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死……竟真的死了,好,终于死了!”
湖州,高云郡,吴县,宁王将信纸扔到一旁,呼地笑了一声。
身为皇帝的长子,他本该对兄弟之死有所伤怀,再不济,也该有兔死狐悲之感,但这一刻,他只觉松了口气。
定王被召入京都的时候,他尚对这个弟弟有些怜悯,但等到定王的人来给他送了一支特别的箭矢,宁王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怒。
定王的人只说,请宁王与沈氏在关键时刻予以助力。
除此之外,就什么也问不出来。
宁王不敢赌。
定王到底知道了什么?是只知道他豢养私兵的事,还是……
若是前者,倒还无妨,舅舅说过,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父皇。
皇帝自己就是此道的高手。
但父皇一定会视而不见。
因为,“时机还不到”。
宁王甚至能想到舅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撇撇嘴。
舅舅沈时行总是这样猜谜似的说话,这么多年下来,越发让人云里雾里。但忽略这个小小的毛病,宁王对他始终信服的,甚至比对外祖父更信服。
舅舅只用一个小小的司天监副监正,就真的让定王失去了进京面圣的机会;接着他又亲自走了一趟东宫,果然激怒了父皇,对定王不再容情,直接赐死。
要知道,即使对定王无父子之情,皇帝也是要脸的。他日史书工笔,这样连条命也不留,对皇帝的名声多少有些损伤。
但沈时行出面了,皇帝对定王的忌惮也达到最高峰。
如今定王死了,他的长史也自尽了,宁王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担忧,不用再去辗转反侧地猜想定王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站起身,大声命人上酒,又让人把世子和他的其他儿子找来。
宁王目前共有三子二女,世子是他的嫡长子,备受重视,但对其他的儿子,宁王也耐心教导。
他绝不会像他的父皇那样,眼里只有嫡子。
酒菜很快就布置好了,世子大了,可以与他小酌几杯,其他孩子就只能喝蜜水,期间不甘心地凑到父亲和兄长身边,宁王瞪了回去,世子则笑着偷偷喂了弟弟一口。
宁王眼里也有了笑意。
再想起他自己的“好弟弟”,笑意便化作嘲讽。
他需得耐心等待舅舅口中的时机。
太子啊太子,你再得父皇欢心,等到那件事板上钉钉地盖在你身上,你的下场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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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太子及冠,大赦天下。
冠礼当日,太庙前,百官皆至。皇帝亲自担任正宾,为太子取字“曦安”。
很平淡的字眼。
去年的时候,皇帝为今日想过许多寓意深远的好字,可今年病中,昏昏沉沉中见到赶来的太子,皇帝只想到这个“安”字。
也唯有这个字就够了。
礼成,太子戴着冠,第一次不用皇帝领着,自己于太庙中祭祀祖先。
皇帝望着那道修长玉立的身影,十分感动,对秦相感叹:“太子今日长成,朕无憾矣!”
秦相抹了一把眼泪,同样两眼泛红:“殿下圣质天成,实乃国朝社稷之福,有储君若此,臣为陛下、为天下贺!”
说着郑重一礼。
其他朝臣慢了半拍,也随之向皇帝道贺。
皇帝并不计较,笑容爽朗,声音久久不息。
太极宫,夜。
“曦安。”皇帝忽地唤了一声。
听见这个名字,褚熙有些不太习惯地抬头望去:“爹?”
“你如今大了,”皇帝温声同他说:“再叫大名不庄重。爹爹也该唤你的字了。”
父亲说的很从容,褚熙却想起幼时有一阵,自己一天要换五六套衣裳,然后被父亲拉着满意地看来看去的样子。他叹气,只能安慰自己,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个新称呼了:“好吧,爹爹高兴就好。”
他转而说起正事:“那天沈时行求见,挑了爹爹也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像是在故意激怒爹爹。”
皇帝皱了皱眉:“宁王在藩地豢养私兵,定王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件事了。沈家不愿让定王把这件事揭出来,又得给定王一个交代,最后索性全推到我身上。”他哼了一声,眼中露出冷意,“我便如了他们的意又如何?”
现在还不是动宁王的时候。定王也确实太聪明了些。
褚熙知道父亲想要驱狼吞虎,借宁王的手把湖州的世家铲除干净,但:“爹,宁王若是趁势举兵……”如今大哲的兵力大部分在北边,要防着外族入侵,境内一旦兴起战火,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很可能变成内外皆敌的局面。
自然,宁王成功的几率很低,可战火一起,受苦最多的还是百姓。在褚熙心中,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的好,要对付世家,以田策新法抑之,用清廉公正的官员监察之,就算要花费的时间多些,却是一条堂皇正道。
“您的赌性未免太大了。”
皇帝做事,总喜欢用最小的代价去谋取最大的利益。听了太子的话,他并不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宁王举兵……他若敢举兵,必有后手,否则岂不是自寻死路?沈时行,定王……沈时行也算是个聪明人,他既然愿意参与到沈家这摊子事中,又清楚我对太子的重视,为何仍坐视宁王养兵?其中必定还有什么我没发现的事。”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呵,那天我倒真该见定王一面。燕游司也该动起来了。”
褚熙望着说着说着就琢磨起阴谋诡计的父亲:“……”
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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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帝因新得了一块玉料,叫人做了牌子,又亲手在上面刻上“曦安”二字,准备送给太子赏玩。
兴之所至,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于午后径自去了东宫,却讶然发现太子并不在宫内。
这日是长生当值,便上前低头禀道:“回陛下,殿下去了长裕陵祭拜端贤皇后。已经吩咐过,晚膳前就回来。”
皇帝的脸色明暗莫测,盯着长生,忽地问:“你是从前伺候端贤的女官?”
