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废, 是黎森的长项,虽然这么说黎森也觉得这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事。
但是一想到会出现相互憎恨的可能性,还是浇熄了黎森突如其来的构想。
他没有凌维新的魄力, 也没有傅枝江的决心,也不想作为外行人对指手画脚。
“崽啊,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啊?是不是最近爷爷没给你带礼物你不高兴啦?对不起啦, 爷爷最近过来的还蛮频繁的,找不到那么多可以带来的礼物啊。”傅枝江在和黎森交流时, 似乎是发现了黎森的失落, 主动开口试图和黎森交流。
黎森不太想回答和傅枝江学习无关的话。
“嗯唔。”傅枝江看着黎森,摸了摸自己这段时间长长的胡须, “难道是我学习进度太慢了,你受不了了吗?”
“……没有。”傅枝江学习进度如何,黎森不知道,但黎森的确没有对傅枝江不耐烦。
“可是你一副很纠结的样子啊, 是对我这么长时间也什么都没做失望了吗?”傅枝江又问道。
“没有。”
“真的?”傅枝江眯起一双老眼。
“嗯。”
傅枝江似乎对黎森的态度依旧将信将疑,想了想, 道:“现在看来跳跃之石降低使用门槛有点遥遥无期,我在想要不要干脆委托给其他玩家呢?”
“术业有专攻,我可能不是这方面的高手,但是我有不少无限世界的储备, 无论是积分,还是道具。”傅枝江坐在巨大箱子上, 对黎森道,“既然现在论坛已经开启了, 我在想要不要再做个论坛委托模式什么的,不仅仅是信息交流分享, 还能交换道具之类的?凌维新的构想中是有这一环,我觉得可以提前一下。”
“玩家不是早就在做这种事了吗?”玩家早早就把他的房间当成了交易所,现在不也是一直在持续着从这里交易需要的道具吗?因为这些玩家他在这里的道具才会积累的越来越多。
“但是在这里的交易,是玩家们的自愿非公平交易,交易对象只有屋主,如果是委托,就可以玩家和玩家之间进行公平交易了,一旦跳跃之石研究成功,就可以有更多除了道具之外的委托内容了,而且进入安全屋是需要一定积分,并不是所有玩家就能进来,凌维新的想法是直接通过安全屋做出传送通道,可以让玩家不花费多余的积分,只是我现在还做不到啊,也不知道凌维新那孩子本来是怎么打算做这个通道的。”
黎森眨了眨眼睛,凌维新想的可真多啊。
“现在做不到那么复杂,就先开通个委托好了,就开通个那啥,app,就当实验实验这个能不能正常运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傅枝江问道。
“在网上也有类似的网站。”黎森的脑袋里已经能想象出各种网络上流行的问答网站,APP,二手交易甚至是代练接单小程序等等各种各样的很早之前就有且现在还在活跃着的同类型产品了。
“那行,照搬过来就行,这样的委托能有用吗?”傅枝江显然很迟疑。
“不知道。”在无限世界中的玩家会如何使用这种APP,黎森已经觉得不可以用现实世界的人类常识去考虑了。
只是显然傅枝江对跳跃之石完全无能为力了。
“如果有很多人接委托就好了,我也能从中选选,跳跃之石这事儿很重要,是要给大家一起用的,被一个人拿走了损失会很大。”傅枝江老脸都丧成一团了,“想得越多,就越觉得凌维新那孩子,的确是有魄力啊。”
黎森看着傅枝江,对他人十分信任的傅枝江也不得不去思考必然会摆在眼前的人心,甚至是经过死亡洗礼的人心。
“你不想再开放私人聊天和加好友功能了吗?”是因为傅枝江最近想了很多吗,所以这件一开始就能做的事一直拖延到现在。
“开还是要开的。”傅枝江没有流露出一点反悔之色,继续道,“只是你教我了很多事以后,我才知道网络规则也很重要啊,至少得有说话管用的管理员,但是现在玩家全都是散户,没办法选定玩家来做管理员,这件事我暂时没有办法,只能一直往后拖,要想想看怎么样找出那个权威的可以被人信任的玩家来做管理员才行……”
黎森仅仅只是给傅枝江科普了一下现代网络发展史,是如何从一片混乱的时代发展成现在这样,却依旧无法避免争端的现代网络。
傅枝江绞尽脑汁思考后显得更加深刻的脸部皱纹,虽然这一切接受起来对一个老人来说很困难。
但仅仅是通过学习,就放弃了不干涉人和人交往之间,让人们自己制定交往规则的想法,而选择一个大前提条件后再开启,比如一个维护秩序的管理员,黎森就觉得傅枝江是一个接受能力相当强的人了。
在艰难的副本中生存,还能去新学习和思考,黎森面对着傅枝江,都无法很简单的概括他对傅枝江的情绪。
傅枝江有自己正在走向死亡的自觉吗?
