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陈金萍的声音骤然卡顿, 电话两头的人都莫名沉默。
反而是黎森首先有了反应:“找你的人,长什么样?男人还是女人?叫什么名字?他对你说了什么?”
陈金萍本身并不是一个话多的性格,往往和黎森的话通常刺耳却不会繁琐, 陈金萍这些复杂的话语中,黎森似乎已经隐隐明白陈金萍说了这么多内容是什么意思了。
是在炫耀吗?
炫耀她终于获得了她想要的生活, 在这些信息中, 黎森总是听到各类隐晦的炫耀成分。
大概是因为冷静,平静, 思维敏捷, 在抛却了情感后才能更精准的捕捉并分析陈金萍话语中的信息,而唯一和黎森相关的, 也就只有一句话。
而黎森很少会处于这样的状态中,在冷静到极致时,思维反而活跃了起来,黎森在自己记得的, 已知的信息中思索出来的最大的可能性,全部指向一人……
“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陈金萍问。
“你找我, 不是为了这件事吗?”黎森反问。
然而他的话,却好像引起了陈金萍的不满,她咬牙:“你这个德行简直和你那个亲爸……”
黎森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爸爸的消息,或者说爸爸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个透明人, 从黎森有记忆开始,爸爸就从来没有理会过妈妈的情绪, 所以现在妈妈是认为他忽略了她的情绪吗?
“是谁?”黎森再次问道。
黎森并不急躁,也没有不耐烦, 只是希望能更快的进入主题。
“你……”陈金萍似乎比起最开始要冷静一些了,她的迟疑很好的表现出这一点, 她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充斥了几分不悦,可却进入了正题,“是一个中年男人,三四十岁吧,他一上来就来堵我,跪在我面前求我让他见见你。”
“他叫什么名字?”黎森问道。
“我不记得了,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嚎的连声音都听不清楚,给我吓得差点报警,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招惹到这样的人?他找你是要做什么?我好像听到他说他想求你治疗他的母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考上医学院了吗?你当初不是没有去参加高考吗?”
陈金萍知道他没有参加高考?
想想并不意外,毕竟对学生而言十分重要的场合,当时他没有去考试,老师应该有主动联系陈金萍。
作为母亲,陈金萍真的和他断的很干净。
“他总是会去找你吗?”黎森问道。
“这段时间他隔三差五跪在楼下,我已经报了几次警了,每次被劝走就又回来,再让他这么跪下去邻居要怎么看我?”陈金萍声线还算平稳,黎森再次听到了非常明显的叹气声,“我生你养你,已经尽到责任了,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让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来找我,不是置我于危险之地吗?”
陈金萍显然还是有些紧张的,她虽然平静,可说出来的话的确是担忧。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黎森道。
而这一次,陈金萍在电话对面沉默了。
“还有别的事吗?”黎森问道。
陈金萍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我没有联系你。”是你联系我的,而黎森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黎森觉得自己是平静的。
至少在这通电话中他一直很冷静。
只是因为平静,黎森才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是带着情绪一般。
陈金萍似乎对于面对着过于冷静的,能沟通的,而且沟通过于顺畅的黎森而感到不解,原本埋怨的氛围也稍微平和了一些,甚至似乎因为黎森的过于冷静,而显得不那么情感外泄了。
“那最好如此。”陈金萍的声音落下,他们的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两边都沉默了。
在黎森打算再问一句还有什么事时,陈金萍突然毫无预兆的挂断了电话。
没有说再见,没有埋怨,没有叮嘱,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挂断了。
黎森垂眸看向手机。
陈金萍似乎并不高兴。
而她不高兴的理由,黎森也不感兴趣。
只是黎森望着已经息屏了的手机,沉默。
他只是想要问清楚陈金萍是不是说完了自己的事,如果是的话,他有其他的事情要说。
黎森默不作声的重新点下了拨打按键。
这次铃声反复嘟嘟了好几声,直到黎森以为陈金萍不会再接电话了,即将自动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你又有什么事?不是说了不要联系我吗?”陈金萍的声音似乎比起挂电话前要清脆了一些,黎森敏锐的察觉到了。
“我现在居住的房子的户主,是你吗?”黎森问道。
“这是我的爱人给我买的房子。”陈金萍道。
黎森眨了下眼睛,大脑捋了一下逻辑。
这个房子在他的记忆中一直都是爸爸妈妈一起住的房子,陈金萍口中的‘爱人’恐怕并不是爸爸,那无意之间透露的亲昵,大概率是现在妈妈的爱人吧。
爸爸,住在妈妈和她爱人的房子里吗?
