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 聊天室内很是寂静。
黎森重新看了下自己发出去的信息,虽然有些混乱,但至少传达的消息应该是没什么误会的。
Z:可以是可以啦, 不过找这样的人的理由可以告诉我们吗?
K:其实对于打扰到这些家属,我还是有那么点于心不忍啦。
V:怪凄惨的嘞。
黎森怎么会不知道这样做很过分呢, 但是黎森想谨慎一些。
凌维新留下来的信息, 他虽然不是接替人,却也希望能够遵循对方的提醒, 一切小心为妙。
Z:不过既然代理人说了, 那证明这些消息就应该是有作用的吧,那动起来动起来, 现在任务来了,不要再继续浑水摸鱼了!
H:是了,代理人一般让做的事情都不会有坏结果,没准这是在做好事呢。
D:我觉得是好事, 我有很强烈的预感!
看着重新活跃起来的聊天室,黎森蜷缩的身体稍微放松。
即便不问理由, 他们也会做,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也不会敞开来逼迫他承认,凌维新选择的伙伴很优秀, 一如凌维新在黎森的印象中那般优秀。
代理人:你们可以问我要钱。
Z:要钱做什么?
K:???我刚来,你们在干嘛?敲诈代理人吗????
C:刚来的人先闭嘴谢谢。
代理人:一直只让你们做事, 我需要回报你们。
至少钱的事情,只要拜托温霞就能解决一切, 即便他售出了这么多道具,可只要是通过温霞, 这些道具的价值完全没有因为多而贬值,反而更加珍贵了起来。
Z:我们之间是因为爱好相同兴趣相同作为朋友聚集在一起的,而且经常会做别人发布的任务,从没想过要报酬。
K:救命,我快哭了,代理人在这一群豺狼虎豹中简直就是单纯小可爱,呜呜呜呜呜呜。
L:没关系哦,代理人!在这里大家一起做事会很愉快哦!就像是在玩游戏一样!!
黎森看着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发表着自己的看法,说着说着就莫名其妙吵两句嘴,他们没有什么利益捆绑,只是单纯的聚集在一起的,认为和这些人很快乐的人。
这应该就是傅枝江所认为的在一起会很开心的世界吧。
如果因为这次他的操作,可以让无限世界里孤独的人们,也能组成这样的团体就好了。
傅枝江似乎认为,团结能创造奇迹。
理想化的想法,黎森不觉得能实现,但是至少能快乐一些。
毕竟对玩家来说,快乐能做药,有足够的药,应该也可以增加存活率。
虽然黎森不太理解这种在一起的快乐,但是曾经不喜欢八卦,连旁观者都不愿意做的他,现在在看着这群插科打诨的人。
黎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逐渐伸出手,覆盖在胸口的部分,手指一点点收紧,胸前的衣服在黎森的手指捏紧之下一点点被抓出凌乱的褶皱,衣服被轻轻提起,舒适的触感划过胸口,却并没有曾经对黎森而言过于紧绷的感觉。
心情,很平静。
一点也没有平时的糟糕。
代理人:调查不要让当事人知道。
代理人:除了各位,所有人都不知道。
黎森的手指悬浮在键盘上,在熟悉的即便什么也不看,突然让他猜出某一个字母所在的方位,他或许猜测不出来,可双手却能立刻寻找到未知的按键上,黎森缓慢又艰难的,打下了对黎森而言已经很少说出的两个字。
代理人:谢谢。
-
黎森醒来时,本该能看到每天开着的小夜灯微弱的光亮,可这一次却只有一片漆黑。
在夜间暖气逐渐凉了一些的时间,黎森依稀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覆盖在眼睛上,无法判断到底是冰冷的空气还是空气带来的错觉。
而这种漆黑的状态,黎森无意之间眨了下眼睛,睫毛好像碰到了什么,熟悉的黑色,让黎森缓缓开口试探性的询问:“绷……带?”
他不知道绷带男的名字,而对于漆黑,黎森所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绷带男。
“绷带?什么绷带?”然而从耳边传来的,是清脆的,略显雌雄莫辨的,黎森十分熟悉的声音,那一瞬间,即便眼前一片黑暗,黎森都仿佛看到了在昏暗光芒下几乎呈现银色的金色流光。
是报丧鸟。
“什么绷带?屋主,你说的是人吗?有一个叫绷带的人最近在反复和你见面吗?你难道和他的关系很好吗?”报丧鸟总是听上去很惬意的、带着笑音的声音,此时却在语速渐快之间染上了焦躁,“是什么人,他会出现在你的床上吗?为什么你会想到他啊,难道你觉得他比我还要好吗?”