黎森面对傅枝江,有点像是在面对凌维新那般,但是比起羡慕他的笃定,倒是更钦佩对方的决心。
“如果现在在做的,会让无限世界的情况恶化呢?”当黎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察觉这话很不合时宜,这不就等于在傅枝江的热情上泼冷水吗?
“崽子啊,你记得玩家使用道具时的心情吗?”傅枝江看向黎森,温和的笑着,只要面对黎森眉眼就会舒展开来。
黎森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傅枝江指的是什么。
“只要使用道具的效果,大于带来的反噬,对我们来说就是必须要做的事,作为玩家我们早有这个觉悟,哪怕这其中可能会带来巨大的反噬也一样。”傅枝江苍老,年迈的声线,却十分有力,傅枝江明明是在说自己的话,却仿佛在安慰黎森一样,“没关系,别害怕,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好像曾经有玩家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玩家们是已经习惯了付出才能得到,计算着一切生存的人。
他们可以放弃一切,去博一线生机。
和他完全不一样。
傅枝江和小维沟通,最终还是决定上线委托APP,在凌维新无力再继续完成无限世界网络更新的现在,终于在所有玩家手中的手机里,再次成功下载了一个新的APP。
为了简单直白,直接将APP的名称定为‘委托’,而因为一切都还不完善,所以看上去更像是论坛的变种,只是增加了积分模式,以及一个意见箱,可以收集玩家应该如何完善委托APP的建议。
增加积分模式,是直接照搬现实世界问答网站的积分模式,发布委托的玩家可选择最佳答案作为合作对象,增加合作对象积分,虽然积分在目前看来毫无作用,可部分玩家很清楚未来委托APP在发展之后能有什么效果。
而傅枝江的想法是:“我希望能在委托APP的高积分玩家里,能选出一个网络世界管理员。”
会经常和人合作,助人为乐,公平交易,这些在无限世界里也十分重要的性格和人品,也许可以成为甄选管理员的辅助条件。
对此黎森没什么意见,他能做的就只有将现实社会中已经十分完善的网站信息给小维做借鉴,让小维不断完善APP。
最近天气似乎有点凉了。
黎森依稀觉得有点凉意,醒来时被子全部盖在身上,好像是有点冷。
黎森起身,依稀感觉到空气中有点凉飕飕的。
大概是因为早上的暖气并没有晚上烧的那么温暖吧,亦或是最近的温度又降低了吗?
黎森到了窗边,他平时不喜欢阳光,也不喜欢看窗外的世界,只是今天意外的有心情去看看了。
窗外的景色陡然映入眼帘,在不知不觉之中,窗外已经是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堆已经堆积的很高,似乎整个晚上都在下雪,厚厚的积雪铺垫在路面上,依稀有着一些脚印和车轮印。
这已经不是第一场雪了,只是昨天晚上下的似乎格外大,现在在天空中还能看到飘散下来的雪花。
路上的行人穿的鼓鼓囊囊,而黎森无意识的想着,他似乎没有一个像样的冬装,他从不出门,房间里每个冬天都有暖气,更不需要厚厚的衣服。
想想在之前他是连交暖气费都会觉得困扰,现在却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为钱发愁过了。
每天的日子,过的依旧浑浑噩噩的。
在黎森无意识望着窗外之时,突然看到了此时在楼下似乎有一个人正在努力朝着他这栋楼的方向招手,大概是正在和这栋楼上的某个人打招呼。
只是黎森依稀注意到那个人一直在挥手的动作,却好像是没有被人注意到一样,他不停的疯狂的,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挥着手,黎森一开始未曾注意过对方,只是这一次却莫名的多注意了一下对方的脸。
黎森住在四楼,而这个高度也不是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表情,黎森稍微眯起眼睛,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厚重且破旧的黑色棉服的男人,而男人此时正直勾勾的看着他的方向,像是焦虑的在大吼着什么。
房间内隔音很好,自从魏兰改造过后甚至连平时总能听到的外面的噪音都不会再传进来,黎森当然是听不清那个奇怪的男人到底在叫喊些什么,但是对方的焦急却让黎森理解了。
怎么了?
