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权臣的逃婢

作者:白和光

明滢来到花房, 要了雏菊、三色堇、玉兰等几样花种,再要了三叶草、瓦松、紫花地丁、五行草等几样草植。

花房的下人不禁感到怪异。

那几样花种出来倒是颜色各异,姹紫嫣红, 最适合春日栽种。

可那些寻常草本, 比如五行草, 不过是乡野田间随处可见的野菜,府上是断断不会进这样卑贱的草植移来栽种的。

可裴霄雲如今对明滢宠爱有加,说一不二,府上的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她。

她说要什么,他们便立刻去寻,不消多时, 便全部找了回来。

明滢拿到东西后,即刻带着裴寓安, 将这些种子全播了下去, 特意把那五方草的种子重在花圃边不起眼的墙角。

这种草她从前见过,生长力极其顽强,种下去不消半月多, 便能长出茎叶,也的确是可食用的野菜不假。

幼时家中贫寒,阿娘就曾带他们兄妹去山坡上挖过这种野菜,用盐渍后当咸菜配粥用。

滋味是不错,可性寒凉,不能食太多。

她清楚地记得,住在家隔壁一位孕妇,也用了山上采来的五行草,一连用了几日,最终导致流产。

阿娘带她去看望过那妇人, 那妇人痛苦地躺在榻上哀嚎,身下满是殷红的血,吓哭了当时的她,以至于她到如今还记忆犹新。

她屈膝半蹲,拿过铁锹铲开堆积的泥土,将五行草的种子播了下去。

日光渐大,照得她额头冒起细密的汗珠,是由心底泛起的冷汗。

她在亲手,将伤害自己孩子的毒药播种下去。

她这样狠心的人,死后会不会下地狱呢。

“阿娘,我累了,我们去亭子里歇息吧。”

裴寓安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吓了明滢一大跳。

她捂着胸口,浅浅喘息,咽下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才随她起来:“你先过去吧,阿娘去净手。”

裴寓安点点头,一路小跑过去,裙角乘光,在空中肆意飘荡。

她望着女儿娇俏的背影,沾着泥土的指尖止不住地颤。

安安若是知道,自己本来能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可是,会被她亲手给扼杀掉,会怨恨她吗?

那泥土颗粒粗糙,她捻在指腹翻覆揉搓,将手指磨到生红,泥渍通通化为齑粉。

远处的凉亭中,下人端上了一盘精致糕点,弯着腰问:“小姐,要用些吗?”

裴寓安只是看了一眼,便摇摇头,独坐在圆凳上,也不说话。

明滢蓦地鼻尖一酸,温风扫过,方不至于落下泪来。

安安只是和她在一起便机灵话多,平常时,寡言少语,也不大爱与裴霄雲说话,更遑论旁的下人。

她在反复问自己的心,自己能一直陪着她吗?

她好像做不到。

裴霄雲如今就是希望她能因为孩子,放下过去的恩怨,与他重新开始,留在后院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

可她忘不了过去,忘不了对他的恨,更不想窝居后院,过那样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她只想离开他,没有任何束缚,过自由的生活。

裴霄雲何其凉薄之人,也不见得多喜欢孩子,孩子,只是他用来牵制她的工具,也是他达成目的的棋子。

他们做父母的,都给不了一份合格的关怀。

所以,她没有必要再生下一个孩子,让这个孩子也没爹疼,没娘爱地活着。

或许这样,对一个孩子来说,才是真正地狠心。

她净了手,平复下神色,才朝凉亭走去。

方才浇过水的土壤,经阳光一照,折射出泛亮的水泽。

傍晚,裴霄雲回府时,见花廊下的几片花圃都被开垦了出来,问了下人,才知明滢带着女儿在花廊盘桓了一日,将新进的花种都播撒了下去。

晚风带着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他嗅到了玉兰花的甜香,与她身上的气息并无二异。

他心情舒畅,阔步进屋,听见房中一阵碗碟碰撞声,许是在摆膳了。

撩开珠帘,菜肴一应俱全,丫鬟摆好膳,躬身退下。

裴寓安冲了出来,甜甜笑着:“爹爹,你终于回来了,我和阿娘在等你用膳呢。”

裴霄雲摸了摸她的头,一把抱起她,走向里间,见明滢果然侧着身子,坐在暖黄的光影下,似是在等她。

美人面如冰山,垂眸蹙眉,竟为这一屋昏灯添了些许鲜活气。

看着样子,气消了些,却又未完全消。

想通了些,却又未完全想通。

不过无妨,能看到她的一丝变化,都无异于是冰山一角在缓缓融化,极其难得。

疲乏一日,归家便有热汤热膳,妻女相候,他快慰非常。

“你从前不是最喜爱白山茶吗,怎么不见你种?”

