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复活的人很少。

玩家拼死拼活才能保住性命的副本中, 又有什么余力去复活其他人?

复活的机制,只是让本就踩在摇晃的绳索上的玩家周围再放上只要触碰就会流血的锋利尖锐的钉墙,让玩家连在绳索上调整状态的空间都失去了。

所以不会有人想做这种事。

凌维新说的复活, 难道是在哄他吗?

何必呢?

傅枝江凝视着黎森,自然是将黎森的情绪收入眼中, 放下了试图安抚黎森的手, 对于那无时无刻不在向人类暴露残忍的无限世界,作为长辈即便想要爱护小辈维护黎森的心情, 却也同样无能为力。

这是现实。

“要不要告诉其他人呢。”傅枝江坐在自己的大箱子上, 突然转移了话题,“只要在必死条件下死亡, 家人就不会有问题,这应该是个挺能安抚人的消息吧?”

黎森抬眸,面对傅枝江的愁眉苦脸,觉得这‘安抚性消息’, 像是恶劣的无限世界施舍给玩家的一点怜悯一样。

黎森也无法提出任何建议。

即便不是玩家,黎森也能想象到得知这个消息的玩家会有多少种可能。

只是比起傅枝江说的‘安抚’, 黎森却隐隐觉得这更像是‘嘲弄’。

“如果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了,那为了家人,为了队友,心甘情愿去触发必死条件的玩家应该会变多吧, 虽然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但是在无限世界里失去求生欲是很糟糕的事, 他们可以选择死亡,可也会对通关副本不感兴趣, 会大幅度影响到通关率,副本失败率会大大增加。”傅枝江的老脸上褶皱已经几乎纠结在一起了, “但是如果可以还是希望可以让因为必死条件死去的玩家能在死前更安心一点……”

傅枝江显然没什么好办法,纠结的不停的用大手搓着脸。

黎森也没什么好办法。

让人知道消息的方法,站在黎森的立场,他只能想到‘手机’。

可就算可以通过手机验证玩家的濒死状态,将死去就可以发送消息告知,可手机会被其他人继承,也有可能被其他人看到,更何况都已经接近死亡的人还有什多少机会去看手机呢。

“哎,就这么点小事都把我为难成这样了,我真的能做凌维新的接替人吗?现在的孩子都这么聪明啊,这么聪明可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怎么办啊……”傅枝江显然在这段时间几乎被凌维新庞大的信息磨的没了脾气。

黎森也没什么办法。

傅枝江盘着腿,和黎森大声抱怨:“崽子啊,你说这些小年轻们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啊,你说那凌维新是不是变异人类啊,他是怎么那么轻易的找到刷新安全屋的道具的啊,我最近每天都在实验合成降低跳跃之石使用条件的道具,可一点头绪都没有,我都消耗了不少道具了,我感觉在这么下去,比起完成凌维新的规划被必死条件搞死,爷爷我首先会变成穷光蛋,先死在副本里啊。”

在凌维新众多计划中,傅枝江选择了先降低跳跃之石的使用条件,让玩家能跳跃在副本之间,在傅枝江看来有相当多的发展可能性,可以让高等级玩家帮助低等级玩家成功度过副本,互帮互助,也可以在副本中遇到困难时跳跃到其他副本,取得在其他副本中的道具后再回到自己的副本中,穿插着行动也可以让道具的使用效率增加。

黎森觉得傅枝江对其他人的好心看的太重,可只有傅枝江跳出来做接替人,那他怎么做都是自由。

看着傅枝江,黎森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凌维新和全部的他相差甚远。

“我得先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脑子现在很疼,生锈了,包是生锈了。”傅枝江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大叹气,“都说活到老学到老,但是老了老了学习能力是真的不行了啊……”

黎森看着傅枝江一边碎碎念一边回到衣柜内。

现在不仅凌维新之前制定好的框架,黎森还告诉了傅枝江他查了一部分无限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事后,得到的关于现实世界中亲属的方位可能会影响玩家的副本的事,让本就复杂的状况雪上加霜。

无法从混乱的现状中抽出一条主线,而这些又不是可以随便和任何一个玩家商量的事,傅枝江现在很辛苦。

黎森靠在墙壁上,不知为何,仅仅看着傅枝江,就有一种郁结之气盘绕在心中。

明明以前没有这样……

黎森深深吸气,长长吐出。

这样的叹气却无法让胸口的憋闷好受些。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叹气?”

