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两个丫鬟被裴霄雲责罚的事传出去后, 人人都知道院里住着的那个女人不能得罪。
是以,没有人敢与明滢亲近和说话。
明滢起来后便是愣怔坐着,被下人们盯着用三餐, 眼睁睁看着日升月落, 仿佛没有尽头。
下人伺候完毕便匆匆退下, 没人愿意与她多说两句话,每日锲而不舍与她说话的,也就只有裴霄雲。
可她不情愿与他多说什么。
“厨房顿的阿胶鸡汤,你怎么只喝了半碗?”
裴霄雲照常陪她用膳,她变得寡言少语,他却宁愿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 她只是病了,他会让她变回从前的样子。
他寻到了一种乌桓传来的温良蛊药, 名为念尘散, 无色无味。
此药不会伤身,只需以几滴鲜血为引,一并加入膳食中连服七日, 便能令她对自己产生依赖,忘却过去伤怀之事,当然也包括人。
将此蛊药种下去,让她忘记林霰,与自己重新开始。
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他盯着她的膳食,既想让她养好身子,也是为了让此药早日发作。
“我喝不下。”明滢推了推汤碗。
她并未察觉膳食中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太多忧伤繁杂的旧事堆积心头,她一丝胃口也无。
“喝不下也要喝。”裴霄雲慢条斯理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温声道, “你身子太差,不适有孕,将来怎么办?我们只有一个女儿,你不想儿女成群,承欢膝下吗?”
明滢唇齿发抖,因过度愤怒,面色如染了红霞。
他怎么能这么无耻呢。
“你别太过分了。”她字字切齿,掷地有声。
他们已经这样了,一段孽缘罢了。
他竟还想要孩子,拿一个无辜的生命,来替他填补破碎的缝隙,来达到他的目的吗?
裴霄雲看到她愠怒的样子,那苍白无神的脸上终于添了一丝活气,他突然清朗一笑,笑声回荡在空悠室内,令人发怵。
“好了,孩子的事,将来再说。你先把身子养好了,西北传来捷报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让你们兄妹团聚。”
他懂得用什么来拿捏她。
他可以随意揉捏她的心,找到致命的缺点,一一把她击垮。
这道无声的胁迫令明滢倏而心悸。
对,她还有哥哥,就算裴霄雲不会将哥哥怎么样,可她也绝不能再让亲人因她受到一丝伤害。
她瞪着他,伸出冰冷的指尖,触上热碗,将那碗汤饮尽。
裴霄雲的视线停留在她喝汤的动作上,黑眸浓沉,一切都胸有成竹。
他怕她不好生用膳,命人在她喝的茶水与汤药中也加了药剂。
如此滴水不漏,明滢自然没逃过他的计策。
过了几日,她不知为何,总犯困嗜睡,每睡一觉,神思便愈发混沌。
到了林霰生辰这日,她竟有些不知所谓,她还记得他的名字与样貌,记得他是因何而死。
可她只是眼眶略微发酸,那丝锥心的痛感渐渐淡下去。
她觉得自己是病了,不等裴霄雲命人催促,每日会主动喝药。
可喝得药越多,记忆便越恍惚,那些往昔的记忆中,只有两个人,深深印刻在她脑海——一个是哥哥,还有一个便是裴霄雲。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她知道,有什么人是她一定不能忘记的。
趁着神思尚算清明时,她拿出纸笔写满林霰的名字,强行去回忆与他走过的山山水水,与他的一点一滴,可想着想着,她再看向纸上的字,竟需要去努力回忆他的五官。
豆大的泪珠落在纸上,她趴在桌案上哭,可分不清是哪里难受。
裴霄雲进来时,便听到猫儿般的细软哭声,见她半边身子伏在案上,身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林霰的字,他神色阴沉,缓缓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明滢直起身子,擦干眼泪,恢复镇定的面色。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声的指引,勾出她下一句话。
“在练字。”
裴霄雲显然对她不加犹豫的回答感到震惊,以往他与她说十句,她也不会答一句,如同一樽木头。
他默默算了算日子,从他在她的膳食中下药,已过去半个月了,瞧这样子,许是药性发作了。
他坐下,将那团写满了字的纸揉成一团,朝窗外抛了出去,“纸脏了,重新写一张。”
明滢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双眼平静无波,就好像他扔出去的,就真是一张废纸而已。
裴霄雲见状,眉梢泛喜,坐在她身旁揽着她,执起她的手,落在他自己的肌肤上:“不写了,我有些累,你给我按按好吗?”