他率先出声,往她有兴致的话头上扯,为了能跟她说上话。

他心知肚明,若他不说话,气氛便能这般冷下去。

“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明滢一眼未看他,淡淡执起筷子,用了一口菜。

从前便试过,那花在高门大户里养不活,她不想再折腾,浪费花种。

裴霄雲被堵了个哑口无言,放低姿态,给她们母女二人各盛了一碗汤。

裴寓安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明滢连眼皮都未掀,无视他的殷勤,再用了几口菜,便放下筷子。

裴霄雲看她用得少,想叫她再用些,也叫不动,眼看气氛骤冷,裴寓安忽然道:“爹爹,我想让阿舅来教我做风筝,你什么时候让阿舅再来啊?”

裴霄雲稍稍一怔。

沈明述的确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也是因为明滢态度一直冷着,他提防她会做出什么事,才不允沈明述来。

如今看来,她是想通了些,不再那般倔了。

“明日就让他来。”他拖长腔调,既是回答女儿,也是顺便讨好明滢。

用完膳,裴寓安照常被下人带回房。

桌上的碗筷被收走,放上一碗黄褐色的汤药,是每日要喝的安胎药。

裴霄雲指了指,对她道:“你自己喝了吧,我也不想那样逼你。”

他让她喝药是为她好,她生第一胎时,他虽不在场,可想到说她血崩难产,为此才让蓝氏有机可乘想取她性命,他便一阵后怕。

趁着这胎月份还小,先把身子养好,生产时才能少受些苦。

她却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喝这药像是喝毒药一般,挣扎不止。

明滢憋着一口心气,此时不能在他面前吐露,二话不说端上那碗药,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

微苦的药汁压下气郁,许久,舌根的涩意才消散。

这上好的滋补药,喝了也无甚坏处。

裴霄雲满意至极,这樽冰山总算是慢慢融化了。

他就知道她心软,多磨磨,总归能乖顺。

毕竟,她怎能狠心舍下两个孩子。

她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总归是气话罢了。

皎白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寂静的影。

春末,虫声新透绿窗纱。

明滢沐浴绞发,先行上榻,将锦被与小枕独占,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求一方清净,不想跟他同睡一榻。

裴霄雲看出她的意图,怎会善罢甘休,抬起她的腿,卷了半边被褥,轻而易举将她往里挪动。

明滢拗不过他的力道,抬脚反踹他,却被他扣住脚踝,他粗粝的指腹若有似无在她脚心磨着。

她浑身一激灵,转动身子,一巴掌呼到他脸上。

裴霄雲顿时发懵,脑海闪过嗡鸣,攥着她的腕子,嗓音略微发抖:“你要打多少下,才能消气。”

黑暗中,两双泛着亮色眸子深深对视,一道犀利,一道深沉,互不相让。

犀利能刺破深沉,深沉却包裹不了犀利。

明滢欲挣脱手腕,发觉挣不开,热息洒在他脸庞:“你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凑过来让我打一巴掌,打个三年五载,说不定就消气了。”

裴霄雲第一反应便是胸膛涨开一片火气。

她的气息从他面颊拂过,又像是拂走了亟待燃起的躁意。

三年五载?

他想到她的话。

看来她还是想同他过日子的。

他不顾她挣扎,强搂着她,唇贴在她温热的脸上,冷声发笑:“我是什么身份,岂能让你这么打?”

他已经给足了她台阶了,放开她的手,低闷道:“好了,下不为例,我有正事跟你说。”

明滢使劲擦了擦脸,在心底反复咒骂了个遍,又听他的声音响起:“婚宴,我要大操大办,你从前在苏州的故友,你若愿意,我也可以派人将她们接过来,热闹热闹。”

裴霄雲本以为,此举,定能讨她欢心。

明滢却并不领情,硬邦邦道了句:“请那么多人来做什么,丢人现眼吗?”

