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为什么找不到呢, 到底为什么没有一点线索呢,到底他去了哪里,他能去哪里啊。”

何玉奇看着自己的妻子朱艳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喃喃的模样, 他完全无能为力,想要作为丈夫好好的安慰妻子, 可作为丈夫知道这时候的安慰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还会再次点燃妻子的情绪。

“我们会再找找的。”最终在无限的沉默中,何玉奇开口道。

“找, 怎么找, 已经都找成这样了,还能再怎么找呢。”朱艳茹因为职业一直不喜欢留长发, 可在这段寻找孩子的时候即便面对血肉模糊的患者也能毫不动摇的镇定医生,却冷静的发着疯,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 只是平静的,反复着想要找到任何可能再找到何熙的方法, 那几近于魔怔的反复对自己质问,总是能看到她恍惚着,这份冷静完全只是在暗涌之上的水面而已。

“会再找的。”何玉奇道。

“为什么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还能消失,不是军人吗?不是职业保镖吗?是监守自盗吗?那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索要赎金的消息呢?是不小心在转运的过程中杀死了吗?可何熙不是不会挣扎的孩子啊, 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 那样聪明的孩子得受到多么可怕的折磨才能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朱艳茹反复的、不断的呢喃着, 她似乎在试图用冷静的思维找到突破口,可实际上在做的也不过是在怀疑自己的循环中无法逃脱。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 那段时间朱艳茹根本没办法进行工作,一直很努力的人有相当长时间的空窗期。

只是某天朱艳茹突然出去剪了头发,重新开始学习阅读,好像在一夜之间突然恢复如初,只是比平时更加卖力的工作、学习,和曾经一样用尽全力拯救每一条生命。

终于在某天何玉奇拦住了明显面色苍白疲惫至极的妻子,妻子太过沉迷于工作了,这让何玉奇担心妻子是不是转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你放心,我很冷静,老公,我想明白了,就算我再怎么颓废,想要找到一个已经毫无信息的孩子也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我相信人只要做好事就会有好报的,只要我帮了足够多人,解救足够多的生命,真诚的对待每一个需要我的人,可能总有一天我的能得到好的业,可能只是现在的一个小小的行为就能未来帮助到我的孩子,可能我的孩子也能受到很多人的帮助,我要用我的帮助保佑我的孩子。”

何玉奇那时候才恍然间想起自己是怎样被这个女人吸引的,他爱上的又是怎么样一个女人。

在朱艳茹的恢复之后,何玉奇才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平时总是看着朱艳茹,大概是自身将情绪投射到朱艳茹身上,朱艳茹的发泄就是他在同时发泄,当何玉奇看到朱艳茹恢复之后,才隐隐约约察觉到在自己身上一直隐藏在深处的恐慌。

虽然总是和调皮捣蛋的孩子争吵,虽然因为这个孩子他们的生活复杂了很多,虽然总是嫌弃到提都不想提,可实际上一直以来的陪伴成长,他的尖锐中逐渐被孩子磨平成柔和,那柔和的慢性的情绪终于侵蚀而来,他能正常工作,只是会突然暴躁的突然朝着身边大吼让何熙那臭小子闭上讨厌的嘴不要打扰他的工作。

明明离开的时间越久,记忆应该越模糊,可当何玉奇看到幻觉的何熙时,清晰的知道自己生病了。

何玉奇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身边的人也不会放任他堕落,积极配合治疗,也更积极的寻找何熙,也是在这时候他接触到了关于全世界莫名失踪人口的事。

甚至各国都为此专门成立了调查组织,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只有各种匪夷所思的失踪事件在不断增加。

那是未知的不可能触碰的领域,何玉奇在思考过后将事情告诉了朱艳茹,夫妻两人之间在商谈和了解决定开始以自己的能力去研究和接触关于大量人口失踪现象的背后本质。

这个世界上在试图寻找失踪人士的人并不少,其中也有相当多身份尊贵的人或者知名人士失踪,从这些家属中获得了大量的搜寻财力,以及零零碎碎的试图寻找到失踪家人的普通人,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不断捐款希望找到家人的虽然微薄但数量巨大的助力。

只是在庞大的人力财力之下都找不到任何突破口的现在,机会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而何玉奇不打算将这个机会让给任何人。

