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滢听到那句两刻钟, 心中一咯噔,蓦然攥紧拳,怒瞪着他, 眼里满是羞愤。
似乎在威胁他, 不要说。
当然, 这毫无攻击性的眼神在裴霄雲看来,局促又窘迫。
他一笑而过,高抬贵手,打算赏她几分薄面。
反正她与林霰只有两刻钟,与他,却有一辈子纠缠。
于是, 背过身去,不去看那两道黏在一起的恼人身影。
“子鸣, 我给你带了些伤药。”明滢从袖中拿出一只偷藏的瓷瓶, 用只有她与林霰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虽然看不到他的伤,可她猜到,他定然受了很多苦楚。
是她连累的他。
可她为今能做的, 也就只有这些了。
“你涂在身上有伤的地方,能好受些。”她边说边垂泪,愧疚化为的大手要撕碎她的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能看无辜之人再受苦了。
裴霄雲倏然面色一沉,全被他听到了。
她竟还背着他,给林霰带了药。
好一个细腻贴心。
林霰想替明滢拭泪,可又怕染脏了她的脸,就只能看着她,“阿滢,别为我担心了。”
他只想让她活得好, 别再因为念着他,而受那个疯子的威逼和欺负。
若是有时机,他想叫她远走高飞,不要管他。
他亲手把她从阴霾中拉出。
那三年,带她去看过九州万方,山川河流。
他们一起种下的山茶花,也开得烂漫。
他不想再看到她因为他而重回苦海。
明滢的视线泛起模糊,眼中不变的是他清朗端方的面容。
她怎么能不担心他呢。
她热泪涌动,“我……”
“好了。”裴霄雲凉薄打断,冷冷一笑,“时辰到了,绵儿,自己出来。”
明滢拉着林霰的手,不愿分离。
这几句话,怎能解开长久的相思。
她微红的眸子泛着冷光,裴霄雲未免欺人太甚了。
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要伏低做小央求他:“让我再跟他说几句话行吗?不会耽误太久。”
她都没看清他的脸,没听清他的声音,又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继续过着因见不到他而提心吊胆的日子呢。
裴霄雲看出她是不肯走了,迈步进入牢房,步履轻缓倨傲,像是踏进一方格外卑贱脏污之地。
“你没有遵守规则。”他话中含针,拽过明滢的手。
明滢羞愤难当,一把甩开:“你别太过分了!”
林霰看着这一举一动,心肠绞痛万分,几近窒息:“裴霄雲,你这个畜生,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裴霄雲冷眼扫过去,与他对视良久,两双眸中火花一触即发,势均力敌。
“我拭目以待。”
他弯了弯唇,打横抱起明滢往外走,炙热的手掌滑入她的衣襟,引得她连连颤.栗。
明滢用尽全力,死死握住他的手,咬破了唇:“不要……我求你了,至少,别在这好不好?”
在林霰面前,她要拾起唯一一丝残破的尊严。
至少,不能让她听到,不然,她该怎么活。
裴霄雲的目光落在她惊恐的小脸上,突然嗤笑:“绵儿,你可真有出息。”
那道娇小的身形激烈反抗,却被男人的胸膛死死压制。
林霰如挨当头一棒,一时急火攻心,捂着胸口咳出几口血来,挥拳猛击铁栏,直到手上鲜血淋漓,也察觉不到痛意。
他双目赤红,眸中一团火烧尽那丝清润。
牢房外天光乍现。
马车宽敞,里头隔着小几,还有一张不窄的软榻。
明滢被抛到软榻上,紧接着,便是男人结实的身躯欺近。
一对耳坠凌乱拍打在她脸畔,划出几道掠影。
裴霄雲轻轻替她取下,将耳坠上的珍珠抵在她唇边,开口命令她:“含着。”
明滢不松口,他便待她喘息的空隙,用两根手指塞进去:“若是掉了下来,我这就回去要了他的命。”
那是他送给她的东西,她就得好好珍藏。
含在口中,一刻也不能冷落。
明滢迫不得已,珍珠的雪白,口唇的红润,几度香艳,几度靡靡。
裴霄雲望着她失神的眸子,将积压许久的话灌入她耳中。
“你不准给他送药。”
“不准喊他子鸣。”
“也不准说担心他。”
声色喑哑,如要嚼碎字句,每说一句,便欣赏一次她低泣的模样。
是独属于他的娇妍,他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听见了吗?”