明滢的指尖在触碰到他的肌肤时,心头一绞痛,本能弹开。
想到他卑鄙无耻,对她羞辱欺.凌,强迫威胁,她浑身便寒意缭绕,并不想与他这么近。
“怎么了,你不愿意?你可是我的人。”裴霄雲攥回她微凉的手腕,用着极具魅惑的低哑声线。
明滢耳中、脑海,一团乱麻,轰鸣渐起。
对他的恨意并未消散。
可同时,又仿若有什么东西,一步一步牵引着她的身心,撞碎那份轻微的抗拒。
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拉引,要把她整个人都扯得七零八碎。
她的指尖,竟跟随着他的动作,落到他额头上。
该如何伺候他,她又细细回忆一遍,那些动作,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裴霄雲许久都没得她这般周到的服侍,那纤细绵软的指尖就如一丝活水,缓缓注入他的心田。
他枕在她腿上,微微眯眸。
明滢紧紧咬着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和他之间会这般平静?为什么她能心甘情愿这样做?
“我、我是不是生病了?”她不断怀疑,不断陷入缥缈,终于问出这句话。
“你没病。”裴霄雲陡然睁眼,握住她的手,对她道,“你的病已经好了,许是这北地水土不服,徐州的事我快处理完了,过几日带你回杭州。”
她以前才是病了。
他如今,正在慢慢治好她。
那药还真是有用,用上那么些许,连一块顽石也能融化成软水。
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忘记那些人。
忘尘散那种药,虽不伤身,却比寻常蛊毒还厉害,大夫根本诊不出来,是以,贺帘青替明滢把脉,也没发现她有什么问题。
明滢信任他,听他这样说,也不再怀疑自己得了病。
可若不是病,无疑让她更痛苦。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对着自己的仇人,抵触感越来越弱……
裴霄雲倒觉得日子回到了从前,早出晚归,她都在房中候着他。
她温顺听话,不再强烈反抗他,除了仍是不爱说话不爱笑,哪一点都令他满意。
他许是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亏欠,心里有了另一种打算。
如今朝中不算稳固,一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仍握有实权,那些老东西都计划千方百计塞女人给他。
他需得尽快娶一位良臣之女为妻,为了让那些人断了这个心思,亦是为获得外部助力,铲除世家。
他扪心自问,他并不想娶旁的女子,到了这个份上,把明滢娶了,也未尝不可。
可她的身份实在尴尬,担不起那个位置。
思来想去,他打算趁此,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也免得她成日胡思乱想,觉得自己身份低微,说自己和青楼女子并无区别,怕他不会善待她。
他回府时,明滢正在看一卷书,橙黄的光影打在她脸畔,恬静柔美。
见他回来,明滢放下书卷,丫鬟们也鱼贯而入,流利摆好了膳。
她如一具木偶,如今已会主动重复每日的动作,走过去与他用膳。
裴霄雲将一袋糕点拆开,露出晶莹剔透的点心皮:“绵儿,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透花糍。”
明滢望着那几块点心,关于透花糍的记忆涌上心头,一阵一阵,如浪潮般冲击。
她不自觉想起,与他在扬州的日子,他下衙归来,也会给她带透花糍。
明明她已将这些记忆封锁,成了她此生最痛恨的禁忌,可不知为何,又会不受控制流露出来。
“吃吧。”
在他的声声催促下,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的皮,唇边沾了些黏腻的红豆沙。
皮薄馅香,豆沙也很绵密顺滑,可就是无滋无味。
她一口一口塞着,两腮鼓鼓,咽得艰难。
裴霄雲拿过洁净的方帕,替她擦拭嘴角,引来她轻微的后退,他便按着她的肩,“你躲什么,我替你擦擦。”
明滢凝成僵石,那驱使她闪躲的力道,竟奇异地被他这声话打散。
裴霄雲仔细看她的脸,娴静姣美,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说什么,她做什么;他买什么,她吃什么。
不会反抗,不会挣扎,也不会恶言相对,这样的她,才是他想看到的。
“绵儿,我想娶你,让你当国公夫人,如何?”他忽然笑道,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不愿当他的妾,他便给她这般大的恩惠,如今林霰那个碍眼的人在她心中已是可有可无,想来她会情愿至极。
明滢指尖一颤,那半块透花糍坠在鞋面,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娶她?当国公夫人?
