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作者:疾风不知

沧州,惠郡。

午时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定王褚倬坐在王驾中,在回府的路上,一颗心缓缓下沉,手心冰凉一片。

回到王府后,他还能听到王妃的侍女们悄悄议论着卢氏的破灭,将卢氏如何野心勃勃、太子又是怎么英明睿智的细节说的有声有色,一听就是从街头听来胡乱杜撰的。

一群蠢货。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卢氏也是蠢货,还以为自己活在先帝时期,能用物议就逼得天子退居后宫,向世家妥协。

“啊,殿下回来了。”侍女们发现了他,连忙行礼,又上前要服侍定王更衣。她们倒不怎么惊慌,因为定王一贯温文儒雅,对下人们十分和气,偶尔有侍人们淘气,也不过笑一笑罢了。

定王摆摆手让她们退下,自去内室见了卧病在床的王妃,和她说了几句话,叮嘱她好生用药吃饭,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让人请来自己的长史。

前任长史因贪污受贿已被罢职,现任长史是他的舅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为今之计,”长史说,“是想办法弄清楚,卢氏与殿下的书信有没有落在太子手里。其实就算有也无妨,不过是寻常往来罢了,卢氏有好女,殿下慕之,又有何错?您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也没有答应,不是吗?”

定王沉吟半晌,摇摇头:“您不明白,也不懂我那位父皇。父皇恐怕已经怀疑了……卢氏为何敢以血书算计太子?旁人或许以为是太子咄咄逼人,又或是感叹世家自大,但父皇却会认为,是因为卢氏已经有了联盟的皇子,才会不把太子放在眼中,不担心将来之事。”

面对储君,常人总要留有余地,避免将来遭到清算或针对。卢氏的做法太决绝了,也太蠢了,他们一点儿也不了解站在太子背后的皇帝。

没错,定王笃定,将卢氏族灭,定其谋逆之罪,下令的一定是远在京都的皇帝,而不是身在并州的太子。太子没有那份狠辣,褚倬虽然见他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却能从很多事情里窥探出太子的行事作风。

一定要说的话,他觉得太子更像蔡韫而不是皇帝。

也因此,他一直相信,只要再过几年、十几年,皇帝与太子之间必然会积下重重矛盾。

那个时候,他的机会才会到来,而现在,还太早了。

长史不大明白定王的忧虑,他虽然知道皇帝厚爱太子,认识却并不怎么深刻——长史同样重视自己的嫡长子,以后大半家业都是要传给他的,但其他的孩子若是有了本事,能寻到其他的出路,他就算一时恼怒,最后大抵也是欣慰的。

不过长史之所以能得到定王的信任,就是因为他对定王的论断同样信任。定王说皇帝会因此忌惮他、打压他,哪怕他和卢氏的往来还十分隐晦,长史也就不再质疑,而是顺着这个猜想往下思索:“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做?您可要抢先上疏陈情,又或是请朝中的大臣为您说说话?”

定王默了一会儿,否决道:“不行。现在还不能让父皇注意到我。”他阖上眼,轮廓分明的脸庞显出几分冰冷意味,“舅父,您忘了吗,还有人也对卢氏女有过爱慕之心,他还曾当众写过诗呢……若是有哪位皇子会被卢氏下注,又有谁比他更符合要求?”至于他,他的王妃可还活着呢。

长史恍然,立刻道:“我这就去安排!”

定王起身送他:“有劳舅父了。”

人走了之后,定王近来所有事情重新复盘,思考着有没有哪里露出过破绽。

他想起成王,不,成国公的事。太子权势若此,褚倬固然羡慕,却并不恐惧。他永远不会像成王那样,做出亲自下场与民争利的蠢事。

身为藩王,却受制于世家,连受人利用都毫无所觉,岂非可悲又可笑?

从还没有来到封地开始,褚倬看的就是他的大哥和四哥,无声地将他们的处事方法记在眼里,汲取自己能够用到的地方。当然,这两位兄长也各有各的蠢,但他们背后庞大的母族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教导他们。

褚倬学着他们的样子驾驭世家,也低调地培育着属于自己的势力。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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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卢氏的罪名之所以能被天下人接受,一个原因是并州刺史亲自出面处理了后续,还接连上疏向朝廷请罪。

他身为卢氏的亲信尚且不曾喊冤,别人又如何质疑呢?

