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感觉自己大概率已经被安全屋套牢了。

在和安全屋绑定, 并且购物以及售卖黄金之后,可能黎森一直以为的安定已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还是他自己选择这么做的。

黎森没有什么要反抗的想法,就如同他曾经每次遇到逃单时也没有想过要追根究底一样。

他既然享受了玩家道具带来的生活便利, 那为此付出些什么也很正常,黎森以为自己只要牺牲自己房间大部分给玩家就够了, 却没想过原来这种代价远远不够。

这就是不劳而获的代价吗?黎森默默想着。

黎森躺了两三天, 没什么兴致从沙发上离开,这两天只要睁开眼睛的时间白团就始终在他的眉心呆着, 平时总是会抖擞着的毛发也服服帖帖的安静无比, 黎森觉得自己额头上顶着一团白毛肯定很滑稽,可却从来没有要把白毛取下来的想法。

不想移动, 不想起身,什么也不想做,黎森对这个状态很熟悉,也因此没什么不满意的。

耳边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 黎森在恍惚中眨了下眼睛,对不知道到底是谁来到安全屋的事情不感兴趣。

那人的脚步声很沉重, 似乎是拖在地面上缓慢前行。

在黎森发呆之时,突然听到了那淅淅索索的声音似乎靠近到他的简易门边,伴随着衣物的摩擦,以及一声轻微的喟叹, 黎森微微侧头。

那个人好像坐在了简易门的门口?

“屋主,来聊聊吗?”

黎森的睫毛微微颤动, 却对那人想要做什么不感兴趣。

然而仅仅这一句之后,那人就失去了动静。

太安静了。

同样安静到没有任何人离开的声音, 一切虚无的好像不存在一般。

黎森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刚刚那一声不过是自己的幻听, 大概是意识到可能是幻听之后,黎森反而觉得自己的现状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黎森缓慢坐起身,乱糟糟的头发落在肩头,呆滞木讷的目光微微偏移。

是他幻听了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人现在还在他的简易门门口吗?

大概是想找和副本有关的现实世界信息吧,如果开口他也还是会帮忙的。

为什么不开口呢?

黎森的手放在在膝盖上的薄被上,低头看着那在阴暗的影影绰绰中也依旧很难看的手,发呆了很久。

可外面依旧没有声音,久到黎森在时间的沉寂之中越发无法忽略那声音出现的事实,就好像现在在黑暗的空间中,在他看不到的简易门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世界里,有那么一个奇怪的人,坐在那里,在黎森的幻想中,仿佛那一团看不清的人形阴影正在不断变大,强烈的无法忽略的存在感几乎压得他无法呼吸。

黎森垂眸,手指轻轻握住了被单,双腿才勉强从沙发上下来,落到地面时熟悉的冰凉感从脚心上窜。

撑起自己的身体,黎森恍惚之中稍微晃荡了下才勉强站稳,眼前不知道到底是光线太暗还是他体质不好,阵阵发黑。

黎森偏过头,迈开细弱的双腿,站在简易门边,打开了简易门。

不是幻听。

来访的玩家,真的坐在他的门口。

那人佝偻着背瘫坐在地面上,无力的身体倚靠着墙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本该充斥在体内的力量,枯草般的发丝垂落着,眼窝深陷,眼下荡出黑晕,嘴唇因干裂翻起死皮,偌大的破烂麻布包裹上半身,双臂软绵绵搭在身体两侧,粗糙的双手的裂隙中满是黑色痕迹,难以分辨是干涸的血液还是脏污的泥垢。

在黎森开门之时,对方这才偏头看向黎森,那双眼睛如同两潭死水,这一瞬间,在毫无生机的两双眼睛对望的瞬间,黎森仿佛看到了同类。

如此安静的人,因为和他一样吗?

“你要进来坐吗?”黎森鬼使神差的和对方道。

而那人只是缓缓开口:“你可以坐在我面前。”

这一次黎森清晰的认知到不是幻听,而通过这一句,他也认知到眼前是一位男性。

黎森并不喜欢坐在地面上,因为过凉的温度可能会让他生病,在曾经还有父母照顾的时候,生病时就会让父母很为难,所以直到现在黎森也习惯性的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在不会生大病的健康条件之下。

黎森拖来了就在手边的电脑椅,和怪异的来访者隔着简易门。

黎森凝视着来访者,来访者目光虚无,死水一般的空荡双眸仿佛不曾定格在任何一处,黎森蜷缩着身体,即便他是居高临下的望着,却有一种自己其实和对方的现在别无二致的感觉。

“在安全屋有趣吗?”来访者问道。

“不。”黎森回答。

在这一句之后一切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们之间好像即便是沉默,也仿佛在对话一般。

他们好像一样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

好像一样了无生趣。

这个人和他的区别,似乎在于更加高大的身材,更为健壮的肌肉,以及明显不同于他弱势的氛围。

“被侵犯了自己的房间,甘心吗?”