裴霄雲霎时眼皮一抽,轻捏着她的下巴,话音泛起凉:“你再说一遍?”

嫁给他,是丢人现眼?

明滢吃力地甩开头,反呛他:“你是什么身份,娶我这样的人,在外人眼中,难道不是丢人现眼?”

“怕什么?没人敢说道。”裴霄雲没想到她竟是担心这个,气郁转而烟消云散,“你兄长如今是靖安侯,你是他的妹妹,你我如今也算是门当户对。”

明滢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原来,他千方百计给哥哥封侯,就是为了这个。

他竟还有脸在她耳边夸夸其谈,说些令人作呕的“海誓山盟”。

她转过身去,不想再听。

翌日,裴霄雲信守承诺,下了早朝,便允了沈明述过来探望。

他来了,除了明滢,裴寓安也极其欢颜,缠着他教她做风筝。

裴霄雲心细如发,智多近妖,在明滢手上吃过两次亏,并不会因她转变了些许态度便全然放松警惕。

她在何处,便有一群下人寸步不离,全程跟随,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听了去。

万里无云,日光一览无余,晒得人晕乎乎的。

明滢只说身上不适,有些犯困,回了房中歇息。

她正是孕期,难免犯慵懒,贴身丫鬟们并未觉有异,跟随她离去,在房门外守着。

裴寓安和沈明述继续坐在凉亭里,削木条做风筝框架。

裴霄雲只吩咐府上的下人严加照看明滢,故而,明滢回房后,凉亭这边的下人骤然减少。

沈明述握着裴寓安的手,用墨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出了一只展翅翱翔的老鹰。

“好漂亮!”裴寓安眼底泛着亮色,“我要拿去给阿娘看看。”

“去吧。”沈明述看着她离去。

明滢并未睡下,靠在美人榻上,坐在房中百无聊赖翻看一卷书,听到珠帘摇曳开合声,裴寓安拿着风筝的草图,跑了进来。

裴寓安进来,下人自然放心,不会挨近跟随。

“阿娘,你看,好看吗?这是阿舅教我画的。”裴寓安声音响亮,外头守门的下人听了,全当是姑娘与小姐母女情深,围在一处说笑,便不大进来打扰,搅了兴致。

“好看。”明滢声色微沉,视线落在风筝图纸上,“画得真像,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

暮色渐起,怕遇上裴霄雲,沈明述先行离去。

风筝尚未完成,只画出了形状草图,钉好了两根框架。

他与裴寓安约定,日后还会常来,直到教她做完这只风筝。

裴霄雲回来时,明滢才从房中出来,下晌都在房中看书,看得眼前有些泛影,这会坐在小榻上喝茶。

裴霄雲褪了衣袍,丫鬟呈上干净的外衣要替他换上,他摆了摆手让人下去,自己随意披上,看着小榻上的人,“身子不适怎么不躺着安歇,还看什么书?”

他自是询问了她的状况,才知她下晌都窝在房中。

明滢将那盏茶置在桌上,溅出几道水渍:“睡也睡不着,看也看不下去,浑身都不自在。”

“那你想做什么?”裴霄雲换好衣裳过来,似乎勘破了她的心思,试探道,“出府,你休想。”

明滢叹了声气,望着窗外的萧瑟夜景,独自呢喃:“我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兄长,出府我是别想了,只求你大发善心,让我多与亲人聚聚,关押犯人,也要准许人探监吧。”

裴霄雲念她乖觉,竟不闹着要出府,又见她垂着星眸,愁眉不展,说得那样可怜,坐在她身旁:“我答应你,下回他想来,我就让他来。”

她渐渐想开了,他也不能将她逼得太紧。

若阻止他与亲人相见,他怕会增添与她之间的仇恨。

他又道:“你别胡思乱想,没人把你当犯人,只要你肯安心留下来,往后,我也不会这样派人盯着你。”

明滢哼了一声,睨了他一眼,又冷冷瞥开。

这一眼,引得裴霄雲兀自遐想,她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不过她那个犟脾气,若是不愿,定要当即就冷言冷语,这般不语,应当是应下了。

屋里飘来膳食的热气。

裴霄雲见她没穿鞋,沉下身子,衣摆压在她的裙裾上,欲抱她去餐桌用膳。

明滢推开他的胸膛,自己弯腰穿上鞋:“我自己会走。”

裴霄雲拥了满怀冷风,愣了片刻,走过去时,她已执筷子吃了起来。

三人用着膳,只闻清泠的玉器与白瓷瓦碰撞声。

裴霄雲突然看向裴寓安,开口道:“今日做了什么风筝,给我看看。”

明滢眸光一暗,手中的筷子顿住,一颗心提了起来。

裴寓安稚声稚气道:“不给你看,做好了再给你看!”