从衣柜的方向突然传来的声音,黎森陡然从自己的意识中惊醒,下意识抬眸看去,却只是在眼前闪烁过了一道熟悉的金色,下一刻他的眼睛已经被什么捂住了。

是……

报丧鸟。

“别看我,屋主,现在我太丑了,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我这么丑的样子。”报丧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斥着轻松和愉悦,和玩家格格不入。

黎森的眼睛感受到的不仅仅有报丧鸟的手心温度,还有一条柔软的布料的感,报丧鸟的双手绕过黎森的脑后,打了个结,挡住了黎森的眼睛。

什么也看不到了。

黎森伸手触碰绑住眼睛的布料,却听到报丧鸟非常认真的请求:“拜托了屋主,我现在真的超丑,我对自己的颜值真的很自信,这么丑的样子要是被你看到了我真的会特别特别特别伤心。”

黎森:“……”偶像包袱?

黎森本来没想取掉眼罩,既然玩家这么做肯定有玩家的理由,他不想干涉。

“屋主,你是最好的屋主。”报丧鸟笑着道,即便他没有靠近黎森,黎森也能闻到一阵淡淡血腥气。

报丧鸟受伤了。

“我来放松放松,看看屋主,养养眼,我感觉这段时间都要被丑八怪们污染了。”报丧鸟夸张的声线在黎森的耳边穿行,黎森甚至能靠想象猜测出金发红眼的报丧鸟如果是正常状态会是什么表情,突然报丧鸟问着,“最近屋主过的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

自从报丧鸟来了以后,恶劣的事情就越来越多了。

黎森沉默着,即便心里这么想,黎森也知道把坏事怪到报丧鸟头上是无理取闹。

“刚刚屋主在叹气什么?”报丧鸟再次问道。

黎森靠在墙壁上,因为报丧鸟的到来有些不安,感觉又会听到什么可怕的情报。

对报丧鸟的问题简单且敷衍的回答了一下。

“有不知道能不能告诉玩家的事?”报丧鸟声线上扬,充满好奇,“为什么不能告诉?”

“会影响,副本通关率。”黎森喃喃道。

“那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黎森抿唇:“能安抚即将死去的玩家。”

“好神奇的事,是什么事?”报丧鸟好奇的问道。

黎森抿唇,不愿意被套话。

“只要让即将死去的玩家知道就行了吗?是很重要的事吗?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事吗?”报丧鸟问道。

“一句话吧。”黎森没什么心思的,随口道。

报丧鸟沉默了,黎森稍微仰头,只是被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他更无法判断报丧鸟很少见的沉默是什么理由。

直到报丧鸟带着惬意的笑音再次出现在耳边:“那我有办法啊。”

黎森:“……?”

黎森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幻听了,怎么会听到报丧鸟说他有办法?

“你说真的吗?”黎森问道。

“你知道玩家系统窗吗?”报丧鸟问道。

黎森点头,他当然知道,他看不到的道具箱,他看不到的信息栏,玩家手中显然掌握着他看不到的东西,所以他这边才会出现标签这种东西来代替。

“在玩家死亡之前,会有一个系统结算,告知玩家他已经死亡,通常最后告知玩家死亡的一分钟内,玩家可以做点什么,有些人会用这种方式来转移道具,和分享通关信息。”

这是黎森不知道的信息。

可黎森突然间想到了广涛。

曾经在广涛死亡的地方有一堆道具,应该是广涛在看到了系统窗之后才有力气进行的操作,那几乎是广涛的遗书。

“在这段时间的最后一秒,只要在玩家死亡信息窗上加上一句话就可以了,如果只是这种事的话,我可以做到。”报丧鸟道。

……

“你能,控制系统窗?”黎森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震惊了,喉咙滞涩,艰难的才能问出问题。

“不能,我怎么可能控制的了,屋主太看得起我啦。”报丧鸟却直接说了丧气话,黎森却莫名稍安,可报丧鸟下一句却让黎森的心又提了起来,“但是只是加上几个字而已,本来就是死亡显示窗口,没有任何意义,不涉及规则,无伤大雅。”

报丧鸟的声音实在是太过正常,导致黎森觉得这难道是所有玩家都能做到的事情,忍不住问:“玩家能做这种事?”

“当然不能。”报丧鸟笑着,对黎森道,“但是我不一样,我不仅仅是完全的玩家啊,我是在无限世界出生的玩家。”

“在无限世界出生就有那样的能耐吗?”黎森无意识追问道。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黎森突然住嘴,每个玩家都有每个玩家的特性,几个来回之间报丧鸟似乎都没有直接正面回答问题,是因为不能回答吗?