“无所谓。”黎森道。

“你迟早都会被玩家利用的。”来访者抬眸看向黎森。

“嗯。”

“无所谓吗?”

“嗯。”

“其实本来就什么也做不到对吗?”

黎森因为不速之客的话而稍微理解了什么,那一瞬间对方好像真的读懂了他的心情。

意外的新鲜感。

“是格格不入感吧。”来访者斜倚在墙壁上,目光虚无,“在所有人,都朝气蓬勃的,竭尽全力的,渴望活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吗?”

“……嗯。”黎森的手指无意识的贴着头皮握住了发丝,他不曾说出的话,其实对方说出来的相当简单。

“明明是不该有交集的人,为什么要强行被安全屋绑在一起。”男人微微偏头,凝视着黎森,“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黎森没有回答。

玩家们打算做什么,恐怕这个人应该知道的比他更清楚。

在他没有使用权限的电脑上,记录了多少玩家和玩家之间的对话,他怎么会知道呢。

“想要的就只是属于自己的不会被打扰的空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人说三道四。”

黎森无法反驳。

“哪怕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理会,那才应该是正在期待的人生。”

真的是同类吗?

黎森无法判断。

可黎森却觉得或许自己和这个能理解自己的人是不同的。

理由很简单。

这个人,是从无限世界里到来的。

他活着。

“你需要我做什么?”黎森直截了当的问。

“你需要我做什么?”然而对方却也反问了他。

明明是他自己找来的,为什么要问他?

“是不是很累?”对方却突然道。

很累。

累到不想去思考任何事。

没有什么动力。

在黎森无意识的思索着对方话语之时,黎森眼前的、从客厅中照耀到小隔间的光线被挡住了,黎森缓缓抬眸,看着那双无神空洞的双眼倒影着自己,来访者高大身材投射的影子将他笼罩,黎森看到那四处都沾染着脏污的手缓缓朝着他伸来。

“人活着,就会很累,挣扎着生活,在别人眼中也不过是笑话罢了。”来访者的手轻轻按在了黎森的头上,缓缓抚摸着,“我们的存在,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帮助,我们明明也不想帮助任何人,可却被这该死的社会强行拖着前进。”

黎森感觉到来访者上前,那破旧如脏抹布般的披风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让他听到来访者低沉的声音。

“世界上活着的人相互理解,对寻求死亡和自我空间的我们却只有贬低和鄙夷,他们何尝不是在排除异己。”

黎森感觉那冰凉的手触碰到了他的后脖颈。

“为什么要这么否定我们,我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脖颈。

“我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为什么要逼迫我们,做我们不想做的事。”

仿佛呢喃的声音,在黎森的耳边缓缓回荡。

“好累。”

在一声轻盈的喟叹中,黎森本就疲惫到几乎无法睁开的双眼,缓缓闭合。

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逐渐传来力道正在扼制住空气进入肺部的通道。

耳边骤然出现一阵嗡鸣,伴随着一声似乎是疼痛的闷哼,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黎森睁开双眼,看到了正在顺着他的手背向着衣袖处流淌的血液。

抬眸,在黎森的目光中,一把锋利的长刀直接从后方将来访者的后背和小臂贯穿,原本覆盖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似乎被刺中了什么地方,完全呈现出毫无力道的状态。

而来访者的另一只手则是死死攥着长刀刀锋,即便长刀几乎已经割裂了他的那只手,可他却死咬着牙不肯放开。

和黎森所看到的那空洞的目光不同,现在来访者神情中充斥着愤怒,不仅仅是对自己受伤的愤怒,还有对无法摆脱长刀的愤怒,以及面对着黎森时那隐含的可惜的目光。

黎森意识到,这个人是想杀了他。

那些话是在试图麻痹他?