裴霄雲默了几息,只得颔首作罢,心中泛起一丝不适的滋味。

他的女儿不跟他亲近,反而跟见了几面的舅舅,整日混在一起。

若是那夜翠空山庄不是个局,她是否真会跟他们走。

他望着女儿澄亮的眼,缓缓笑道:“安安,现在阿娘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阿娘、我,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你阿娘将来还会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到时你就不孤单了。”

明滢才稍作安稳的心神再次惊奇波澜,瞪着他:“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她觉得心中有愧,难以安宁,本就不想让女儿知道她有孕的事,却被他明晃晃地道出来。

她脸上浮起愠色,如染了淡薄的红霞。

裴霄雲看她神色如此激动,反问她:“此事光明正大,这般藏着掖着做什么,迟早要让她知道,你不想吗?”

裴寓安一直觉得,阿娘似乎不大喜欢爹爹,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察觉气氛尴尬,她两条小腿一蹬,下了圆凳,以吃饱了为由,跟着身边的下人回房。

房中只剩两人,静可闻落针,两道呼吸此起彼伏。

明滢都快要捏断手中的筷子,几近咬碎牙关。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裴霄雲若无其事饮了口汤,放下碗,看着她,“安安三年都没有娘亲陪伴,我看她与你相处融洽,才这般说,不至于让她再觉得孤寂。”

明滢腹诽:真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分明是他自私自利,想用女儿来要挟她!

“你若是为她好,就不该跟她说这些。”明滢声色发颤,抛下碗筷,坐到一旁。

因为,她不可能不会离开。

也不可能会生下腹中的孩子。

裴霄雲给安安灌输了终将不复存在希冀,无疑是对她的逼迫,亦是对安安的伤害。

他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还是一如既往傲慢自大,不择手段。

裴霄雲也不知为何,板上钉钉的事,他说出来,却惹得她生这般大的气。

她就是还没完全想通。

不过,他也有时间陪她磨。

今夜,他没有宿在她房中。

明滢乐得自在,一觉到天明。

二人就因为这句话,互相僵持了一段时日。

这日清晨,院中薄雾朦胧,日光一照,雾霾散开,花圃里的花沾着露水,娇艳欲滴。

明滢坐在窗边探望,凤仙花开得亭亭玉立,旁边的五行草也长出了茎叶。

这几日哥哥许是朝中有事,抽不开身来府上。

她便带着裴寓安,亲自摘了几瓣凤仙花,舂捣碎花瓣,碾成紫红色糊状物。

这种花色彩鲜艳,可以涂来染指甲玩。

她将紫红色的糊状物小心翼翼涂在裴雲安的手指甲上,再用纱布包裹,线绳固定。

“过两个时辰,把线拆开,你就会有这种颜色的指甲了。”

裴寓安觉得十分新奇,默默数着时辰,就等拆开线。

明滢与女儿在房中,下人不大会进来叨扰,她趁着此时机,拿出书让安安认字,再将方才摘凤仙花时顺便摘的几簇五行草拿了出来。

怕人起疑心,她没种太多五行草,也不敢一回摘太多,若让裴霄雲发现了,那可真是半分机会也无了。

这一簇五行草被她掐在掌心,反复揉搓,挤出了几滴鲜绿汁水,滴入杯盏中,草汁将无色的温水染得有几分绿。

她望着裴寓安仔细认字的神情,手腕微微颤抖,端起杯盏,渐渐靠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清涩的甘草气。

而后,眼中闪着坚毅,毫不犹豫,仰头将这盏茶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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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查了资料,五行草就是马齿笕,本来想直接用马齿笕的,但是觉得有点出戏,就查了个别名[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