简直像是错觉一样,黎森居然感觉这一声声逼迫性的询问中,透出了在底层的不满和委屈。
在报丧鸟的絮絮叨叨中,黎森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只是安静的躺在床上,等着报丧鸟自己停下来。
稍稍侧过头,黎森意识到此时覆盖在他眼睛上的温凉温度的本体,应该是报丧鸟本该总是温软的手,有着少年略硬却相较于他要柔软、细腻的触感。
黎森撑着身体起身,报丧鸟捂住他眼睛的手如影随形,发丝稍稍移动,那只手居然是直接贴合到他的眼睛上,撩开了他的头发。
自己原来是这么没有防备心的人吗?居然连被撩开了发丝他都没有察觉。
从一开始,报丧鸟似乎就不想让自己看到他,和上次一样。
“我好不容易到屋主这边喘口气,和屋主贴贴蹭蹭好运和舒适,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么让人伤心的事,我只是稍微,就只是稍微少来了那么一点点,你就被其他讨厌的玩家给勾走了吗?”
黎森不太理解报丧鸟的脑回路,只是那声音听上去,似乎真的很伤心。
报丧鸟很伤心吗?
黎森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
在他的印象中,报丧鸟向来都是金色、惬意、笑容,比起疲惫焦虑又挣扎求生的玩家,总是多了那么一份格格不入的绚丽。
现在这样的报丧鸟,黎森依稀察觉出一些怪异的,混杂在其中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觉。
“怎么了?”黎森问道。
“我是在问你啊,屋主,你偷偷摸摸在我不在的时候和其他玩家过的很快乐吗?”报丧鸟嘟嘟囔囔的问。
黎森安静的坐在床铺上,因为起身了,原本被睡的暖呼呼的被褥也从身上落了下来,空气并不寒冷,所以黎森依旧穿着单薄的睡衣。
在黎森伸出手时,衣袖顺着手臂往下滑落了下,黎森双手碰到了此时覆盖在他双眼上的报丧鸟的手。
指尖的触碰,那一刹那的触觉让黎森不适应的稍微蜷缩了手指,莫名的停留在半空中。
在碰到的一瞬间,报丧鸟安静了。
报丧鸟的手依旧还是很温暖的,一如报丧鸟一直给他的感觉。
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所以他的温暖应该是来自本身吧。
黎森并不喜欢去触碰别人,他也不擅长被人触碰。
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近距离的贴近会让他不舒服,他认为别人也是这样的。
可报丧鸟,似乎不是这样。
黎森总是能回忆起报丧鸟在和他的交流之时总是有意无意的触碰,他们之间似乎从来都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而现在被报丧鸟覆盖着双眼,黎森依稀察觉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报丧鸟的触碰已经习惯到没什么反应的程度了。
黎森原本悬空在空中的双手,再一次微微上抬,触碰到了报丧鸟的手。
并没有强硬的覆盖和抓紧,黎森只是利用指尖的触感,去触碰报丧鸟。
从手背,到手腕,到手臂,黎森感受着指尖所传来的报丧鸟年轻的身体特有的细腻皮肤的触觉,以及也稍微感受到了在碰到某处时,那隐约的粗糙,似乎是伤口的痕迹……
为什么不让看?
如果问了,报丧鸟依然会说是因为偶像包袱吗?
可黎森不觉得以报丧鸟的颜值,他会丑陋到什么程度。
黎森的手指最终在到达报丧鸟的手肘处时,突然被另一只手钳制住了,在转瞬之间,双手都被握紧,黎森细弱的手腕居然被轻而易举的握在了报丧鸟的单手之中。
“你休想。”报丧鸟道。
黎森沉默着,没有拒绝。
报丧鸟的手很强硬,黎森不认为自己能违背报丧鸟的意愿挣脱,被捂住双眼,被钳制双手,黎森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安静的坐在床上。
“绷带是谁?这么奇怪的名字。”报丧鸟继续问道。
他好像对这个问题格外执着。
“不认识。”黎森道。
“那你不是叫他绷带?”报丧鸟道。
“他缠着绷带。”黎森道。
“是,是这个绷带吗?”
黎森意识到可能一开始报丧鸟就没想到绷带是个外号,可能当做某个玩家的奇怪名字。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报丧鸟再次问道。
黎森想了想:“一般。”
然而报丧鸟又不高兴了:“为什么啊,你不是和谁关系都不太好吗?你们什么关系?好到什么程度?”