‘使用川光预界石,只要放到嘴里咬破就行,里面的东西会直接进入大脑。’

何玉奇咬碎了川光预界石,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感受到了极其奇异的感觉,何玉奇的大脑被称为国家瑰宝,可这一刻何玉奇才真正知道他的大脑真正开发的程度也不过只有那一点点程度而已。

这一瞬间何玉奇仿佛感受到了灵魂出窍,不再受到身体限制的思维迅速的扩散到极致,在何玉奇的眼中所看到的盘龙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山峦,不是险峻、不是植被、不是光线,甚至不是固定在原地的死物,一切都有了生命力,而何玉奇却也清楚的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生命力,而是他的大脑赋予了这些死物未来的流动轨迹。

人类拥有直觉,可有时候直觉也是在大量训练之后自然形成的思维体系,就如同现在这般,何玉奇仅仅凭借大脑就迅速体会到了这庞大的世界人类未曾触及到的预知领域。

而现在何玉奇看到的不仅仅是预知,而是偌大的盘龙山上会发生的一切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无一例外指向了一个方向——山洪。

即便已经确定了山洪暴发的必然性,何玉奇要记住的就是所有山洪的流向,并且迅速的思考出如何利用另外一样物品阻止山洪的继续暴发,将所有损失降到最低。

大脑飞速的思考,让何玉奇感觉自己跨越了超越人类的未知领域,他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的网络,是不是远远比不过人类的大脑。

在奇特的物品失效后,剧烈的疼痛瞬间侵蚀了大脑,那仿佛化身为神明一般漂浮在空中的掌控一切的感觉迅速消失,就仿佛人类的身体无法承担这么庞大的计算能力一样,大脑的血管似乎一条一条爆开一样,晕厥和痛苦感让何玉奇觉得是不是他的大脑里已经不再是大脑,而是已经混乱成一滩的脑浆和血水。

摘掉了航空耳机却没有任何感觉,即便双手抓挠着头皮出血也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大脑的疼痛已经超越了所有感官,何玉奇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抵抗的抽搐着。

“教授,教授,你怎么了,教授,教授,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一旁的小助手的声音总算是勉强能传入到何玉奇的耳朵里了,大概是稍微习惯了剧烈疼痛,他勉强找回了一点神智,听到小助手的声音何玉奇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助理没有按照他的要求使用这个物品,就算助理使用也不会有效果,必须要他来。

何玉奇颤抖着手指,忍耐着剧烈的、极端的疼痛,看向在直升机外的盘龙山。

他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是人类的行为。

有人开凿了山体的关键支撑部位、富含地下水的脆弱岩层,导致原本正常的部分山体崩塌,水流改道,却流向了不该储水的地方,积水越来越多,以及今天的天气,估计很快会下一场大暴雨,最终导致山洪暴发。

会破裂的山脊……

何玉奇在疼痛中颤抖着的双手,他再次拿起了第二个物品,解开了上面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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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森在《问剑传承》内打着成就,虽然他平时会直接去PVP,可今天不知为何集中不了精力,去PVE的话又很难听到耳机里在说什么,去手游尝试了一局发现反应比平时要慢半拍,这种无法自控的输赢反而让一局游戏的感觉比不打更糟,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的意识的确很恍惚。

虽然黎森觉得那么强大的无限世界玩家选择的方法应该是准确的,在这么多复杂的道具中挑选出两个可以使用的,应该也是精心思考之后的结果。

只是为什么玩家只选择两个道具呢?这不是只把机会赌在一次了吗?

黎森觉得一定要完成某样事,可以选择很多不同的方法 ,一同进行,也许其他的失败了,也有可能有一个成功,但凡成功一个,那么其他的预案就都不会是失败的。

难道是因为玩家对道具很信任吗?

玩家就这么信任他选择的现实世界的人愿意使用道具吗?

可黎森不是乐观主义者。

至少至今为止黎森没有遇到过很顺畅的事,而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很容易失败的吧,在黎森的记忆中,他认真学习的那段时间,哪怕是已经熟悉无比闭上眼睛都能选择到正确答案的题目都很有可能做错,这种只有一次机会的事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实现呢。

也许何玉奇临阵逃脱了。

也许道具没能成功。

也许不是王脊山。

也许不是山洪……

为什么没有任何保险?孤注一掷?