他要她答应,要她点头,要她不爱林霰。
明滢东倒西歪,无意识点头,垂首时,口中的那颗珠子清脆落地……
“掉了,真没用。”裴霄雲摸着她的脸,愈发深重,丝毫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从天明到天暗。
一路的颠簸终于停止,外头有人喊:“主子,到府上了。”
明滢眼瞳骤亮,黏腻的身躯挣扎着从他身上离开,终于结束了。
裴霄雲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把将她扯回,朝外道:“沿街再转一圈。”
—
杭州裴府,夜色低沉。
黑衣如墨的女子坐在阶前,拿了一壶烧刀子酒处理伤口。
疼痛对行微来说是最迟钝的感觉,她似乎经历过比这更痛的事,但她想不起来了。
烈酒倒在刀伤上,殷红的血肉外翻,她眼底无波,一声不吭。
竹影簌簌,迎面走来一个背着药箱的男子,一袭朴素青衣,眼尾一颗幽亮泪痣,不是贺帘青又是谁。
他虽住在府上,可裴霄雲不传唤他,他白日无事可干,也会出府替附近穷苦百姓义诊。
他闲庭信步,朝院子里走来。
“谁在那。”
行微听到脚步声,摸上了腰间的剑。
她只会杀人,察觉声响仿佛是本能。
“是我,行姑娘。”贺帘青见她的剑要出鞘了,连忙发声。
他与行微是三年前一同跟着裴霄雲的,平日里素无交集,自从那夜她为他解围后,便会多注意她几眼。
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就做起了杀人的暗卫呢。
想来想去,也只能猜她有难言之隐。
行微见是熟人,淡淡睨了一眼,散去警觉,重新坐回台阶上上药。
那狰狞伤口暴露在和贺帘青眼前,他倒吸一口凉气,取下药箱,拿出一瓶专治刀伤的药酒:“行姑娘,你怎么能用烧刀子酒呢。”
那等烈酒浇上去,便是男人也扛不住。
他看了都不禁蹙眉。
“我这有药酒,你用这个,不出几日伤口就愈合了。”
行微并未看他递来的药,微微转动身子,语气冷得拒人千里之外:“不需要。”
贺帘青以为她是性子孤僻,不愿意接受旁人的好意,又道:“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你拿去用吧。”
“我说了不需要。”行微随意包扎好了伤口,放下袖筒,起身推开他的手,“不早了,回你的院子去,游荡者,杀无赦。”
从前在京城府上,有世家之人安插进一个丫鬟,夜里借着点灯的名义行刺裴霄雲。
裴霄雲当时体内的毒发作,正是最虚弱之时,虽手刃了那名细作,可自己也受了伤。
从那以后,他便下令,亥时后院门禁,不准下人再出门,违者格杀勿论。
贺帘青叹了声气,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这人怎么好说歹说……”
一把闪着银光的剑在他眼皮子底下拔出,一道阴风跟着袭来,他默默闭上嘴。
“好好好,你别动手,我走。”
他愤愤收走了那药。
这药他还卖二两银子一瓶呢。
怎会有这般死板固执,软硬不吃的女子。
院中的两人走后,深夜时分,裴霄雲才抱着累到瘫软在他怀里的明滢回来。
怀中人不着寸缕,只盖着一件宽大氅衣,才不至于让肌肤外泄。
裴霄雲踢开门,房中的下人便一应涌上来伺候,见了他怀中双眸微弱开阖的女子,众人皆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都下去。”
室内只留了一盏暗灯。
裴霄雲将人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她的身躯。
明滢触到床榻,强撑着一丝清明。
马车在街心转了两圈,裴霄雲如同饿狼一般,仿佛要将她吃到腹中。
她全身骨头都泛疼,双膝也跪红了。
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侧着身去摸枕下的药。
趁他不备,拿了一粒塞到嘴里,生生咽下去,才敢脱光了力,沉沉睡去。
—
次日,浙江总督府上迎来一道消息。
沈明述一大早便去向沈纯请安,声色透着喜:“义父,林家大公子还活着。”
“当真?”沈纯睁开假寐的眼,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力。
沈明述继续道:“照您的吩咐,我的人一直盯着裴府的动静,探子昨日来报,说裴霄雲带着人去了城郊牢狱,提审了林霰。”
那名探子藏得隐秘,打探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再详细些,就不知道了。
听到提审二字,沈纯满眼混浊,又透着利光。
不可否认,林霰是一位天才画师,他要林霰为他所用,裴霄雲就不需要林霰的才能吗?