黎森微微偏头,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不曾了解过自己的家,以及曾经对自己而言最亲密的人。
现在,他也没有再去了解的必要。
“你有出售的意愿吗?”黎森问道。
陈金萍那边并没有立刻给予黎森回应。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赚钱了?有能力了?现在开始看不起我了吗?”
陈金萍生气了,黎森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提问,应该没有任何一句话有引导到陈金萍的问题上才对。
黎森觉得自己应该否认,只是以他对陈金萍的理解,就算否认了,陈金萍也不会认为他的否认是真心实意的。
“那是我的房子,我现在也根本不缺钱,你如果有钱要房子,就自己买去!我让你住在那里,是看在你到底是我亲生儿子的份儿上,真没想到你在发达了之后,会这样回报我的养育,果然早早放弃你,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这一次,陈金萍挂断电话的速度没有任何迟疑。
黎森听着手机中传出的忙音,垂眸看了眼手机。
他依旧很平静。
要从妈妈手中买下房子,对黎森而言或许是突发奇想,可这个想法,黎森却觉得迟早有一天他还是会想到这里。
这里已经成为了连通无限世界的安全屋,而他是第一个接触到安全屋的现实世界的人,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黎森依旧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负担和发展安全屋,可事到如今,无论是否主动、是否愿意,他也参与了很多,了解了很多。
他或许是现实世界里唯一一个对无限世界有了解的人,他到底是握住了不应该由他握住的责任。
如果无限世界的人想要更换屋主,黎森不会霸占着这个位置,而是让无限世界的人能通过自己,选择一个适合他们的,他们认可的屋主。
这样他们可以更高效的活下去……
黎森的牙齿稍微碾了碾玻璃糖,很坚硬的玻璃糖,完全没有要被咬碎的迹象。
明心琉璃始终在平静着黎森的情感,而黎森很长时间都未曾有过如此意识清晰的时候了,只有在冷静着、平静着对比后,才恍惚间明白,自己从未曾逃脱情感对自己的束缚。
他依旧是那个懦弱的自己。
而在平静的现在,其实他也依旧悲观,这早已经成为他的本性。
玻璃糖很甜,而且很大块,黎森也不知道这颗糖到底会维持多久的时间。
意识到道具的珍贵,他现在,难道要把糖吐出来,以后需要的时候再吃进去吗?
或许在无限世界里的玩家会这么做,可现实世界里的黎森到底还是一直放在口中,没有要吐出来的打算。
玻璃糖的清新口味一直都没有被舌尖适应,始终都能品尝到甜滋滋的美好味道。
黎森也并不太想吐出。
因为冷静,因为更容易思考,黎森也察觉到一旦失去了明心琉璃的镇定,被情绪反噬后的自己,可能不会像现在这般安定。
趁着明心琉璃还在发挥作用的这段时间,黎森决定先完成未完成的事。
黎森离开了小房间,找到小新。
“给我朱博恩的电话号码。”黎森道。
早就已经查阅过朱博恩消息的小新几乎是在黎森话音未落的时候已经将号码弹窗给了黎森,黎森输入到手机中,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很快,从对面传来是中年男性的声音:“喂?”