还是说他们其实也是想要这一个方法起效果,他们在意的不是现实世界的人的死活,而是在用这种方法试探呢?

黎森猛然从自己的越来越偏移的意识中回过神,发现自己的人物建模早就卡在一处山脚很久了。

黎森知道自己总是会向着最坏的方向考虑,他无法控制好,只是打算让自己继续转移注意力。

虽然隐隐约约总是这么想,但黎森总觉得自己的负能量最好不要随便散发,如果真的能影响结果,那他该怎么好?

黎森垂眸看了眼下方的时间,距离他回到小卧室到现在已经四个多小时了。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这么长时间了,何玉奇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吗?

黎森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热搜页面,垂眸。

这四个小时之中,热搜刷新了很多次。

先是G.P不断散布的关于盘龙山会有山洪的消息,之后就有人质疑为什么盘龙山这么偏僻的地方的山洪会影响到那么遥远的城市,之后似乎是G.P的人发布了信息,说起始点是盘龙山,而真正泄洪的地方另有别处,之后又引发了很多讨论。

在讨论中甚至还有人说要抓住散布恐慌的造谣者,这个词条也上了一次热搜。

再者就是专家预测,本地专家迅速查看情况,发现了的确有山洪暴发的可能,已经在有序疏散人流。

之后就是‘传言’和‘山洪’的几个相关词条上热搜,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山洪暴发的第一手信息。

大概是因为……

广涛还在撑着。

广涛应该将迄今为止所有的积分都用在了安全屋,就算在安全屋的时间够长,可他的灵魂……

人类的灵魂可以燃烧多久?

这是没有人能答得上来的名字,至少人类的身体是不可能燃烧这么长时间的。

在极端的破碎身体的痛苦下,广涛却硬挺着等待好消息传来。

黎森甚至想干脆就不告诉广涛之后的消息好了,也许广涛能战胜道具……

可黎森的想法戛然而止,如今广涛就只剩下破碎的胸腔还算完整了,那不是仅仅延续生命,广涛只能蠕动的嘴唇,那大概是他能感受到破碎的身体不断传来的痛苦。

这是人类无法感受到的痛苦。

如果是黎森,黎森绝对不会继续坚持。

黎森缓慢的环住双臂,将自己的脑袋埋入到崭新的干净的电脑桌上。

这个世界,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没什么好在意的。

就算无限世界里的人死去的比现实世界的人更悲惨,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

不认识,听不到,不曾注意过,那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没有做过会让他人为难的坏事,不会致他人于死地,顾好自己的一方天地,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黎森的目光呆滞,突然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是推送热搜。

黎森等待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从桌子上爬起来,伸手去够手机。

而在标题中的‘山洪暴发’四个字,比任何一条信息文字都最先进入到黎森的视野中。

黎森心底咯噔一声。

难道,失败了吗?

黎森一时之间甚至不敢望向广涛所在的方向。

暴雨也倾泻而下,山洪暴发。

广涛……

死了。

黎森本就不暖和的手脚越发发凉,他完全不敢想象在一墙之隔的外面,躺在那里的广涛现在会是一副什么模样,到灵魂消逝时,广涛的身边都没有任何人在。

他安静的消失,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一点物品留在这个世界上。

可能无限世界的玩家都是如此,可黎森不知为何和曾经亲耳听到的死亡不同,这是距离他最近的与他无关的死亡,可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带给他更大的震撼。

黎森垂眸,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自觉的颤动,可却不知道这一阵颤动的手指到底是为什么。

黎森握紧手指,制止发颤的手指,他打开了词条,直接在主页面跳转到了正在直播的新闻频道。

黎森没敢放声音,怕惊扰到死去的广涛,带上了自己的耳机才打开了最低档的声音,勉强能听到直播中的声音。

山洪暴发的突如其来,虽然小城镇内的人员已经有序撤离,但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降雨让现场很是混乱,时间太短组织人员撤离的速度也不够快,甚至因为民众恐慌而造成拥堵,本身就是山城,出城的道路并没有那么宽敞,一旦出了问题就很难全部逃脱。

不能立刻疏散到市外的群众则是被组织到地势高处的避难所,还好有提前预警,现在山洪暴发的当口没有直接被阻挡个措手不及。

直播的似乎是某个新闻台的直升机,能看到从汹涌的洪水倾泻而下,但是……

从这些汹涌的洪水中,似乎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仿佛被连根拔起的粗壮大树被卷在其中,而这些树干在不停的碰撞之间刚好卡在了其他的很□□的没有被冲倒的大树下,硬生生的阻挡了不少水流。

黎森看着那些根本就没有树叶的明显坚硬的无比的枯树,依稀之间觉得和万壑缠枝很像。

难道,有效果了吗?

