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 她掌心泛起星星点点的沸热。
那股热意直窜心头、脑海,烧得她整个人都心绪亢奋。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从她回到他身边时, 她的蛊就解了。
她记起了一切, 记得谁对他好, 谁又是她的仇人。
她就料道,以裴霄雲的心性,定会带她上船,将她寸步不离困在身边。
于是她与他虚与委蛇,躲过了他的多番试探,反而利用旁人来麻痹他。
可她没有一刻不恨他。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会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无怨无悔替他送信办事的衷心丫鬟吗?
她的眸中凝着冰冷的波澜,不住地冷笑, 笑从前的自己痴傻, 笑如今的自己,终于算计了他一回。
他将命脉露给她,这次, 她会毫不犹豫,举刀狠狠刺去。
他们之间,不死不休。
信送出去不久,远处,一只孤舟缓缓靠近船身,夜色苍茫,并未有人察觉异样。
小舟上依次点燃三只火把,明滢幽暗的瞳孔随之一亮,呼吸沉了沉。
她认出,这是她与哥哥传信时的暗号。
裴霄雲以为, 她这些日子养的鸽子,全是他的信鸽?
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混在其中的,还有数只她用来通信的鸽子。
他没发现,是他自大又多情。
海上行船不稳,船身蓦地撞上谯石,明滢的身形随之颤了颤。
房梁悬着的油灯也被晃灭了几盏,泼了一地的火油,火麻仁的气息刺鼻醒神,在狭隘的船房内飘荡。
这丝气味让她越发清醒镇定。
此刻,要想法子让他们先把船停下。
遮风的干燥布帘在眼前飘飘荡荡,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将帘幔全部扯落,盖在地上残留的火油上,再取了灯烛往上一扔,又泼了几盏油上去。
火焰瞬间高窜,橘黄光影打在她脸庞,张牙舞爪地叫嚣。
不消片刻,浓烟从窗口冒出,因有灯油襄助,火借风威,迅猛不可控。
终于有人发现异样,大喊:“快停船,走水了,先救火!”
海上行船,最忌失火。
“明姑娘,您没事吧,快开门啊!”鱼儿怕她出什么事,疯狂拍门呐喊。
明滢回头忘了眼紧锁的门,她不理会,只等船停,她就能脱身。
围着船身布防的护卫纷纷开门救火,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明滢,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一群人心急如焚,眼看门打不开,便开始用刀柄撞门。
一声声撞在明滢心头,她捏紧冰凉的掌心,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船锚定点,兜风的船帆也被收了,船身终于定住,身后,一只跟随的孤舟迅速靠近。
她觎到无人的空子,踩上窗沿,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奔涌的水流中。
海水无尽的冷,可她心口跳得发热,四肢百骸蓄起的力,促使她奋力往前游。
有人扔下一截浮木,她牢牢抱紧,身躯随着绳结的拉动,缓缓向那只小舟靠近。
“咳咳……”
一道重力将她拽起,她上了小舟,趴在船沿咳出呛进肺腑的水。
船上都是沈明述派来接她的人。
“姑娘,公子派我们来接您,委屈姑娘了,怕被察觉,我们不敢靠太近。”
明滢的意识渐渐清晰,她发觉自己已脱离狼窝,心头的热意蔓延到面颊,呼吸都快了几分。
“我没事,快走吧。”
—
另一边,海啸风吟,战船拍打起激荡白虹。
战火持续数日,三方激战,各不相让。
裴霄雲正带人潜入一只敌方主帅的船上,连斩数人,将船占领,霸占这片海域。
这是沈纯最重视的一处海峡。
沈纯许是听到他打来的消息,即刻弃了这艘船,逃去了前方的船上。
裴霄雲再挥下一剑,顷刻血肉横飞,斩了船上最后一名敌寇的头颅。
船上有几名衣衫不整的船妓,看他提着剑来,个个惊慌失措。
“靠岸将她们扔下去。”
裴霄雲冷冷道,兀自擦着剑上的血渍,将剑收回剑鞘,吩咐属下清点物资:“这艘船是沈纯的大本营,搜到粮草兵械,统统搬回去。”
海上作战,最缺物资。
他还得感谢沈纯送了他一批好东西。
船上一通搜刮,片刻后,一名属下呈上一只厚重的檀盒。
“大人,我们搜出了此物。”
裴霄雲还当是什么东西,随手打开一看,竟是三颗莹润透亮的珍珠,在夤夜中闪着亮光,无不彰显着珍贵奇异。
看这品相,是稀世之宝南海东珠。
几十年前西域进贡过一颗,如今还放在太庙里供着。
沈纯这个老东西,竟有手段能搞来三颗。
他掂了掂此物,满意收下。
他想用这三颗珠子,给明滢打一根步摇戴。
后来的几日,战况都十分顺利,沈纯的兵被他打的溃败四散,世家的兵马也不过如此,畏畏缩缩根本不敢过来。
他欲乘胜追击,灭了这两方宵小,好早日班师回京,早日把婚期提上日程。
这日深夜,海面安静得出奇,风浪俱静,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子夜时分,突然有探子来报:“大人,沈纯的所有船调转方向,已与朝廷的船连城战线,朝我们而来。另外,朝廷的兵已攻占下清水湾一半海峡,他们许是有真图纸,路线出其不备,没有丝毫漏洞,我们埋伏在那片海域的人根本防不住。”
裴霄雲一手摩挲那几颗珍珠,一手支额假寐,听到消息,陡然睁眼。
他对沈纯这个强弩之末与世家联合一事并不感到震惊,投靠世家来打他,是沈纯最后的出路了。
而早在那夜,他画下行兵路线路,传给各方主帅时,便料到会有今日被两军夹击的局面。
这些,他自有办法应对。
世家拿到了真正的图纸,才令他震惊。
那图纸,普天之下,只有林霰才能画得出来,他果然没死,还与沈明述一样,投靠了世家,来与他作对。
清水湾,那些人先抢到有什么用,要看有没有命守得住。
等此战结束,他会一一清算这些自不量力的人。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裴霄雲突然冷冷地笑了一声,风声掩去了他透着阴厉声音。
“不要慌。”他的话语压住翻滚的浪潮,愈响彻三分,镇住军心,“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他的原计划,就是静静等到那两方的兵马朝他袭来,以自己为饵,诱敌深入。
他的兵马蛰伏在各处隐秘的海岸,那夜,他已传了路线图给各处主帅,叫他们先按兵不动,等看到他放出信号,再从外翼包围过来,与他里应外合,大挫敌方。
他刻意将船停到海面中央,果不其然,敌方的船横七竖八围了过来。
到了深夜,敌军已将他的船围得水泄不通,此举也正中他下怀。
“大人,我们的船动不了了!”