否则也不会蓄意散布出林霰死了的消息。
他定也是在逼迫林霰为他做事。
他们必须得抢先一步,救出此人,为己所用。
“阿述。”他忽然喊了声,“林大公子,我们必须救。”
当夜,城郊牢狱便突然失火。
沈纯的几名探子趁乱潜入牢狱,还没摸到关押林霰的牢房,便被裴霄雲带人亲自斩杀。
裴霄雲甚至不需要留活口,便知道这些是谁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剑上的血,一脚踏在流动的血水上。
他前脚带明滢来见林霰,后脚便被人泄密。
看来,他身边出现了叛徒。
明滢没什么胃口。
可看到月蝉悉心布完了膳,也不好再原封不动让她撤了。
接过她盛好的莼菜羹,才用了几口,便冲进来几个人,不由分说把月蝉拖了出去。
月蝉惊慌喊叫,却不抵几道凶狠的钳制。
明滢被吓了一跳,放下碗,也跟了出去,边喊:“你们这是做什么?”
院里点着灯,可视地上的雪白霜霭。
她跟随那些人出去,迎面袭来一道冷风,撞到正要进门的裴霄雲胸膛上。
“月蝉她怎么了,为何要抓她走?”
她清楚,月蝉是他的人,没有他的命令,无人敢动月蝉。
裴霄雲敞开宽大的氅衣,罩住她单薄的身子,眼中映着斑驳陆离的火光,说话就如一道不轻不重的风:“她背叛了我,自然该处死。”
他查到了,月蝉来到杭州之后,在外头有个相好。
沈纯的人拿住了她那个相好,逼她告密他的一举一动。
虽说没泄露出旁的什么大事,可那日去城郊牢狱,必定是月蝉报的信。
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二人说话间,月蝉就被拖上刑凳,几根宽长的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满院都是她哀呼求饶声:“大爷,奴婢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奴婢吧!”
明滢听得心惊肉跳,那如鬼魅般的橘黄光影烧入她眼底。
曾几何时,她也跪着这样求过他。
她明白这种恐惧与无力。
主子对奴婢不屑一顾,她们就如同俎上鱼肉,卑微蚁虫,说错了一个字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
她永远记得死在她面前的凌霜。
那年的冬,与这年一样,冷得令人绝望。
月蝉的喊叫尤为凄惨,她不敢去看那行刑的场面,看向裴霄雲,声音发涩:“你饶了她吧,她犯了错,你就把她赶出府。”
月婵是她来这个府上,见到的第一个会和她说话的人。她虽与月蝉不亲近,但月蝉做事周到,从不曾故意与她起龃龉。
“你很心善是吗?”裴霄雲攥住她冰冷的手腕,凛凛寒光打在她身上,“替什么人都可以求情?”
她为林霰求情,为一个贱婢求情,却唯独对他冷漠无情,心肠如铁。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明滢眸中流动着温热。
月蝉的声音渐渐微弱,如草芥,如沙砾。
压弯一根草是轻而易举的,可是要活下来却很难,也或许很简单,只需要他轻飘飘一个字。
可裴霄雲从未有饶恕月蝉的意思。
他坐在廊下的圈椅上,拉过明滢的手,任凭她反抗挣扎,也要将她按坐在膝上,逼着她看向前方。
“她给外人通风报信,让人来救林霰。”
一团热气打在明滢耳窝,引得她瑟缩阵阵。
那他,如今怎么样了?逃出去了吗?
裴霄雲看着她呆滞的反应,轻笑:“幸好我及时发现,没让他们得逞。”
二人紧密相贴,外人看来,耳鬓厮磨。
明滢心中一凉,死死瞪着他,觉得他很无耻,用手肘推他,喊道:“既没成事,她罪不至死,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你快让他们住手!”
