:“这怎么行?”

底下,各怀心思的朝臣们都悄悄凝神去听,就连原本走神的走神、发困的发困,心思不在朝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默默观察这对父子的争执。

然而,皇帝与太子的对话没有想象中的硝烟味和剑拔弩张,只有肉麻的不舍。

天,要知道,朝上很多人就算是对最宠爱的幼子也不会这么说话,他们一般是:“爹!我想要那个!”“乖,现在还不行。”“不嘛,我就要嘛!”“你爹的巴掌你要不要?”这种最多容许孩子说一次“不”的模式。

但如今,在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中,却变成了“去”“不行”“要去”“你再想想”“一定要去”“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去吧!” 的无底线模式。

有人咬牙:一定是在做戏!

也有人默默低下头,无言以对,神情是看惯了的木然。

但总之,就连原本准备参太子一本的御史也重新开始装起了鹌鹑。

张焓就是低头的一个。

回到家后,他找出成王的来信。

这封信中,成王话里话外委婉地暗示他,请他帮忙参蔡韫一本,最好能让他离开温城。

这位曾经的二皇子在就藩之后,似乎仍惦念着伴读之谊,四时节礼从不间断,唯有祖父致仕那一年,比以往送来的稍晚了一些。

张焓不想妄测些什么,对他来说,成王送,只要不是贵重礼物,他就坦然收着;若要指使他做些什么事情,他也只当听不懂。

如今太子要去温城,他知道成王想做的事不成了。

但他还是并没有提前通知成王的意思。

抬手,将信无声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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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京的时候非常低调。

他不喜欢繁文缛节,连属官们都没让来送。

因此前来送别的只有皇帝一人。

父子俩好生说了一番话,褚熙笑着冲父亲招招手,上马远去,皇帝温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路走远,半路又回头遥遥招手,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等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份笑容便化作惆怅和丝丝不舍。

“让暗中保护太子的人记着,每日早晚,都要将太子的境况报来我知道。”皇帝吩咐,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才答应过太子什么,“不,还是一日三递好了。”

说完又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弯腰道:“是。您放心,这都是奴婢不懂事,擅自吩咐的,殿下若是知道了要怪,就怪奴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