只是背后,他不过是借着这件事向太子投诚罢了。

蔡韫也替他说情。

之前刺史出面施压,大半是受制于卢氏,在大哲的各个州郡,这样的情况太常见了。但后来的募兵,刺史要求他两千名额,却已是宽限了。温城是大城,若非看在受灾的份上,就算索要五六千青壮也并不为过。

褚熙也不欲将卢氏之事牵连他人,见刺史并无其他显著劣迹,便令他暂且留任,配合蔡韫推行农制变法。

至于募兵,蔡韫如今也不用愁了,世家中那么多家奴没处可去呢,送去前线交给平国公操心,若是能立下功勋,日后还可重新回来,脱离奴籍,按新法分配田地。

事情了结,褚熙该启程去冀州了,有趣的是,他留下了来时从属里的一个人,次日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被留下的那个人就是从前的工部主簿。因他改进的农具要用到更多的铁,百姓负担不起,也就难以推广实行,可让万福找到了机会,在他身边摇头叹气,就是不说话,只用眼睛盯着人瞧。把人气得,主动要求留在温城,继续改进自己的设计。

而多的那个人……

“太子表兄!”丰宪之高高兴兴地说,“方才高都督说我武艺不错!若是去了前线,我定然不会给同袍们拖后腿的!”

车舆里,褚熙抬眼望他,想了想,点点头:“若去了前线,你只能从小兵做起,需服从军法调遣。”

丰宪之爽朗道:“这是自然!今日我从他人的军法,来日他人才从我的军法!”察觉到高翎投来的目光,他不闪不避,眉眼飞扬,“‘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若是不想做将军,我又何必投军?”

世家子弟一心从军,甚至甘愿从小兵做起,这的确是高翎头一回见。更别说,这位世家公子还是太子的嫡亲表弟,端贤皇后亲妹的长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半大的少年,连战场都没见过,就已经嚷嚷着要做将军了。

高翎心中摇摇头,只觉十分幼稚。

说起来,就连他昨日的出现,都十分奇异——丰宪之是被当成异族奸细抓进来的。因他头发带卷,面容用布条遮住,面对太子的车马不躲不闭,还尝试往上凑,当即就被绑成了鹌鹑,差点遭到严刑拷打。

所幸他生的好,布条摘下后半点儿不像外族,一口京都口音十分雅正,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太子表弟时理直气壮,还真就被层层上报,一直报到太子那里。

好笑的是,褚熙也是第一回见这位表弟。

幼时,他懵懂时曾问过爹爹,表弟是谁,姨母是谁,也是他的臣子吗?

爹爹教导他时,总是把所有人都简单地归类于臣子与下属,包括理论上与他拥有同一位父亲的兄弟姐妹们。在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什么是血缘时,就已经似懂非懂地知道,只有他和爹爹是最亲的,其他人都该听他和爹爹的话,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他还记得,爹爹把他抱在膝上,教他什么叫“外戚”。“外戚一旦得志,就会比其他臣子更放肆,做出更多的坏事,”爹爹对他说,“所以吵吵儿要记住,少和他们亲近。”

褚熙总觉得,爹爹说这句话时语气怪怪的,和他说提起皇后会让他伤心时的语气有些类似。

这也是爱吗?可为什么又与父亲爱他时不太一样呢?

褚熙渐渐长大后,很少仔细地去思考这些,他喜欢读老庄,喜欢随性自然的态度,即使察觉到父亲可能有秘密,他也只是想了想,就决定不去追根究底——反正都是他爹嘛。

“大哲军法,男子年满十四即可从军,”褚熙对丰宪之说,“入了籍,就无法反悔了。”

丰宪之说,他是因为从军的想法被全家人反对,才想办法甩开所有人,偷偷跑出来的。

他的面容看起来虽然还是细皮嫩肉的模样,但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疤痕都能说明这一路的坚毅。

听了太子的话,丰宪之用力说:“您放心!到时候我可不会说我是您的表弟!唔,从今以后我就叫赵之宪好了。”

“赵”是他母亲赵瑞秀的姓氏。

褚熙笑了,不觉也思考起来:“若我也起个化名,应该叫……赵熙?”端贤皇后自然也姓“赵”。

万福眉头跳了跳,弯腰给太子的茶杯续水,顺势打断了他的思考:“您是千金之体,如何会需要化名呢?”目光顺势一扫,偌大的车舆中,两名侍人垂着头,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京都,皇帝正算着太子回京的日子。

“高茂知道分寸,太子在冀州待个三五日就该返程了,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没有延误的话,大约还有半个月。

出去一趟,也不知道熙儿瘦了没有?虽然把他常用的厨子都送去了,但总归不如家里方便,水土也大有不同。

有人送来今日的记录。

皇帝展开,从看到丰宪之开始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他知道,皇后的外甥,性格跳脱,在素来严谨的丰家格格不入,惹出过不少祸事。

哼,赵家的血脉就是不行。

怎么还让他闯到太子身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