裴霄雲镇定自若,在心中估算好时机,一声令下:“点火。”
船上数百只火把依次点燃,经火油一泼,火星相连,如火蛇般横铺海面,这正是他与各方主帅约定的信号。
信号放出,海面霎时亮如白昼,鬼魅般的斑驳光影在他脸庞急躁跳跃。
敌军也搭了梯桥,开始进攻,厮杀连天。
“杀!”
他披上铠甲,率将士迎敌,一边等待着支援的船过来。
海水被血水染得通红,浮尸数不胜数。
敌军投射的火弹被高高筑起的铁障隔挡,搭过来的梯桥也被不断斩断。
裴霄雲养的都是精兵,对面因利凑到一块的乌合之众一时攻不破他严密的防守。
可再严密,肉体凡胎总会疲惫。
坚持了一日一夜,防守的将士略显士气低迷。
对方虽非精兵,可胜在有源源不断的人马顶上,裴霄雲这边只有一船的人,已死伤过半。
“有援军消息吗?”裴霄雲斩断一架梯桥,边回头问探子,话音染上一丝沉重。
距放出信号已经过了一日一夜,不可能还不见援军过来。
探子亦发觉情况不妙,战战兢兢:“回大人,海上除了敌船,并未、并未发现我们的人。”
裴霄雲握紧剑柄,凝眸一瞬,面色风起云涌。
纵使他再泰然如山,此刻也发觉出了不对劲,喉头剧烈滚动了两下。
副将的大腿中了一箭,拖着被射伤的腿来报:“大人,我们快撑不住了,各处海峡的援军都失联了!”
裴霄雲磨碎了牙关,眼底倒映层层叠叠的火星,眉目深邃。
他早已传出路线图,就算敌方有预料,也不可能把他各处的船都截得这般干干净净。
他到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难道,有人背叛他?
此时,敌方士气大振,他们这边军心已然不稳。
“谁敢退,杀无赦!”
他一剑刺入一位欲临阵脱逃的将士胸膛,带人斩杀敌寇。
随着一声巨响,船身一震,从海里捞出来一个人。那男人受了重伤,穿了盔甲,见到裴霄雲便不住地磕头。
裴霄雲眸露厉色,此人正是他给了路线图的一处主帅。
他恨不得将背叛他的人碎尸万段。
剑光一闪,他斩了那人的一只臂膀,居高临下望着哀嚎的人:“为何背叛我,我提携你,待你不薄。”
那名主帅疼的额头冒汗,放声求饶:“大人饶命!属下已收到了路线图,正想整兵出发,却被敌方的兵马提前截了,属下与敌军厮杀坠河,才捡回一条命,恐怕是有细作啊大人!”
裴霄雲心乱如麻,猛然怔忡。
细作……
是了,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被人提前泄密,才让敌方断绝干净了后路。
是谁,率先向敌方透露了他的计划?
探子收到一只信鸽,还以为是援军的消息,满脸喜色呈给裴霄雲。
裴霄雲拆开小信,看见一行字:船上走水,明姑娘不知所踪。
他面色阴沉,目眩神迷,如一块沉石当面袭来,砸得他晕头转向。
那夜的灯下之景还历历在目。
“绵儿,剩下的这封信,我便放在船上,若三日内,有人来拿信,你就给他。若超过三日无人来取,你就把信烧了,不要给任何人。”
他画路线图时,只有她在身旁,他还给她留了一封信。
走水。
不知所踪。
她怎会不知所踪?她怎会这个时候不知所踪!
“啪嗒”一声,他用两指折断一支箭,锋利的铁箭头割破了他的手掌,皮肉没有丝毫痛觉。
唯一抽痛的,好像是心。
“大人,我们守不住了,敌军上船了!”
“大人,我们的船进水了!”
裴霄雲心绪翻涌,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什么都明白了。
只低低地笑着,笑声沉闷,愤痛交加。
细作居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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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爽[狗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