黎森蜷缩着身体在舒适的电脑椅上,可却并没有心情去享受这和以往不同的座椅触感,电脑上一直挂着直播,在视频的弹幕上黎森看到了相当多的祈福,这一刻即便是在黎森觉得满是戾气的网络上,至少能看到大家真心祈祷着能活下来的众人。

黎森看了很久的直播,在点到其他直播间时,突然发现在其他直播中直播的不是广涛父母所在的城市,而是距离不远处的大城市边缘。

黎森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去看热搜上的总结,据说这次洪水淹没的不仅仅是广涛父母所在的一个地方,而是不断蔓延向周边,来势汹汹。

这完全不像是一次山洪,而是洪水,黎森意识到了什么。

那在副本里另外死去的九十八个人,他们的亲人难道也是会在这一场洪水中死亡吗?

因为来求助的只有广涛,黎森却忽略了早就已经死去的另外的人。

黎森找到了失踪人员寻人启事网络,在搜索了广涛的家乡时,骤然在他的面前出现了满满当当的失踪人口的寻人启事页面,登录在寻人启事网上的,居然足足有六十七个人。

就只在这一片区域。

有这么多失踪人员……

黎森哑然。

大型副本。

人的方位……

黎森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构想,难道说其实穿越到无限副本中的玩家的家人其实也和玩家还在息息相关吗?

黎森蜷缩着,身体因为莫名其妙发现这些信息而收紧。

他应该继续探索吗?

这个只有他能查找到的事,可他只要说不知道那是不是……

可是如果是很有用的消息,那他是不是不应该隐瞒着。

如果让玩家知道,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软磨硬泡的让他查找足够多的信息的,会承受更多期待的。

但是如果不让玩家知道……

黎森看着屏幕,很长时间都未动一下。

当肚子发出了非常长的叫嚣声后,黎森才从自己的意识中回过神来。

他好像发了很久的呆。

黎森看了眼时间,这已经是凌晨了。

最近他有在好好吃饭了,大概是因为不再和以前一样经常饿着肚子,结果现在肚子都已经开始抗议了?

稍稍有点不习惯饿了这么久的感觉了,身体似乎格外擅长由俭入奢。

黎森看了一眼眼前的电脑,山洪彻底进化成洪灾了,在漆黑的夜晚却依旧有很多搜救人员在行动。

黎森垂眸看了一眼手机,虽然这一次山洪来势汹汹,但是好像现在还没有出现大面积人员死亡的现象。

黎森将一直蜷缩的双腿踩在地面上,脚下略轻浮,他好像马上就会摔倒一般,稍微撑着桌子,黎森停留了好一会儿。

明明曾经两天没吃饭只喝水也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才对。

黎森握住了门把手,只是停下手。

他不知道在这扇门外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不知道广涛的尸体现在是什么样。

他要面对……

广涛的尸体吗?

黎森缓缓按下了门把手。

咔嚓的声音响起,黎森站在门口,双眸一直紧盯着地面。

空气中弥散着黎森理所当然认为存在的血腥气,可并不浓郁。

黎森缓缓抬眸,看向了衣柜前,或者说在衣柜前那片广涛停留的区域。

只是,高大的健硕的、头发花白的老人安静的蹲在地面上,正在拿着标签一个一个写标签,而在他的脚下,堆积着相当一部分数量的没有任何标签的道具,散落在那里,勾勒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死去的人的形状。

听到他的声音,老人手上的笔停下,抬起头看向黎森。

“崽子,出来啦?你得等等,这些道具我还得写半天,嗨,年纪大了,握个笔手都打抖抖,哈哈哈。”傅枝江蹲在地上,将标签挂在了一个道具上,“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可能是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有的所有道具都拿出来了吧,都是感谢你的礼物,崽啊,爷爷也代替他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