黎森沉默了,只是能感受到报丧鸟非要得到答案的决心,才缓缓道:“朋友……吧。”
“只是朋友?”报丧鸟问道。
“嗯。”
“不知道名字的朋友吗?”报丧鸟的语气似乎正在逐渐平静。
“嗯。”
“……有朋友了,不是什么坏事。”报丧鸟嘟囔着,深吸了口气,“好吧,的确不是坏事,有朋友了,有朋友了,这可真是好事。”
黎森不太明白报丧鸟这重复两句的含义,但是好像报丧鸟真的认为是好事。
他有没有朋友,和报丧鸟有什么关系。
眼前一片漆黑,黎森动了动被钳制的手。
“我松开你,可你不要碰我了哦。”报丧鸟道。
黎森没回应,只是报丧鸟松开了黎森。
可解脱的仅仅只有被握住的黎森的双手,而不是此时捂住他眼睛的那只手。
只是黎森也并不愚蠢,他有察觉到‘钳制’这个动作,并不是因为报丧鸟在闹脾气,是报丧鸟在用这种算得上更轻松的方式,让他不再去触碰。
受伤了吗?
黎森想要掐一下自己寻找白团,但是掐到疼痛白团都没有出现,第一时间想着白团难道是消失了吗?后来突然想到白团似乎和报丧鸟有些不对付。
“别掐了,我没受很重的伤,我可是混血,本质上就和其他玩家有所不同,不能算完全的人类,不可能会那么容易受伤。”报丧鸟抬起了黎森掐自己手臂的手,他似乎恢复了以往的惬意,依旧带着笑意。
可黎森不这么觉得。
在所有的视野都被剥夺时,声音,甚至空气的流动都会比平时更加清晰,即便去努力关注每一个细节,黎森都没有找寻到惬意之处。
从报丧鸟的方向,黎森感觉不到放松,甚至无法听到在寂静之中衣物摩擦的声音。
他没有幻视到那明亮的金色。
“你怎么了?”黎森问道。
报丧鸟的方向传来一声气音:“是因为交朋友了吗?都会关心人啦。”
黎森没有回应,只是在等待报丧鸟的回答。
而报丧鸟则是很罕见的沉默了,平时爱说话爱发出声音的他的沉默,黎森也只是静静等待。
“非要说吗?”报丧鸟似乎迟疑了。
是不能和他说的事吗?
“我不问了。”黎森一直都很尊重别人的隐私,也不希望自己在询问的过程中显得咄咄逼人,适当的、恰到好处的相处,或许会失去很多深入的机会,却可以避免麻烦,也算得上尊重别人。
“倒不是不愿意和你说,只是这件事……嗯唔……”
黎森并不是没察觉到报丧鸟的迟疑,他无法寻摸出在报丧鸟声音中的任何笑意。
“我在做一件事,或者说正在为了达成某个结果在努力。”报丧鸟迟疑着,却因为开了口,接下来的话显得顺畅了很多,“但是目前一直都没什么头绪,或者说在尝试的过程中,明确了我想做这件事本身太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非常的吃力,虽然想在你面前一直看上去游刃有余,但看来有点过于困难了。”
一直以来报丧鸟做事似乎有自己的方式,和普通玩家的攻略副本有些不太相同,大抵是因为混血的缘故。
每次做事都是先斩后奏,报丧鸟这么踌躇,一反常态,证明他现在或许的确进入了困境。
“什么?”黎森问。
“我听说男人要游刃有余才会有魅力,原来示弱可以让屋主关心我,好开心,以前明明都不关心的,现在都主动问了,你是因为朋友改变的吗?我是不是落后了?我能让你也改变吗?”
不太着调的语调和似乎和原话题不贴合的内容,黎森双手放在双腿上,无意识的勾着手指。
报丧鸟的逃避话题,让黎森觉得很不对劲。
开了头,却没有直接说出口,报丧鸟的摇曳不定,黎森总觉得好像在面对自己,大概是因为眼前一片漆黑,黎森仿佛看到了和自己无法抉择时的焦虑和烦躁,即便最后做出选择的还是自己,可如果可以的话……
“怎么了?”黎森再次问道。
似乎有些许空气流动。
报丧鸟叹气了吗?