不可以问吗?

黎森迟疑之间,却听到报丧鸟直截了当的道:“因为我父亲,不是人类啊!”

黎森大脑宕机。

报丧鸟。

是混血?

玩家有各种各样的玩家,那么也会有和未知的东西交往后生下混血的玩家吗?

他能在这么轻飘飘的情况下,听到这么个极其过分的隐私吗?

“所以你想写什么内容?我可以帮你加进去。”然而在黎森还没能反应过来之时,堕天使已经提出了帮忙,让黎森意识到不应该再继续深挖下去,报丧鸟又突然想到,“是我不能知道的事吗?那你写一张纸条给我好了,我承诺你绝对不会看,我说话绝对算话!”

报丧鸟向来说话算话,这曾经黎森不会太在意的细节,这一次却有了完全不同的体验。

可能报丧鸟的不会食言,对规则的格外固执,是因为他有制定规则并遵守规则的那些未知的血液吗?

黎森的双手突然被握住,在他的手中放了一张纸条和一支笔。

“我背过身了啊,快写吧。”报丧鸟的声音传来。

冰凉的笔杆逐渐被黎森的手握的温暖,黎森却迟迟不知道应不应该写下内容。

“屋主,怎么了?”报丧鸟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这么做需要承担什么反噬吗?”黎森问道。

“的确还是稍稍有点麻烦,但是没关系,因为该死的人还是会死,不会改变任何现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报丧鸟显然很乐观,对可能发生的事仿佛一点也不在乎。

黎森却还是很踌躇。

“尽管写吧,屋主,能让屋主高兴点,这点不过是小意思,没有任何问题!”报丧鸟各种催促黎森,“快写吧屋主,没关系,尽管写,我以后把你的字放到系统窗上,以后就会有很多人死前看到屋主你的文字啦,那肯定是非常安心的事,屋主对我来说就是超级治愈体,你的信息肯定也能治愈所有人!”

黎森可不这么认为,也不明白报丧鸟是哪里来的自信。

只是……

这不是什么坏事。

可伤害到报丧鸟……

“别害怕,什么问题都不会有,我不会说谎。”

黎森的手一顿。

最终缓缓在什么也看不到的情况下,写下了一行字。

纸张缓缓折叠。

“好了。”

黎森话音落下之时,手中的纸被抽走了。

黎森悬空着的手放下,下一刻迎接了一个带着血腥的,却很柔软的拥抱。

“我时间很短,得走了,走之前要来个抱抱!”报丧鸟撒娇一般的靠着黎森不停的蹭着。

黎森听到报丧鸟要走,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却意外的抱住了报丧鸟的腰间。

报丧鸟瞬间被掐住了声音。

“要命了,屋主主动抱我了,我要疯了啊,我这次来压的积分并不太多,怎么能这样啊,如果我不守规则的要赶快走的话肯定会被惩罚的,呜呜呜我从来都很遵守规则……”

在报丧鸟一边满是喜悦一边假意抱怨一边遗憾之间,黎森抱着报丧鸟,微微低头。

他只是有想要问的问题,避免报丧鸟和上次一样突然消失才这么做的,可报丧鸟如此喜悦的反应让黎森莫名无措。

“我只是开个玩笑。”然而在黎森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时,报丧鸟却靠在了黎森的肩膀上,整个人重新平静了下来,在黎森的耳边轻轻呢喃,“屋主想要我做什么?”

黎森哑然。

“我的时间不太多。”报丧鸟平静着声音有意无意的催促着。

“凌维新,要怎么复活?”黎森抱住报丧鸟的手悄悄的松开了,“他活不了了吗?”

“这才是屋主叹气的主要原因吗?”

报丧鸟的话让黎森很难反驳。

报丧鸟靠在黎森的肩头,缓缓道:“他大概能复活吧,我观察玩家很久很久了,聪明的玩家在面对利益的时候都非常认真,凌维新是一个聪慧的能直接改变现状的人,他能复活绝对很划算,会有玩家愿意复活他。”

玩家不愿意无条件的增加副本难度,但是如果有巨大的利益在面前就不一定了。

报丧鸟的分析好像给黎森塞了一颗定心丸。

“玩家们其实都是很重感情的群体,虽然很少见,但是我也见过会为了对方互相付出的玩家,被情感维系的玩家应该会愿意为了情感倾向之人冒险吧,就像我很喜欢屋主,也愿意无条件为屋主做点什么一样。”

和平时满是惬意和无畏的声线不同,这会儿的报丧鸟非常认真。

黎森的双手彻底垂落在身侧,然而却得到了报丧鸟更用力的拥抱。

“所以没关系,别担心,一切都会好哒!屋主,我实在是没有太多时间,得走啦。”

“……嗯。”

“我会帮你做好你拜托我的事哒!”