“你是朱博恩。”黎森道。
“你是哪个?”中年男性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听起来腔调有些不适应,可黎森见识过太多玩家了,各种各样的语调都很清楚,哪怕有明心琉璃的帮助,黎森也觉得自己对和陌生人交流的事熟练了很多。
“我是黎森,你在骚扰我妈妈吗?”黎森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原本还平静的朱博恩陡然激动了起来,在黎森未开口之前,他像是要在短时间之内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黎森一般,语速极快。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想要救我老娘,我是偷听到你有这方面的能耐,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很多普通人很难接触到的事,我不是打算骚扰你的母亲,我只是希望和你见一面,但是你身边有好多人挡着我不让我见你,我老娘太不容易了,现在好不容易我发达了,我想多孝敬孝敬她,她这一生都在受罪,她不应该过的这么辛苦,是我让她这么辛苦的,我不可以,我不能……”
说着说着,原本快速的语气逐渐慢了下来,而慢下来的理由是因为在话语的不规律的字音之间,夹杂着已经无法抑制的泣音。
那泣音逐渐增大,到无法抑制,在黎森没有回应之时,对方已经泣不成声,到最后嚎啕大哭。
黎森只是听着,明心琉璃停留在舌尖,被黎森无意识含着。
“我一直和我老娘,相依为命,我还没有让她过上舒服的日子,我真的不想让她死,能不能,能不能求求你,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你要钱,我就给你钱,我以后都给你赚钱,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我一定会做的……”
黎森无意识微微仰头,如果朱博恩现在在他的面前,可能会跪在他眼前嚎哭吧。
无限世界在挑选玩家时,挑选的是这样的人吗?
看重身边的人,胜过一切?
“如果我让你杀死别人呢?杀了别人来换你母亲的命。”
如果是在无限世界,大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已经完全可以预见了。
朱博恩却结结巴巴的,仿佛咬到了舌头一般倒抽冷气:“什……什么?杀,杀人?”
黎森眨了下眼睛,立刻道:“不了,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无限世界和现实世界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你偷听别人的话,私自探听我的踪迹,打听我的住址,在我的小区大吼大叫,又厚脸皮去逼迫我的母亲,就算你是为了病入膏肓的母亲,我就应该谅解你吗?简直和某些玩家一样……”
“啊?什么?什么玩家?”朱博恩迷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黎森却没有再仔细听朱博恩的话。
因为此时站在他的面前,有一个陌生玩家,显然将他刚刚的话听了个全程,目瞪口呆。
黎森:“……”
玩家:“……”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玩家是什么,可能也有别人对你这样做,我也知道我非常厚脸皮,可我没办法了,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人的一生怎么可以这么波折,我只是想照顾我老娘安享晚年,我现在是手头有钱还能支撑,如果我没钱,就算是借遍所有的钱我也会治疗她的,一想到过去我那么调皮她都没有放弃过我,哪怕我让她伤心至极她都没有放弃过我,我找不到一点放弃她的理由。”
朱博恩的声音不断传来,黎森才垂眸继续和朱博恩对话。
“这和我无关。”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没办法了,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朱博恩呜咽着,他听上去已经走在绝望边缘,差一步就会坠落悬崖一般。
曾经,黎森面对的是在天空中走钢丝的玩家,如今,他又得面对在现实世界中站在悬崖边缘的普通人,黎森喃喃道:“我不应该承受别人这么大的期待。”
黎森的话语,听上去似乎是隐晦的拒绝,朱博恩在电话那头哭着,一个大男人根本无法止住哭泣,而黎森也没有挂断电话。
黎森目光上移,陌生玩家此时局促的站在黎森面前,虽然灰头土脸,却看上去像个比较普通的玩家,对方似乎想要和黎森说些什么,可却碍于黎森的正在打电话而没能说出口,似乎因为急躁脸都憋红了。
没有再听朱博恩的呜咽,黎森微微示意玩家。
玩家张了张嘴,迟疑道:“我说话的话,你正在通话的那个人应该听不到吧?毕竟我也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
黎森点头。
玩家尴尬的抓了抓头发,抬眸,憨笑,其实充满了尴尬:“我们一直都在让你做这么为难的事吗?”