着火了吗?
想到这种奇怪的可能性,黎森稍微打开了窗户,扑面而来的风雪冰冷的凉意瞬间笼罩了黎森,黎森稍微探出头去想要看看是不是楼上楼下出了什么问题,可这一打开直接听到了男人的嘶吼声。
“黎森,黎森,黎森,请你,请你救救我妈,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吧,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会给你的,求求你,你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求求你救救我妈妈,我有钱,我一辈子都给你赚钱,求求你!!!”
就算黎森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听不出对方说的是自己的名字,更何况男人从头到尾看的都是他的方向。
这是……
什么意思?
一直疑惑的看向这边的邻居纷纷看向男人的方向,而很少有人会注意的楼上的也受到了周边人的注目,黎森已经太久都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了,一时之间大脑宕机。
男人似乎是因为黎森没有回应,突然就跪了下去,高高举着双手朝着黎森的方向跪拜磕头,明明有雪地做缓冲,黎森却仿佛看到了男人仅仅一下之后就立刻流血的额头……
风雪带走没怎么穿厚衣服的黎森的体温,而男人的嘶吼更是让黎森无法立刻做出合适的反应,在黎森不知所措之时,突然从周围跑来了几个人压制男人,他们似乎故意捂住了男人的嘴,开始将男人向着黎森看不到的角落里带,直到黎森看不到,也听不到男人的声音。
黎森缓缓关上了窗户,房间的窗帘立刻重新遮挡了从外面照射进来的阳光,黎森才勉强感觉到温度正在回温。
发生了什么事吗?
黎森不认识那个男人,在现实世界里除了何玉奇和温霞应该也没有会直接叫他名字的人了,这突如其来的事让黎森的大脑忍不住多想。
难道是和无限世界有关的人吗?
难道是曾经的玩家?
刚刚男人说了什么?
说他的妈妈?难道他妈妈变成了无限世界玩家吗?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刚刚立刻带走那个男人的那些人又是什么人,那样的强硬的带走的动作简直像是一群绑匪一样,迅速到那个看上去还算高大的男人根本无法挣扎。
黎森有些慌,无限世界的人进入到他的房间需要积分和更多的积分,可现实世界的人却并不需要,甚至他们愿意,黎森就可以随时被带离这里。
黎森的身体已经回温了,可却还仿佛残留着被短暂冻后的冰冷僵硬,黎森回到小房间拿起了手机,想要立刻找人询问一下,或许能有什么线索。
只是比起黎森询问别人,反而是何玉奇先发送来了信息。
何玉奇:黎先生,你刚刚看到的男人,是我们带走的。
何玉奇:因为你说现在不适合暴露很多事,所以我一直在驱赶他。
何玉奇:那个男人已经来你的楼下很多次了,我已经提前帮你查过了他的信息。
何玉奇:男人名叫朱博恩,今年三十一岁,他的母亲正在因为癌症晚期住院,他似乎是从某种渠道得到消息说你有能治愈不治之症的能力,所以一直在蹲守你,之前一直在敲门但是得不到你的回应,被我们驱赶之后就一直在楼下等待,一般他只要安安静静的我们不会对他做什么,但是你似乎看向窗外,他的情绪就变得很激动。
何玉奇:我是自作主张帮你驱赶他,之前有询问过你,但是你没有给答案,请问这次你看到他之后,有要见他一面的想法吗?
何玉奇:我可以和他一起与您见一次面吗?
何玉奇依旧在想方设法的想和他见面,似乎也想借用这个机会再试探一次。
以前何玉奇问过吗?
何熙现状不明,也因此黎森不知道怎么面对何玉奇,黎森除了自己需要找他们的事情之外,往往很少看何玉奇的消息,所以也没注意到何玉奇之前有提到过这件事。
这个人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怎么可能有能力治疗不治之症?