“嗯。”

“我会再来哒!”

“嗯。”

黎森的眼罩被解开了,黎森能感受到报丧鸟的手在他耳边拿走了布料离开时擦过耳畔的触感。

眼睛重新适应明亮之时,一切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黎森不知道报丧鸟会怎么做,会受到什么样的反噬,但是他说没关系。

遵守规则的混血的玩家,不会骗人吧。

黎森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沾染的一些红色血迹,是来自报丧鸟的血。

即便放着不管,这些血迹也会在屋子里清洁的道具下逐渐消失,黎森也没有动身去清理的打算。

只是靠在墙壁上,黎森无神的眨了眨双眼看向虚空处。

他未曾仔细去探听过任何无限世界玩家的事,可报丧鸟的坦然让黎森不得不面对报丧鸟本身和玩家有所区别。

如果是混血的话,那报丧鸟是真心向着玩家的吗?至少至今为止黎森没见到过报丧鸟有做过不利于玩家的事。

报丧鸟能总是很惬意,是因为混血的缘故吗?

好像也没有很惬意。

报丧鸟似乎也经常受伤,只是似乎报丧鸟的恢复能力和普通玩家不太一样。

黎森视野回神,低头望着自己的衣服,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在身上沾染的报丧鸟的血迹已经被清洁了。

心情好像也稍稍有点不一样,堵塞在心口的感觉消失了。

-

黎森做梦了。

梦到了很久都不曾回忆起的还是孩子的时光。

在教室中,从窗外照耀进来明亮的光线稍微有些刺眼,坐在窗边的同学将窗帘拉上些许,让教室内显得阴暗了不少。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让课代表发一下卷子,课代表和小组长分了卷子穿梭在过道中,黎森能听到卷子的声音,抬眸看到课代表在发卷子的时候顺便瞟一眼大家的分数。

黎森的桌子上也被放下了卷子,看着上面的九十二分的分数,黎森翻看后面的作文看看给了多少分。

以母爱为题目的命题作文,是在小学时候经常会出现的题目,黎森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卷面,可实际上他什么也看不清楚,无数的字体糊成一团,只是依稀知道获得了一个还不错的分数。

老师让人上台念优秀作文,黎森双手趴在桌面上,仰头去看走上去的学生。

他能听清学生念的是什么。

听着生病时妈妈背着去医院,彻夜照顾……

每天做好早餐……

黎森趴在桌子上将下巴埋入手臂之中,真是像是全国统一一样的作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这个时候,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做梦呢?

“我听到有汽车打喇叭的声音,特别大声,有人把我推倒了,摔在地上,我很疼,疼哭了,急着找妈妈,之后才看到妈妈被车撞了……”

黎森睁开了眼睛。

啊,他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堂课,有这么一个女生。

曾经在小学时的某一段听过的作文内容,当时女生一边哭一边念着作文,让班级里的很多同学都哭了。

黎森伸出手,轻轻贴上自己的额头。

感情。

深刻而浓烈的感情会让人做出一些和利益无关的事。

但是这只是他不熟悉而已,他最亲近的人并没有对他如此,可不代表别人不是。

写出这篇作文的女生的母亲为了女生落下了残疾,依旧是一个爱护女儿的好妈妈。

例外的只是他而已。

甚至,他的爸爸妈妈也许会为了他们的新家庭竭尽全力也不一定。

如果玩家和玩家之间也有深刻的感情,他们会不会也变得更好呢,好到可以为了复活死去的好朋友,愿意冒险呢?

可是副本之间才能见面的玩家,很难在那种情况下培养感情。

曾经凌维新说不应该让玩家太快接触,怕会出现不好的风气,可黎森现在却有了一个逐渐成型的和凌维新不同的想法。

或许让玩家之间,更多的交流,产生感情,增加信赖,互相帮助才是合适的做法。

就像傅枝江想的一样,傅枝江总和他说,团结就是力量。

要怎么样才能让玩家们可以更多的接触呢,如何培养默契,如何培养感情?

要在同一个副本,同一个地方。

要让他们的亲属,处在同一片区域。

这是他才能做到的事。

出现了黎森从未想过的事。

只有他才能做的事。

但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样的变化,玩家需要吗?

他能自作主张吗?

他认为的合适,真的是合适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