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弃了“朕”, 又改称了“我”自称。
明滢瞬间背脊发凉,他沙哑的声线如毒蛇缠绕,对上他黑玉般幽亮的眸, 她指尖发颤, 杏眉倒竖。
可很快, 她攥紧拳,目光中燃起厉色,与他对视。
那又怎么样,她只是给他下了点药,没有要他的命,想到他从前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就算真的杀了他也不为过。
“是。”她轻轻张口。
这一个字,砸在裴霄雲心上, 如一记凶猛的重拳。
他沉躬着背, 心神不宁。
他越是想她,药效发作,他便越痛苦, 理智与药效撕扯对抗,令她的面容在脑海变得扭曲骇人。
可越扭曲,越是执念,那是他剜不掉的一块疤,哪怕疼,他也不惧鲜血淋漓。
“你这样做,是想报复我,还是想让我忘了你?”
若是想报复他,想让他也尝尝她受过的折磨,他通通愿意承受。
可若, 她就是想要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与她一刀两断,他做不到!
他的这声质问,带着执着与狠劲。
明滢深深一怔。
她究竟是想报复他,还是想让他忘了她,她有时自己也说不清,
“我们就这样吧,再是孽缘,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她只想结束,只想解脱,什么也不想纠结了。
裴霄雲从她的反应中,猜到了答案,她不是为了报复,更多的,是想让他忘记她。
他连道几个“好”字,不断冷笑,不知为何,他锋利的眼尾也坠下几滴温热。
他曾经对她用那种手段,是想让她忘记所有人,只记得他;然而她,是想让他记得所有人,只把她一人遗忘。
“若我真的忘了你,不再纠缠你,你偶尔想起我之时,还会恨我吗?”
见她沉默,他终归是不甘,像是对着自己沉喃:“我说呢,我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回想与你发生的一切,我记得你给我摘过几支花、记得我教你读过几首诗、你给我打过几个络子,可是这几日,我已经记不大清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在扬州的那年冬天,你折过几支绿梅给我看?守岁时,我们围着火炉,吃了几杯酒?我带你去吴江办事,坐在船上,我教你读过什么诗?”
“我想着……依稀记得是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①
明滢微微仰首,她内心深处那些被紧密封存的回忆,竟被他一个渐渐缺失记忆的人,用一句恳求且带着哄诱的话语全带了出来。
“够了!”她红着眼,她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又一次因为从前落泪,于是背过身去,狼狈拭去,“我不知道!你忘了,你就让它忘了吧。”
这本就是该忘的。
她十四岁到十七岁的所有回忆,早就死在了十八岁那年。
裴霄雲眼前阵阵发晕,横手一扫,笔墨纸砚通通落地,盯着她,咬牙切齿:“你听好了,我们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没有我,没有你的今天,没有你,我兴许也走不到今天。你要怎么报复我,我都心甘情愿承受,可这个世上,没人比我更爱你,更能护得住你。”
他的爱,是囚笼,却也能让她生长。
“你就这么坚信,我会忘了你?”他狭长凛冽的眼底燃着痴浓的火,步步逼近她。
你就这么坚信,我会忘了你?
明滢被他这句话打的心绪散乱,措手不及,她强装镇定,“总要一试,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话语无情,冷若冰霜。
裴霄雲嘴角噙起一抹苦涩的笑,理智溃散,气血上涌翻覆,突然什么也看不清,朝她身上倾倒下去。
明滢被他的重力压得一沉,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的下颌抵在她肩上,钻入她鼻间的,不再是那股清冷疏离的旃檀香,而是一丝苦涩的药味。
她唇瓣微动,喊了人进来。
月上梢头,裴霄雲服下了药,贺帘青才带人出来。
明滢一直在外间等候,她不知道这次他醒来,会变成什么样。
“怎么样了?”
“无碍,那东西并不伤身。”贺帘青凝视着她,“是他执念太深,药效发作也会迟缓,等他醒来再看看吧。”
至于那药对他这种人有没有效,他也不好说。
明滢心中惴惴不安,他昏迷时,那句“你就这么坚信,我会忘了你”一直在她脑海盘旋。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力,难道还解不开与他的孽缘吗?
深夜,沈明述见她还未归家,不放心她,亲自来接她。
他看了看明滢与贺帘青,见这二人都神情凝重,便知事态不大好。
裴霄雲是个异于常人的疯子,或许那个法子用在他身上,本就不起效果。
他拍了拍明滢的肩,“先回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明滢点点头,想说什么,这时,屋内传来响动,下人报是裴霄雲醒了。
明滢神色微动,呼吸一滞。
沈明述对她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接着,便大步流星跨过那道屏风,侍卫先是拦着他,进去禀报。
那寿元草寻回来了,贺帘青带着明滢去看制药的过程。
当下也没什么法子,只看天意了。
裴霄雲醒来后,对晕倒前的记忆有些恍惚。
只觉心头的空落之感又加重了,他坐起身来,双目在房中不断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以填补那份空虚,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
“陛下,沈将军来看望您。”
他听到沈明述,先是一愣,而后,想起了不久后的战事,自己确实有事要同他商议,便道:“让他进来。”
少顷,沈明述进来,见他披着墨色外裳,坐在软榻上,面色与往常无异样。
“臣来接吾妹归家,顺便来看望陛下。”
裴霄雲额头突突一跳,他口中的吾妹,轻飘飘,了无痕迹,如风声过耳,可又能撩动他的神思。
沈明述观他不语,再试探:“陛下既无大碍,臣便不打扰陛下歇息,臣告退。”
“等等。”
深沉的话音穿过素色山水屏风,落到沈明述耳中,他眸光微动。
“你留下,与朕议事,至于你的家眷,朕自会派人送她回去。”
不日便要出兵,他们需做好万全的准备。
沈明述眉头浅皱,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不一样来,他怎会用“他的家眷”来称呼她?