这些话如同一张密网,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她牢牢束缚。
她抑住凌乱的呼吸,头有些发晕。
对他上泛着幽亮光影的黑眸,她像被棒槌狠狠一敲,用尽全力,挥散那团迷雾。
她眼底可见一丝难得的清明,一字一句:“我—不—愿—意。”
“为何不愿?”
裴霄雲声音骤沉,铺天盖地的黑暗钻入眸中,他强行搂过她,嗓音发痴:“你舍得拒绝我?舍得看我娶旁的女子?”
明滢心口突突直跳,泛起阵阵抽痛。
他是她最恨的人,她绝不会答应他。
“我不……”
裴霄雲以指腹封住她的唇,贴在她耳畔:“绵儿,这个世上,只有我爱你。除了我,没有别的男人会对你这么好,你做我的妻,我不会再纳妾。等过几年,西北安稳了,我会将你哥哥调任回京,给他加官进爵。与女儿,我们一家人团聚,如何不好?你不想这样吗?”
明滢浑身发怔,有那么一瞬,她竟真的顺着他的话,去期待那样的日子。
做他明媒正娶的妻,而不是端茶倒水,呼来喝去的奴婢……
冰与火在身躯中交织,她有些呼吸不畅。
裴霄雲失了些耐性,不愿再等她的回答。
他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拒绝他。
他将一封文书塞入明滢手中,手把手教她翻开:“这上面,是你全新的身份,从今往后,你把它记熟了。你不再是一介低微的丫鬟,你是清流世家的贵女,我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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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蛊是男主没辙后最后的诡计,后面会有女主反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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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名:《春台囚月》,作者:水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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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该文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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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身素衣,眉眼清和如画,性子温婉,不骄不纵,唯独对医理颇有兴趣,常坐在药堂里看诊抓药。
自幼定了亲,她与太子本是两心相悦。
大婚那日,红妆十里,孟拂月坐在喜轿之中满心欢喜,以为日后便是举案齐眉,岁月静好。
却不想途中遇袭,再度醒来时,她已被关在一所暗阁里。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清了囚她的人。
是数年前那个雪天,蜷缩在药堂外发抖的少年。
那时少年浑身寒凉,似身染怪疾。她诊不出病症,但还是心生怜悯,递了他一碗驱寒的汤药。
谁知今日,他竟会恩将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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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桁寒门出身,一无所有。他要得无上权势,要得荣华富贵,要站到万人之上,却只为求一人。
犹记那年京都大雪,她踏雪而来,美人皎皎,如一轮清辉凛然的明月。
后来他偶然听闻,她即将大婚,所嫁之人是当朝太子……谢令桁独坐至天明,眸色沉沉。
太子大婚那日,见她被歹人算计劫了花轿,他便趁乱耍得计谋,囚她在一方小院。
“三书六礼算什么聘礼?”当晚,谢令桁眼底微澜,藏住了嫉恨,“我给孟姑娘备了金笼玉锁……”
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这回他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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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拂月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疯子困在暗阁里,成了一只笼中鸟。
反抗无用后,她在他面前说些违心的情话,每晚亦尽心伺候,装作乖顺依从。
一日,她趁其不备,将备好的药物下在茶中。看着他终于昏睡过去,她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座牢笼。
孟拂月藏身于一艘北上的商船,心中第一次生出憧憬:将来也许她能开家医馆,再遇一位良人白首。
直至次日,货粗布帘子被人掀开,她绝望闭眼:“大人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那人拥她入怀,字字狠戾道:“除非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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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桁此生机关算尽,在朝堂翻云覆雨,却偏偏栽在一人手里。
起初他想,不过是个女子,既不愿,绑在身边便是。后来他又想,她性子倔,那便将她驯服,让她听话待于左右。
可他困不住她的心。
她会对送饭的奴才温和道谢,会对窗外的雀鸟露出浅笑,唯独面对他时,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
那晚她饮了后劲颇大的果酒,醉意朦胧。
他上前扶她,却忽然被她拽住衣袖。他听她连声哀求:“求你带我走,只要能离开他,去哪都好……”
那一刻,他才惊觉万事皆可谋算,皆可劫夺,唯情爱不可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