月蝉的惨叫被砰砰的板子声掩盖。
很快,身躯便像一滩烂泥,随波逐流。
刑凳上,一滴一滴流下猩红的血。
“你睁眼看看,背叛我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裴霄雲不允她挣扎、反抗、偏首,“包括你。”
他在腥风血雨中重铸的心,早已不会因为鲜血而动容,因为死人而眨眼。
心软者,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明滢,他也不会放过她,他偏要和她纠缠到死。
明滢脸庞湿润,地上的血映在她眼中,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她捧腹干呕,凉意浸满全身,连牙关都在颤。
裴霄雲松开她,她便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望着她满脸菜色,意有所指般笑着:“绵儿,强者无需向任何人求情,而弱者要为谁求情,光说是没有用的。”
暗夜俱静,再无一丝聒噪,只闻寂寥寒风。
明滢身上的余温被夜风搜刮尽,连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都令她草木皆兵,剧烈颤抖。
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一个又一个。
就如裴霄雲所说,她卑微低贱,她嘴上的求情,没有任何作用。
她想到了林霰,想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
裴霄雲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好过的。
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连续半个月,她都噩梦缭绕,满是月蝉的影子,像当年的玉钟和凌霜。
她们问她为什么见死不救。
她常常半夜哭醒,在黑暗中,呢喃对不起。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救她们。
裴霄雲被她惊醒,一把将她按回枕间,轻飘飘道:“死人而已,你怕什么?”
“不要让我看,不要让我看……”明滢埋在他臂弯哭,哭得背脊起伏,双腮红热。
再让她看,她就要疯了。
听着她的哭声,裴霄雲像被何物敲击心头,掀起被子罩住她,“不许拒绝我,我就依你。”
明滢被他强行按在胸膛,温热与窒息感冲散了心头的恐惧,止了哽咽。
……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
一丝薄光透进帷帐,在明滢的睫毛上跳跃,她醒过来时,发觉裴霄雲在盯着她看。
这种被当做猎物的感觉令她极其不适,她不自在地扭了几下身子,带进来几丝冷风。
想了一夜,她想清了一件事。
弯翘的睫毛浅浅眨动,忽而又定住,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我答应跟你回京,也愿意跟着你,像从前一样。但你必须当着我的面,把他放了。”
求他或是吊着他,都是没有用的。
她和他是孽缘,不该牵扯到旁人,她必须要看着林霰离开,她才安心。
裴霄雲竟有一瞬间的惊愕,凝眸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唇,怔了片刻。
内心讥讽暗笑:为了林霰,她已经可以做到这个份上了?
“还不够。”
他粗粝的掌心顺着她的衣摆滑进去,抚摸上她平坦的小腹,“你再为我生个儿子,到时候我们儿女双全,如何不好?”
明滢愤愤看着他,眼底有一团火苗在烧,可被他的阴翳压制,怎么也烧不起来。
她根本就不愿意,再生下他的孩子。
“我答应跟你回京,这种事以后再说行吗?”
等他放了林霰,天高海阔,日久天长,她未必就找不到时机逃离。
“你今日倒是提醒我了。”
裴霄雲黑瞳含笑,似乎看出这是她的拖延之计,不答她的话,继续道,“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关着林霰。我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你若是怀上了,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放了。若怀不上,我就杀了他。”
她对旁人都会心软,或许让她再怀一胎,她就能认命,回心转意,乖乖跟着他。
而林霰,他也不可能会放。
他若真软硬不吃,不肯合作,也决计不能让他落到沈纯手上,找个机会杀了便是。
他摸着明滢白腻光滑的肌肤,若有所思。
那避子汤停了这么些日子,他日夜与她纠缠,肚子都没个动静。
他都懒得细搜,定是她与贺帘青合伙在捣鬼。
这次,他要她自己老老实实,答应替他生儿育女。
“那日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求人,光嘴上说是无用的,要付诸代价与行动,你觉着如何?”
一声逼问落下。
明滢浑身一颤,就如逃入死胡同的猎物,四周都是铜墙铁壁,退无可退。
而他的话,是她唯一一丝出口。
她天真地以为身旁的男人会信守承诺,闭上眼,唇瓣嗫喏:“我答应你,希望你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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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父凭子贵的男人已经输了[狗头]下章就要谋划逃跑了[狗头]放心,是追妻火葬场,但是目前才十几万字呢,有大纲,会跟着大纲走,26章被锁了一晚上,大家是不是没看这章[爆哭][爆哭]这章点击好低[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