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安静的站在黎森身后, 望着刚刚在货架上挂好白板的黎森身影,瘦弱的,矮小的, 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气,异于普通人的人。

第一次见到安全屋屋主之时, 对于屋主那死气沉沉的状态, 玩家想着,大概这是和无限世界不同的崩溃吧。

“我偶尔会来安全屋, 吃点东西, 简单发个呆,不用考虑危险, 放松一下,会对接下来打起精神攻略副本很有效果,我一直都只将安全屋当做一个可以平复心情的地方。”玩家现在隐隐约约回想着在安全屋的简单时光,“我逐渐的察觉到了我的无知, 或许我的确没有强大的玩家那样全面的思考能力,不如其他玩家聪明, 所以,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只能被动接受。”

玩家凝视着黎森,可黎森自始至终都只是看着某处, 或者根本就没有看到某处,玩家甚至怀疑黎森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更坏的消息还是来了, 原来我的亲人其实并不仅仅是在我攻略副本失败时会死,现在已经变成如果我副本处理不好就会有直接影响亲人生活的灾难, 我就再也没办法安静的做些什么了。”

玩家知道,自己一直紧绷着。

“我不知道怎么样的副本才叫处理到完美, 怎么样才不会影响到家里人,在我这么努力努力再努力的生存的时候,我的家人却因为我的无能而受苦,我该怎么办?难道从我穿越的这一刻开始,就是给我的亲人带来数不尽的痛苦和麻烦吗,我的努力真的是有效果的吗?我的亲人现在难道只是活着,但吃不饱,穿不暖,受人白眼,被人欺辱吗?”

玩家偶尔会听到有什么断裂的声音,在某一瞬间的大脑空白之后重新意识回归,逐渐次数增多,玩家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于紧绷了。

玩家望着眼前的屋主。

大部分玩家都有这个意识,屋主并不是一个积极向上,轻易体谅他人的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引导,可玩家却不知道自己在崩溃之前还有多少时间等待屋主改变。

眼前的屋主,对任何人都毫无防备。

仿佛能接受任何人的任何言语,却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接受倾泄的情感。

已经逐渐开始不清醒甚至是疯癫的大脑中叫嚣着想要对安全屋的屋主使用道具,改变他的思维,控制他的行为,可那尚且清醒的玩家们布置的层层防御道具让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触碰到安全屋屋主的可能。

他已经快疯了。

疯狂的怀疑自己,疯狂的质疑一切,甚至偶尔会闪念过为了不是自己的人这么强撑着努力真的值得吗?

痛苦的记忆开始覆盖和亲人之间的美好回忆,甚至连对安全、美食、宁静的渴望都开始消弭。

现在安静的来到安全屋,笔直的站在安全屋屋主的面前,什么都没做,玩家已经觉得自己是近期罕见的理智时间了。

那个开启直播间的小鬼的话,触动了自己。

现在可以开始改变了。

或许真的可以通过安全屋屋主,通过现实世界,在已经毫无改变的无限世界中建立新的制度,这终究让玩家已经踏入崩溃边缘的理智回归了一些。

玩家非常确定,自己可以为了无限世界新制度的建立,做任何事。

即便是听一个看上去十岁不到的小鬼头的话也无所谓,如果能改变,如果能摆脱,如果能看到一点希望的话……

会做任何事的。

自己会做任何事的。

但前提是,这个对一切都很懈怠的、毫无动摇的,只在自己的世界中沉溺着无法自拔的安全屋的屋主,给予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自己太恐慌了。

安全屋屋主是自由的,他有立场、有能力拒绝一切,甚至他只需要走出安全屋,就什么都结束了。

很害怕……

“我也有给你发过消息,希望你能选中我,让我和我的亲人能联系,只是我落选了,比我要更迫切的想要知道亲人的事的玩家可能还有很多吧。”

现在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吗,现在的自己还理智吗,他对安全屋屋主说的话是正确的语序吗,对方能听得懂吗?现在自己说出的话,是什么样的语气呢?

“我现在也在瘟疫方舟副本里了,和你选中的那几个玩家一样,那是不是我也可以联系我的家人……”

玩家其实和屋主有过交流。

只是自己并不擅长和人友善相处,不爱表达,更何况并没有要请求屋主做点什么的想法,所有的不主动,都让自己和屋主的每一次擦肩而过,都没有在隐约能看到的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留下任何记录。

这个人没有驱动他做事的理由。

这个人甚至不会主动看向任何人。

这样的人能影响无限世界的改变吗?