“屋主,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报丧鸟道。
如果报丧鸟不让看,黎森就不会看,只是这句话从报丧鸟口中说出来时,黎森却总觉得那似乎在说‘我想让你看到我’一般。
“金发的漂亮少年,是不是让人类很有好感?漂亮精致的面貌会降低人类的防御心,我很高兴作为人类的我能用那样的外貌增加屋主对我的好感。”
黎森意识到了什么。
作为人类时的外貌……
“现在的我,稍稍有点……好吧,对人类来说现在的我应该很难看吧,作为混血,作为被人类讨厌的那一部分的样貌。”
随着报丧鸟话音的落下,黎森突然感觉到了异常,当意识比感官先一步理解时,黎森陡然察觉到此时贴合在他眼睛上的并不是报丧鸟如影随形的手,而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生物的部分,丝丝缕缕的缠绕在他的眼睛上,禁锢着他的后脑,遮挡住他的双眼,剥夺了他的视线。
黎森一直听不到来自报丧鸟衣物摩擦的声音,是因为现在的报丧鸟根本就没有穿着任何人类的衣物,他甚至不会发出人类肢体摩擦时候发出的声音,黎森无法感知他的方位,无法感知他的大小,甚至不能确定此时进入到他的小房间内的部分到底是报恩鸟全身还是仅仅只是肢体的一部分。
甚至,现在的报丧鸟真的有肢体这么一说吗?
“你有些惊讶,好奇怪,你这么惊讶,为什么不紧张?”报丧鸟喃喃道。
黎森微微低头,那遮挡着双眼的黑色如影随形,这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
报丧鸟说的紧张,应该是生理反应,黎森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因此而心跳加速。
面对着报丧鸟,黎森并未觉得恐惧,也并未有退缩的想法,或许幻想在飞驰,可黎森很平静。
“屋主好厉害啊,以前屋主据说面对来自无限世界玩家的威胁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在你身边我很安定。”报丧鸟笑着,只是听上去有些微的变化的声线,“但是不代表屋主不讨厌我吧,我有一半站在玩家的对立面,是和玩弄玩家生命的东西相同的部分,玩家很讨厌我,那屋主你是不是也应该和玩家一样讨厌我?”
报丧鸟在说道讨厌自己时,声音依旧很平静,他接受着玩家对他的厌恶。
这已经不是黎森第一次听报丧鸟说玩家讨厌他了,每一次都是这么轻飘飘的,好像丝毫不在意一般。
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话何必反反复复的提呢。
“屋主讨厌我吗?”报丧鸟再次问道,声音惬意,笑音上扬,和以往别无二致。
这样和在说‘不要讨厌我’有什么区别。
至少黎森不会对其他人问‘你是不是讨厌我’‘你会讨厌我吗’之类的话,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确认的事,并且自己真的这么认为就足够了。
“不。”黎森回应了报丧鸟,说出了黎森认为报丧鸟想要的回答,也是真心实意的他对报丧鸟的回应。
“为什么?”报丧鸟问着,“不是有什么,国仇家恨,民族仇恨吗?是因为我还有一部分是人类吗?”
“因为我没接触过你讨厌的部分。”黎森道。
“嗯?”报丧鸟似乎没能理解黎森的逻辑。
黎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和报丧鸟解释。
报丧鸟作为没好好上过人生课堂的无限世界里出生的混血,估计也无法仅仅凭借他的浅薄的语言描述去理解他的想法。
“我只……”黎森知道,自己的想法大概是不对的,这种不分是非的想法,不应该传达给另外的人,但是,“只在乎我看到的这一面。”
黎森无法去判断每一个人。
黎森也不觉得自己能看透每个人的每一面。
他能接受一个人的一面就已经非常困难了,没有余力、没有能力去窥视到他不能窥视的一面。
谁能知道在自己视野之外发生的事呢。
只看到别人想要表现出来的这一面不就够了吗?既然想表现出的这一部分,代表着别人对应他的态度,黎森对别人的隐私毫无兴趣。
这种过于利己的想法,是叫懒惰、还是叫自私……
“那我只要以后好好给屋主表现屋主喜欢的一面,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报丧鸟立刻问道。
“……嗯。”黎森觉得这个想法没有错误。
“就算是被别人讨厌的这部分也一样吗?”报丧鸟的声线上扬。
“嗯。”黎森应着。
“就算我这样长的很可怕?”报丧鸟再次问道。
“嗯。”
“真的?”
黎森眨了下眼睛,眼睛只是看不到,却并不难受,可以睁眼、闭眼,似乎是报丧鸟小心翼翼的阻挡。
对于报丧鸟反复的询问,黎森想了想,最后给予了一个他认为贴切的,且肯定的回答。
“蜘蛛很可怕,好多脚的虫子,但我不讨厌它们。”
甚至以前经常一起居住。
还有老鼠什么的。
以前这里像个生物基地。
下一刻,黎森感觉自己仿佛被抱住了,或许这连拥抱都算不上。
只是和平常来自报丧鸟人类形态的拥抱不同,他全身都被强烈的包裹着。
好像是某种偌大的,无法形容的,人类无法窥视全貌的巨大未知。
“哈哈哈哈原来我是蜘蛛,和好多脚的虫子吗!” 可报丧鸟的声音中,透着人类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