“回陛下,是。”
皇帝笑了一声,淡淡道:“既然太子开恩,许你到东宫任职,你便好好伺候太子。若是哪天有了异心,朕先剐了你。”
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抬步离去。
长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许久才重新站起。受了这番敲打,她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浓:陛下从前待皇后相敬如宾,为何如今却厌恶至此,连带着她、两家国公府、甚至秀小姐一并厌了?
她听说过,虽然是太子名义上的外家,可两家国公府眼下无一人任有要职,也很少有机会能在太子面前露面。而秀小姐,前段时间她的夫家就常因一点小事而被陛下斥责,她又因长子离家出走而被夫家不喜,若非太子殿下及时令人给她送了几次东西,照拂着她,只怕她的日子还要更难过。
那两家如何,长生其实并不在意,但若是与皇后、与秀小姐有关,她就很难不想。当初……似乎正是太子还在胎中时,陛下忽地态度转变,一度将娘娘禁足数月,之后便顺理成章,让人人都以为太子是皇后亲生。
可长生知道不是。
她忍不住猜想,难道是太子生母的身份实在难以启齿,所以陛下才至今不对太子说明,只让他以为自己是皇后之子?之后又因太子不识生母,才迁怒到了娘娘身上?
若真是这样,她不得不为自家娘娘感到委屈!
长生心中辗转。太子是仁孝之人,对生母敬爱有加,但有遭一日,他若是知道端贤皇后并非生母,是否也会像陛下一样,对娘娘生出不满之心,认为是娘娘耽误了他认回生母?
——不行!
褚熙回到东宫,才得知父亲来过了。
他嗯了一声,打算更衣后就去太极宫瞧瞧。
室内只有万福在伺候,长生进来后,忽地跪地道:“殿下,我有一事要禀。”
褚熙诧异地望着她,想了想,让万福退下:“姑姑请起,直说便是。”
长生深吸一口气,却并不肯起身,而是垂眸道:“请殿下容我禀完。此事事关殿下与端贤皇后,还有……殿下真正的生母。”
“我的,生母?”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
长生低声道:“是。殿下秉性仁孝,常记挂着端贤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欣慰之余,也定然不忍见殿下不知真正生母。如今我冒死上禀,不求殿下仍视娘娘为母,只求殿下还能念着与娘娘的一点缘分。”
褚熙的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迷茫的波光。他看出了点什么,亲自将长生扶起:“母后是父亲的妻子,本就是所有皇嗣的母亲。你不必担心,日后我也不会忘记母后的祭扫。”
长生松了口气,站起身,眼眸含泪,心里却是知足的。若是陛下的态度不那么阴晴不定,她自然也希望太子能一直认皇后为亲生母亲,时时惦念着她。可如今……哪怕陛下之后因她捅破真相而真的剐了她,只要太子不迁怒皇后,就足够了。
与长生谈过之后,褚熙一夜无眠。
长生的话,在某些方面解开了他的困惑。为何父亲对端贤皇后的态度那么古怪,一点儿也不像真的喜爱?原来不是因为生死有别,只是碍着他在眼前,勉强敷衍罢了。
长生说,她也不知他的生母是谁,只猜应当是养在太极宫中的某位女子。
可褚熙有记忆起就在太极宫里,从未见父亲和哪个女子亲近过。
她去世了吗?父亲为何从不对他提及呢?
长生不了解父亲,才会认为父亲会因某种特殊身份而感到忌讳,褚熙却很清楚父亲的手段与心性,只要是真的在意,那么改换身份也好,强行立为新后也好,甚至是追封……对,父亲甚至从未特意追封过任何女子。
——那个女子真的存在吗?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迷迷蒙蒙想到这个问题,褚熙忽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那一天,随口谈及男子生育,爹爹奇怪的神情和强烈的反应……
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
褚熙神情古怪,下榻去了书房,一直翻书翻到天边日光升起。
天大亮了。褚熙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架上最后一本志怪杂谈。
被文字灌输得头晕脑胀,他忍不住想,要不还是去亲口问问爹爹?会被笑的吧,况且以爹爹的性格,就算是真的,也一定不会承认。
可褚熙真的很想知道。
他第一次对某件事有这么强烈的探究欲望。
“万福!”褚熙眨眨眼,忽地唤道,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嗯,如果是真的,希望爹爹别太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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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已经两日不曾来过太极宫,连朝会都告了假。
起先只说是太子在研究什么东西,废寝忘食,不叫人打扰;后来李捷才发现不对——太子在东宫传了两名太医,这次瞒得好些,还是因那两名太医至今没有归家才被他发现。
“奴婢私底下派人查问,那两位太医说,殿下脉象有异,近来又有些疲惫恶心,闻不得荤腥……”李捷越说越慢,越说越僵硬,到最后,已经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苍天呐,人的一生中居然能见两次鬼!
皇帝眼底有乌云翻涌,半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备辇,去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