黎森只是眨了下眼睛,没有回应。
玩家自顾自的挠后脑勺:“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哈,就挺让你为难的啊哈哈哈,就,强迫你做救命稻草什么的,这么想想,我们的确是挺过分的啊。”
玩家越说,他看上去就越失落,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打理的乱糟糟的发丝之下神色满是尴尬。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如果能不打扰你就好了,可能是很自私,只是,真的……”玩家之后的话没有说出口,可现在冷静的黎森却能猜测出玩家之后会说什么。
因为不想死亡,因为不希望牵涉到家人,因为畏惧无限世界,因为承受苦难十分痛苦……等等之类抱怨一样的话语,恐怕玩家在出口之前也意识到这和刚刚黎森说的内容没什么不同,这种道德绑架一般的话,说再多也毫无意义。
“我并不是讨厌帮助别人这件事本身。”黎森道。
如果他讨厌,一开始就不会让出房间了。
“真的,真的吗?”朱博恩听到黎森的话,似乎又重拾希望,颤抖着声线试图再次和黎森沟通。
而玩家原本局促的目光也稍稍停顿,很不好意思的抬眸,似乎在等待黎森说下一句话。
黎森大概是因为被抑制了情绪,反而能更好的诉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不想涉及到帮助这件事本身之外的事,不想参与别人的事,不想负责,也不想对自己做的事负责。”
黎森很害怕变化,很害怕自己主动变化而带来的后果。
现在,稍稍有点,不太一样了吧。
他做的事,得到了反馈,得到了正向结果,到底还是在潜移默化中,让他拾起了一点点去做些什么的自信。
“这,这样啊。”玩家看上去似乎稍微松了口气。
朱博恩似乎是认为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则是在电话那头努力道:“我只求您帮忙,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我不会怪您,也不会怪任何人,我只能承认这是命运弄人,我为人可能没什么好夸奖的,但是绝对是说话算话,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为难,求求你,救救我老娘,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什么都会做……”
“稍稍有些安心了。”玩家拍了拍胸口,“因为你说的那些,我还以为让你很痛苦呢,如果帮助我们是会让你觉得很痛苦的事,不得不求助你的话我也会很痛苦。”
黎森面对着玩家,道:“需要我的帮助?”
“是的,求求你,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先给你钱……”朱博恩仿佛看到了希望,迫不及待的道。
“对面的那个陌生人,是因为母亲的病在求你,对吗?”玩家问道。
黎森点头。
玩家憨笑:“我其实没打算找你帮忙,但是我来这里应该就等于找你帮忙吧?我是来找委托道具的,不过听到了某些事,就一个没注意多听了两句,哈哈哈,因为我们的缘故,让你在现实世界也变得很难做了吧,所以这次的事,我来解决吧。”
黎森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发展。
“我知道,无限世界的事对现实世界公布需要稳扎稳打,现在不是暴露的时候对吧,论坛我也经常刷的,之前无限世界网络创世人的话我都看到快背下来了,我这次的副本只要拿到这个道具就能轻易通过了,所以还能使用道具的空余。”
玩家说着,取下了此时在货架上放置的玩家和玩家之间的交易道具,放入口袋,随后从口袋中取出了另外两个道具。
“请你帮个忙吧,向那个陌生人转达我的话。”玩家不好意思的笑道。
朱博恩已经反反复复的说了很多话了,一边哭泣,一边陈述,即便黎森沉默着,可只要没挂断电话,他似乎就是觉得有希望,始终在祈求。
而黎森张开口,复述了玩家让他转达的话语。
“你好,陌生人,黎森不会帮你,但我会,所以我现在会做两件事,一件事是会消除你关于黎森的记忆,第二件事就是帮助你治疗你母亲的疾病,但是得到什么就必定要失去什么,你会失去你现在的事业运,你未来会没有钱,生活也会艰苦,你在失去记忆后可能都不知道你是因为你的选择而这么辛苦的,你可能会怨天尤人,但你的母亲会好转,这样你也愿意吗?”
黎森在转达话语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黎森……
刚刚这个玩家,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黎森捂住了手机的话筒,望着玩家。
“当然,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你难道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不是啦,之所以不叫名字而是叫屋主,是尊称,在你没有许可之前,我们不会主动叫你的名字的,我们的确厚脸皮,但是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我们和屋主你的地位本来就不平等,虽然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但我们有求于你,你本来就立于高位啊!”
玩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原来不知道啊,那看来是我们自作多情了这么久呢,啊哈哈,这么一被戳穿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黎森望着一窘迫就开始双手乱扣的玩家,动作浮夸的像是猴戏,可此时黎森却在被道具强制平静的时间内,知道了可能会让他心情复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