他渐渐松了一口气:“臣遵旨。”
裴霄雲留他,果真是商议战事,只字未提及明滢。
期间,沈明述又试探了他几回,他不闻不问明滢的事,轻易就略过。
晨间,沈明述回到住处,把这个消息告知明滢。
明滢熬红了眼,一夜未眠,照常坐在窗边喂鹦鹉。
沈明述对她道:“他醒来之后,只字未提你,就怕是装的。”
“他没必要装模作样来骗我。”明滢将黄米全洒到笼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
他说不死不休,就是不死不休。
她信他的手段,若不是失忆,他根本不会放手。
橘黄的晨曦漫过树梢,打在她脸庞,她终于放下几分心来。
用那药,换两个人的新生,就是最好的结局。
什么雪中绿梅,什么《舟过吴江》,往后,再无人记得。
如今,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此战告捷,西北安定。
—
囤在朗州的兵马万事俱备,裴霄雲准备明日趁夜发兵,他打马去军中检兵,再与各方主帅将领商议最后一次兵力部署,到天黑才回府。
他站在窗前,望着满庭白霜,空感落寞无依。
这等紧急且重要的战事,都依旧填不满他心头的空缺。
他身边的人见他近来早出晚归忙的都是政事,不免讶异,其中数空青最为纳罕,为何陛下近来都不提及明姑娘了?
见裴霄雲独站在窗前探望,他斗胆猜测:“出征在即,陛下可是想去与明姑娘告别?”
裴霄雲听了这话,转过身,眉头蹙起,面上滑过一丝讶然。
“朕近日为何总听你们提沈明述的妹妹,朕从前认识他妹妹?”
空青惊愕张口,像是活见了鬼一般,背上都泛了一层冷汗,忙去找贺帘青。
“贺大夫,陛下似乎突然失忆了?陛下竟问我明姑娘是谁。”
贺帘青将那寿元草配成了药,刚吩咐人给沈明述送去,就见空青来了。
空青这人最是忠于裴霄雲,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给裴霄雲用药了。
他道:“他少时中的那毒随着年岁推移,在体内越来越严重,先前又中了乌桓人的袖针,加之受伤,元气大伤,残余毒素控制心神,导致记忆恍惚。”
“那为何会单忘了明姑娘?”
贺帘青答:“执念便如毒药一般伤人的心,他对谁的执念越深,便将此人忘得越干净。放心,对他自己的身子无碍。”
空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陛下忘了明姑娘,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贺帘青说服他:“区区一个心不在他那的女人,你们陛下忘了就忘了,等他回京了,还缺高门贵女?”
空青细细深思,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明姑娘对陛下心狠,竟忍心伤害陛下,可陛下一味纵容,平白伤了自己的心,且几次受伤,都是因为他们兄妹。
如今,忘了也好。
故而,他面对裴霄雲时,也不会刻意去提明滢。
—
沈明述是先行军,需先后方大军一日领兵先行,探查敌军消息。
裴霄雲未失忆前,本是念着明滢,并未派沈明述领兵先行,反而打算自己先带兵先行。
是沈明述执意拒绝,他熟悉西北边境地势,由他先行,再好不过,且裴霄雲身为帝王,比他更适合留下来凝聚军心。
若等他先行三日,一切无异样,裴霄雲便会从右翼出兵,直叩敌方国门。
星子点点,残阳如血。
明滢来关外为沈明述送行,就像上次一样,心中满是忐忑与担忧。
战场刀剑无眼,就算哥哥再骁勇善战,她也不能全然放心。
也是因为,此战,比往常任何一场战役都凶险。
她摸着枣色战马匹的鬃毛,“哥哥,等你凯旋,我们就真的回扬州去。”
这回,没人有再纠缠她了。
天地之大,他们兄妹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沈明述只是点点头,怕她挂念,并未与她多说,“回去吧,关外风大。”
明滢转过身往回走,鼻尖酸涩难耐。
三日后,沈明述那边并未传来异动。
裴霄雲也如约领兵出征,策马行到朗州关外,他扯紧缰绳,在漫天朔风中停了下来,久久回望朗州城。
他不由得就想起了一句话,古来征战几人回。
若是孑然一身,自然不惧这些,他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可朗州城内,似乎就是有什么值得他挂念的人,他难以放下,以至于频频回首,在期待什么。
砂砾被风卷拂,落入他眼中,他的眼越眨越干涩。
“陛下,可是前方有异?”
身旁的将领不知他为何按兵不动。
裴霄雲转移视线,动了动唇,没答他,只是调转马头,道:“走吧。”
明滢站在一处地势最高的长亭内,望着远处的着甲男子衣影猎猎,策马离去。
她不禁想起了那日他昏倒之前的话:
“若我真的忘了你,不再纠缠你,你偶尔想起我之时,还会恨我吗?”
恨吗?她反复问自己,可她已疲乏至极,凝不起心神,也觉浑身无力。
从前的爱也好,恨也罢,左右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也不想记得。
风扫过她的眸,吹得一片水色荡漾。
她眨眸,憋回那丝涩痛之感,等到裴霄雲的身影彻底被黄沙掩盖,她也转身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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