然而黎森的疑惑却突然顿住,他隐约想起了什么。
硬要说的话,有,只是不是他,而是道具,难道说……
黎森打开了电脑,找到小新:“查查最近何玉奇关注的朱博恩,他为什么会认为我能治疗不治之症……”
似乎查找朱博恩的信息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在仅仅两三秒之后就有了回应。
黎森大概看了看,发现可能的确是道具泄露了秘密,朱博恩的信息没有任何设防,甚至他和别人的聊天记录都被小新筛选了出来,黎森并不喜欢看别人的隐私,这时候却看了全程。
朱博恩父母离异,一直都是母亲尽心尽力将朱博恩抚养成才,成年后工作也算顺风顺水,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很快就会和交往多年的女友成婚,可在这样顺风顺水的日子里降临了噩耗,母亲突发癌症,一直在治疗,而对母亲情感很深的朱博恩面对疾病完全无能为力。
这怎么看都是很常见的家庭,在朱博恩几乎已经放弃继续治疗时,却得到了同一个医院某个有不治之症的富豪的孩子突然无征兆痊愈了,朱博恩悄悄打听,最终得到了黎森的消息。
富豪的孩子……
黎森想起来了,是之前他定制法器中的一员,明明是富豪,会这样泄露消息吗?
在朱博恩的聊天记录中清晰的记录着朱博恩说为了母亲无论如何也要求黎森,恳切的不希望和母亲分别的焦虑和绝望。
不是玩家。
黎森蜷缩在电脑椅上,即便知道了不是玩家,可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变好。
明明无限世界的事情,已经让他十分混乱了,为什么现实的事还要再来掺一脚。
黎森安静的蜷缩着,好一会儿才找到了温霞,将朱博恩的事情发送了过去。
温霞:这件事,是我们这边的疏忽,只是情况有些复杂,无法追究。
温霞:我现在即便去询问定制法器的客人,估计也得到的会是否定的回答,但是我不认为这完全是无心之失。
温霞:因为我的关系,以及你的特殊性,能成为客人的对象并不愚蠢且很明事理,这种情况的发生,很可能是客人想要了解你,却不敢主动打扰到你做所以进行旁敲侧击的试探。
黎森想到了曾经何玉奇说过的很多人其实都在上门偷偷观察他这边的状况,只是被何玉奇挡走了。
这里面或许也有不少和朱博恩一样的人也不一定。
温霞:我说的这些很可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我们这边也无法判断,能做的仅仅只是短时间内不再给这位客人提供服务,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给您赔偿。
温霞: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明明和你承诺会保护隐私,却让这种事一而再的发生,这对我来说也是职业生涯中的巨大失职。
温霞:非常对不起,客人,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是请你至少提出能让我再次挽回的条件,无论如何我都会竭尽全力弥补你的。
温霞的话几乎将能说的内容都说了,黎森也找不到再说什么的余地。
温霞是凌维新给他的人脉,也是相处了这么久很好相处,而且在供货上一直都很优质的人,就算要换掉温霞,黎森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这种情况,和无限世界的玩家没什么区别。
只是黎森比起无限世界玩家,更不希望和现实世界有交集而已。
温霞:黎先生,我可以认为你的确有能力治疗癌症吗?
黎森突然看到在手机上弹出了温霞的这么一条消息。
黎森不知道能不能,但是大概率是能的,毕竟道具这种东西的确是超越现实世界人类认知范围的强大。
温霞:虽然我这样说可能在你听来可能会有些不近人情,但是我的建议是最好直接忽视对方。
温霞:癌症是不治之症,而这个世界上的不治之症更是数不胜数,一旦有了第一个突破口,还不是能广泛使用的特效药,那么未来就会出现不治之症患者源源不断的涌来的事。
温霞:黎先生,我不认为法器这种东西,是可以被广泛使用的物品。
温霞:我并不是作为商人害怕法器价值下跌,而是这对您来说可能会成为无妄之灾。
温霞:被疾病逼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温霞说的很隐晦,可黎森大概明白了温霞的意思。
如果说无限世界玩家是在死亡中求生,他们有一条可以看到的且可以向往的生路,那么不治之症的患者就是已经只剩一条死路无所畏惧的人。
如果他们抛却了所有的道德,那么将会成为极其危险且无法控制的存在。
不管是正确的。
黎森用双手捂住了脑袋。
他应该就像之前做的很习惯的事一样,对这件事视而不见。
只是没办法回到曾经能平静无波的面对死亡之时了,他好像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牵扯到原本以为已经逃离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