依稀之间,玩家听到脑海中出现的啪嗒的声响,像是火花转瞬闪过,玩家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在转瞬后清醒,却突然对上了安全屋屋主的眼睛。

不知何时,安全屋屋主已经转向了他。

屋主将遮挡目光的发丝撩向了耳后。

直白的看着他。

依旧是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仿佛照射不进光芒。

和身材一样瘦弱的脸颊,双眼显大,其中的无神更加明显,比起站在死亡线上的玩家要更加虚无,让人几乎无法去注意屋主的样貌。

自己正在被注视,明明没有透出自己的影子。

“可以。”屋主有气无力的声音,平静的语调,毫无波澜的宛若机械一般的冷淡情感。

屋主并不是会拒绝所有要求的人,在玩家看来,这种不稳定的同意,大概是在屋主心中有自己对于现状的衡量,旁人无法得知他是如何思考,或者是不是真的有在思考。

一点也不意外的反应。

“我会先将你的消息发出去的。”

什么?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全部的回答,玩家已经认为他和屋主已经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了。

屋主会一如既往的转身,离开,对一切的事情无动于衷。

“除此之外,我做不了什么,你们自己想办法。”

屋主冷漠的,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可玩家却还是听出了和以往不同的端倪。

屋主移开了目光,撩在耳侧的发丝垂落,玩家依稀看到了屋主的侧脸。

而这时候玩家意识到,屋主撩开发丝,是为了看清自己的脸。

有什么在发生变化。

虽然细小,却依稀能从微弱的感官中,捕捉出那一丝异样。

“谢……谢谢。”

目光追随着屋主,对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积极回应,他反而是最没能迅速反应过来的那一个。

这就是那个语气狂妄的孩子说出那样的话的依仗吗?

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安全屋屋主改变了?

原来是可以改变的吗?

玩家未曾将安全屋当做希望之地。

崩溃的精神无法修复,当一个人精神已经颓废到这种程度之时,什么时候会选择死亡都不奇怪。

在无限世界摸爬滚打久了,相信他人已经成为了奢望,可却有不曾放弃的玩家,带领了屋主,创造了生机?

原来他一直都没在努力,停止思考随波逐流,连近在咫尺的希望都不曾争取。

“我叫田海。”玩家面对着不再看他的屋主的侧脸,他依稀听到了啪嗒的声音,可这时候玩家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他崩溃的声音,短暂的断线,反而像是自救一样,是自己警醒自己的声音。

屋主迈开了脚步,似乎并不想和他交流。

“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会再来,来……向你道谢,这次副本,我会尽力攻略的,我亲人那边的事,就麻烦你了。”

屋主依旧没有停留,和他擦肩而过。

就和往常任何一次一样,田海都只能看到屋主擦肩而过,仿佛没有生机之物,仿佛吞噬阳光的漆黑,可这一次,却不一样。

屋主好像和任何一次一样和他擦肩而过,看不到他,也不会看他。

屋主张了张嘴,似乎也在思考能说的话,在屋主合上双唇时,田海以为他们的交流已经到此为止了。

然而屋主的声音再次出现:“别指望我,指望他们自己吧。”

田海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新奇的,就好像很久都不曾听到过自己的心跳一样。

这或许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次普通的交流,可这一次相互交流的对象是颓丧的屋主和濒临崩溃的玩家。

黎森在进入了小房间内之前,站在物资空间前,拿走了几包压缩饼干和可乐后才回到小房间,关闭了门。

就算有清洁类道具,黎森也不打算和任何一个现在来到安全屋的玩家,尤其是瘟疫方舟来的玩家接触太久。

很可能会靠近未知瘟疫。

生病很痛苦,无法思考,无法行动。

什么也做不了。

他是现实世界的人,还有可能将无限世界的瘟疫带入到现实世界里。

现在的状况已经很混乱了,黎森永远都不想做那个会雪上加霜的显眼包。

黎森斜眼看了下身边手机直播,点开了声音。

“哎呦,你们几个,大冷天的站在外面怎么呆了这么久啊?”