在男人的身后,黎森看到了一个金色的影影绰绰的影子,隐约能窥见金色长发的女神高高举起手中长枪,黎森听到宛若教会唱诗班一般女高音,那似乎并非真实听在耳中的声音,眼前的男人似乎在这声音中动弹不得,长发女神手中的长枪宛若世界正义降下对污秽者的惩罚一般狠狠贯穿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一瞬间面色狰狞无法行动,他几乎无法遏制的吐出了一口鲜血,握住长刀的那只手稍稍放松,而贯穿男人的锋利长刀开始不规则晃动,它居然想要横过刀锋将男人的心脏和手臂一起切割!

男人的表情疼痛到扭曲,但是丝毫不敢松懈对长刀的钳制。

黎森无法看清其它防御性道具被触发后的全貌,只能看到因为忍耐和用力而不断青筋暴起的男人的脖颈。

男人注意到黎森的目光,突然在狰狞的痛苦中对黎森露出了一个笑容:“真可惜。”

黎森眼睁睁的看着男人忍耐着,他也捕捉到了男人的笑容,即便那笑容明显不怎么温和,甚至狰狞到可怕。

黎森听到从耳边传来了冰凌的声响,瞳孔微微移向一旁,隐约似乎再次触发了什么道具隐约闪烁的光芒微微照映到黎森的瞳孔中,黎森望着那处不断闪烁光芒的方位,那似乎有什么正在蓄势待发,只要男人稍有动作就会立刻掷出。

“这里到底,有多少东西……还专门只触发,属性克制……”男人目眦尽裂,嘴角却勾着嘲讽笑意,黎森不知道对方到底希望嘲讽谁,嘲讽什么人。

黎森垂眸,注意到男人滴落的鲜血似乎蠢蠢欲动,可因为房间内有净化效果道具,那似乎在移动的血液非常迟钝怠惰,只是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男人闷声轻哼,冷汗滴落,“瓮中捉鳖。”

直到在男人的头顶逐渐出现了一座奇异的,布满荆棘尖刺的牢笼缓缓露出之时,黎森从隐约的轮廓中意识到到那似乎并不是牢笼,而是某种古老的刑具。

“啊,真的是……”男人也注意到了,重新看向黎森。

男人距离黎森不过近在咫尺,却仿佛永远无法触碰。

男人空洞的瞳孔中起了几分怪异的神色,他缓缓道:“屋主,帮帮我。”

黎森安静的望着男人,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而在被男人的眼神看了一眼的瞬间,仿佛就从自己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我帮不了你。”这不是黎森放置的东西,但是,“你可以试试看不想杀我。”

黎森的话音落下,男人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之后他放松了身体。

他几乎是被长枪和长刀贯穿在半空中,可随着男人的力道放松,原本以为的将他切割的长刀反而没有继续动作,黎森抬眸,看到在男人身后握着长刀的手正在缓缓后退,居然是按照原本的贯穿伤口退了出去。

金色长发的不知名女神一点点消失,那如同偶尔会映入脑海的音乐声也再也不见,贯穿男人胸膛的长枪消失,却没有在男人的胸口上留下和刀口一样的伤口,可男人却因为长枪消失露出的痛苦之色更甚于长刀。

男人靠在一旁的货架上,胸口和双手都在流血,但对方的表情明显轻松了相当多。

在黎森的目光中原本正在溢出的鲜血居然缓缓回流,重新回到了男人的体内,男人垂眸望着在地面上已经被净化了一部分的血液,轻笑一声。

“看来我没办法帮你实现愿望了。”男人道。

愿望?

杀他?

黎森可从来都没有任何要被杀死的想法,他没想死,如果能活也会活着,只是不畏惧会到来的死亡而已。

这可不是愿望。

黎森抬眸,望着男人在失血后略显苍白的侧脸,对方似乎很疲倦。

“你想死?”

黎森以为在无限世界的玩家全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却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异类。

“我不想活着,可我讨厌在我死前还有很多讨厌的家伙还能蹦跶。”男人大概是已经在黎森的面前暴露了本性,因此也没想隐藏。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的药丸,送入口中,坚硬的药丸被咀嚼出咔嚓声再吞咽下去,连续几次才消停。

黎森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是在吃掉了药后黎森注意到对方的目光逐渐平静,恢复了最开始黎森看到的状态。