黎森微微一愣。

接触的久了,黎森也隐约知道现实世界的人和玩家在说话语气之间都有很大区别,就如同不同水土有不同方言一样,而这一声没有任何防备,热情惬意甚至比较缓慢的语调出现的瞬间,就让黎森意识到这不是玩家。

直播间中几个玩家同时安静,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方向是一个在学校对面开奶茶店的老板,老板穿着朴素的长毛衣,长发盘在脑后,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老板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快进来,怎么都只穿这么一点点衣服啊,真不怕着凉了吗?刚好现在上课我这里没什么客人,不然你们先进来暖和暖和?”

黎森的目光停留在那老板处,以及那熟悉的店铺门口。

在他成为家里蹲之前,这家店刚刚开门,正在做开业活动,给每个学生赠送两张小卡片,学生如果手中能集齐三个不同类型的卡片就可以获得一次抽奖机会,抽奖的奖品是店铺内的某种品类的奶茶,因为可以和同学交换卡片,还能抽奖白得奶茶,意外的获得了不少学生的青睐。

黎森没有可以交换卡片的很熟的同学,甚至没有接过卡片,只是对这位奶茶店店长比较眼熟,因为那时候的黎森觉得老板在面对学生之时,笑的温和,样貌又很漂亮,总是站在门口被学生聚集着抽奖,没有任何不耐烦,始终满面笑容。

他和老板没有任何交集,他不过是在庞大学生群体中极其不起眼的一员。

十年了,这家奶茶店还开着门吗?

还是说副本内的时间,并不是现在呢?

当黎森的目光再次注意到玩家之时,却愣住了。

玩家们此时面对着热情招呼他们的老板时丝毫没有任何情感的冷冽眼神,所有人错落的站在一起,只是没有一个玩家真正的将老板当做同类,甚至是活人。

在直播之中或许会转达失真,但当黎森记忆中熟悉爱笑的老板,和满是防备甚至已经隐约透露出疏离、恶意和对峙的玩家,这一瞬间无限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巨大错落感,让黎森不知为何伸手捂住了后脖颈。

仅仅是一次眼神。

都会让黎森再次意识到玩家和正常人的不同。

黎森关掉了直播。

即便是再熟悉的场景,他恐怕都做不了什么,仅仅是和玩家一样能瞬间对副本内的异常做出防备,都是黎森做不到的事。

黎森不认为自己的智商能处理好这个副本的内容,所以或许就按照何熙所说的,做好他能做的事就好。

黎森习惯性蜷缩在电脑椅上,伸手拆开了一包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的口感,一如既往的很好,带着甜味和简单的香甜,给因为副本而错过的早餐时间的身体补充一点能量。

黎森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挲着压缩饼干包装袋。

“小维,简单总结瘟疫方舟副本的进展和内容,将目前能收集到的瘟疫方舟的所有玩家简单信息传过来,还有关于他们和家人的信件也一起。”

黎森的无限世界手机上立刻出现了弹窗。

小维:好的,亲爱的屋主,小维竭诚为您服务。

既然他没有办法搞懂副本,那就交给能搞懂的玩家自己来解决。

何熙应该有要如何改变必死条件的想法吧。

如果何熙的要求是要和现实世界参与其中的话……

黎森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黎森:你在哪里?

何玉奇:现在正在高中校区。

何玉奇: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何玉奇:我可以使用道具。

黎森意识到,何玉奇居然是早早等在了高中校区附近,在等他的回应。

这个人明明是需要使用他聪明的脑袋去做有利于人类的实验,现在却因为根本无法研究的未知,浪费时间在等待他的消息上。

黎森:来见个面吧。

黎森:我会告诉你一些事。

黎森按着手机按键。

黎森:何熙特别精神。

何玉奇:我很快回去。

黎森将手机放下。

独自一人在小房间之内,靠在电脑椅的椅背上,眼神好像聚焦在房顶,可好像什么也看不到眼睛里。

无限世界玩家现在应该正在殚精竭虑的想办法攻略副本吧,现在无人机和直播设备的储备还够吗?因为之前凌维新还在的时候以防万一他也进了货,但是他没有数内容,等回头让温霞再送货吧。

现在在他单元里已经换了一波邻居吗?其他邻居都住在哪里了?没有他这种邻居了,他们应该很高兴吧,虽然黎森觉得自己也有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干净了,至少后来应该没怎么长虫子。

都说家里蹲会变得油腻,可他好像都不怎么出油了,之前他已经瘦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要将无限世界的事情,告诉现实世界的人了。

曾经不愿意转达,只是因为觉得一定会招惹到很多很多麻烦上身,所以才非常坚定的表示不会帮助玩家。

事到如今,也是为了避免挑战太过麻烦的事情,为了将事情甩到别人身上,才通知现实世界的吧。

看上去好像他没什么变化才对。

刚刚离开的玩家,叫田海吗?

普通的名字,大概很快就会忘记。

来来往往的玩家实在是太多,在庞大的玩家群体之下,现在记住的人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面,甚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死了。

他的脑容量,大概是因为家里蹲蹲的久了,变得很小。

长时间不动脑,大概会退化的,所以现在只是随便想了点事,却已经疲惫到不知道应该如何动弹了。

哪怕只是停在这里,时间还是在流动。

在他停留的这段时间内,玩家的时间是如何流动的呢。

清澈的,并不刺耳的门铃响了起来,是门铃。

黎森骤然从自己的意识中抽离,起身,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似乎只过了十来分钟吗?

他这里距离高中还是有点距离的,每天上学放学大概需要走路三四十分钟吧,是因为有车吗?

耳边的门铃在响了第二声时,黎森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为何又发起了呆。

虽然已经决定要这么做……

黎森站起身,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虽然见过了几次何玉奇。

黎森的手指悄悄收紧。

只是这一次的话,大概就彻底脱不了关系了吧。

黎森扣下了门把手,将门打开。

只是他实在是不想看到一个一个在他眼前离开,甚至在死前还有时间和他道别,甚至是留下遗产的人了。

他明明不想接触到复杂的人才选择一直待在安全的屋子里才对,现在安全屋真的让他过的很辛苦。

频繁的和人交流,这大概是现实中的正常人一直都在过的生活。

他们总是见到,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站在门口的何玉奇,其实看上去比他的年龄要苍老,他更疲惫,也似乎不怎么好好打理自己的外表,这个拥有聪明的大脑的男人,现在却连使用大脑的机会都没有。

“进来。”黎森道。

何玉奇在绕过黎森身边之时,黎森依稀闻到了风雪的清凉气息,甚至黎森还看到了何玉奇身上融化了的却还没有干透,浸透了衣服的霜雪。

黎森眨了眨眼睛,关闭了大门。

稍微拉开了在小房间内的窗帘,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魏兰要给他这个平时只会拉着窗帘的人留下这么一闪小窗户。

外面下雪了。

那无限世界里也下雪了吗?

“我可以做什么?”单刀直入的来自何玉奇的询问。

他打开了手机中的直播,并没有去看挣扎的玩家,只是扫了一眼直播间的数量。

很短的时间之内,直播数量变多了。

已经有好几个来到安全屋取走了直播设备的瘟疫方舟副本的玩家了。

玩家的行动力真的很迅速。

而黎森将手机翻转过来,放到了何玉奇的面前:“你能看到这里的直播吗?”

“什么直播?”何玉奇明显瞪大了眼睛。

“你能看到什么?” 黎森问道。

“一个手机,应该是大概是新出半年左右的产品,屏幕关闭没有在使用,你正在试图拿着这个手机向我展示什么,只是我看不到。”

何玉奇描绘的很多,甚至包含自己的想法,黎森也没觉得意外。

就像无限世界的玩家看不到现实世界联网的信息一样,现实世界也没办法看到无限世界的事。

明明现在何玉奇就在安全屋内,却也看不到。

所以见到的只有他吗?

“我会说些,你觉得很荒谬的话,你最好信我,不信就多想想何熙。”

黎森琢磨着自己的话,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话说出口后感觉有些奇怪。

“嗯。”何玉奇点头了。

在何玉奇见识了这么多奇怪的道具之后,如果还不相信,反而很奇怪了。

“有一个世界,叫第二世界,现在的叫法,叫无限世界……”

黎森并不是一个擅长阐述和自己有关事情的人。

对别人的事情能回答流利,帮助思考,可一旦轮到自己需要表达之时,一切都变得磕磕巴巴。

但是至少只有这件事,黎森需要更清楚的告诉何玉奇。

“他们或许,以后可以不死也能完成探索,只要必死条件被更改了的话……”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何熙说……”

“相信在门外的那些人。”

“所以我打开了门,让你进来。”

黎森不知道两边世界的人会不会知道……

这或许是第一次,他真正的让门外的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