难道和树袋熊一样吗?黎森鬼使神差的想着。

“我不想杀你,你和我想杀的人不一样。”男人缓缓道。

黎森情不自禁的抚摸向自己的脖颈,在男人掐住他的时候,他是有感觉的,只是没有躲闪的想法,而在他无法呼吸之前,男人就已经被长刀贯穿了。

黎森抬眸,不明白这把不想做的事已经做了的男人,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我动手,只是因为你是安全屋的主人,以及在看到你时,我认为你希望这样。”男人再次掏出了药盒,这次似乎只是握在手里,没打算吃药。

黎森可没这么希望过,只是也懒得反驳男人。

“让你烦躁的人是谁?”男人问道。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男人枯槁的头发被那脏污的手掠向而后,空洞无神的双眼扫视黎森,他缓缓开口:“我帮你杀死他。”

黎森哑口无言。

男人深吸了口气,长长吐出,缓缓道:“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会来的。”

看着男人,黎森依稀察觉到男人似乎对他也有些许近乎于好感的亲昵,就像黎森第一眼看到男人一样。

“我叫岳红贾。”

黎森并未层告诉岳红贾自己的姓名,就像至今为止他没告诉过其他玩家姓名一样。

但是黎森并不是对自己的名字保密,他放在房子里的身份证恐怕早在玩家们收拾房间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一直不曾自我介绍,只是纯粹不希望别人叫他的名字。

岳红贾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名字,只是离开了。

黎森望着地面上的血迹一点点被净化,最终连最后留下的透明色液体都消失在原地,黎森才微微颤动睫毛。

是他的错觉吗?

为什么岳红贾这个名字,好像有些熟悉,就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样。

黎森靠在椅背上,望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室内。

他或许被玩家们利用了。

却也在被玩家们保护着。

因为安全屋而带来的错综复杂的关系,恐怕不是他这种不愿意思考和添麻烦的人能缕清的。

黎森起身,踩过地面上刚刚还留下血液的地方,去往了卧室。

随手翻开笔记本,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物品。

东西他都是随便买来的,有什么,他搜什么,直接下单。

有人想要烟,有人想要酒,很多人想要好吃的食物,有些人却写下了一些网上可以查询的账号,黎森最开始点进去能看到里面发出的各种视频或者照片,这些人希望能把照片打印一张给他,而至今为止黎森从来都不曾帮忙实现过这种愿望。

里面有很多黎森理解不了的东西,有人想要童年玩具,有人想要好看漂亮的发卡,还有让黎森怎么都的不明白的情侣戒指,明明无限世界内关于戒指的道具数不胜数,却偏偏要现实世界的戒指,不是说这些人在无限世界里很难见到面吗?

黎森在卧室内的电脑椅上蜷缩,感受着全新电脑椅舒适的感觉,看着手中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内容,仿佛能看到鲜活的在笔记本上写下内容的活跃的玩家。

岳红贾,奇怪的人和名字,好像不喜欢这些拼命求生的玩家,如果他穿越到无限世界里去的话会不会变成和岳红贾一样呢。

应该很难。

即便同样了无生趣,可岳红贾好像很厉害,那身装备看上去可不怎么新手。

他有杀死别人的勇气,也有杀死别人的决心和行动力。

而自己什么都不想做。

在最小的行动下顺其自然,就是黎森认为的自己最好的活法。

为此黎森并没有什么值得写在笔记本上的想要的东西,这大概是他和玩家们的巨大差距之一。

那么想来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至少为自己的生活稍微努力下,挽回因为他的不思考而扩大的事态。

他可以想想如何和温霞沟通,为了目前已经勉强可以接受的忙碌,继续安定自己的生活。

稍微变得……

积极一点。

为了自己……

虽然说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被激活了,可对于自己能做什么的事情,黎森其实没什么概念,他对无限世界认知不多,又看不到这些道具的信息栏,更不知道那些拿到了道具的人发生了什么……

蜷缩在椅子上的黎森突然一愣,手中正在翻页的笔记本缓缓放下。

发生了什么……这种事的话,他好像不是没有办法。

之前凌维新给他的AI小新曾经通过网络找到了逃单老板的名字,那是不是如果有一定程度的信息,那么AI小新也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黎森起身,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在两个电脑桌上翻找,直到找到了那个他熟悉的U盘。

虽然黎森不知道到底为什么AI小新可以在这么小的U盘里发挥这么大的作用,但是可能这样也可以使用。

黎森打开了旧电脑,将AI小新的U盘插入电脑中,一瞬间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和AI小维别无二致的弹窗。

小新:好久不见,亲爱的主人,小新很想念您,请问这次我可以帮助你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