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男突然出现, 在深夜之时,只是这一次黎森不是在沉眠中醒来,而是在醒时渴望沉眠, 面对着这几乎只会在深夜到访的朋友,黎森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桌面上连接着充电器的手机还在外放直播内容, 黎森其实听不太清, 当注意力从无法着手的讨厌的事上转移到绷带男身上时,让黎森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我不知道。”黎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见到绷带男, 但此时却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像是在做着某种坏事,被看到了。
“你看上去不好。”绷带男缓缓道, 目光转移到黎森的手机上,“你讨厌正在发生的事吗?”
黎森没有回应,也不知道绷带男会如何解读他此时的沉默。
“如果你讨厌他们,我可以去。”绷带男纠缠着绷带的手掌靠近到黎森的手机边缘, 黎森的目光注意着绷带男手掌落下后从绷带的缝隙中掉落下来的干灰。
“去什么?”黎森问着。
“让你看不到一切。”绷带男道。
“想让我看不到的话,只要蒙上眼睛, 我就看不到了。”黎森不觉得绷带男这是什么好提议。
“不。”绷带男却否认了黎森,“看不到的不是你,是我让你看不到。”
“为什么?”黎森不明白,绷带男要去瘟疫方舟, 就要利用跳跃之石,现在跳跃之石的使用条件极其苛刻, 绷带男又费时又费力又费积分又费钱的做法,图什么。
“友谊无价。”绷带男道。
黎森望着绷带男, 良久,黎森道:“你不想让实验成功吗?”
绷带男微微歪了歪脑袋, 他没有反驳,那大抵就是黎森猜中了。
也有人希望实验不成功啊。
“帮你是真心的。”绷带男道。
黎森没有回应。
绷带男似乎想要和黎森解释什么,语速要快了些许:“不为你,我不会去瘟疫方舟。”
如今黎森自己什么都不做,应该也遂了绷带男的意了吧。
“我本来就被人讨厌,就算再被厌恶,也无所谓。”绷带男手指靠近在黎森的附近,他却因为不息灵鳍无法触碰黎森,“但可以不让你被讨厌。”
“我没关系。”从逃避开始,黎森就知道自己无法再去细究这些复杂的眼光了,他从来都被讨厌着,就算再多多少人结果都一样。
然而绷带男这一次没有再接下黎森的话,而是站在黎森的面前,手撑着桌面,遮挡着手机,关掉了直播,扣在了桌面上,他的动作缓慢,似乎每一步都在等着黎森阻止,可自始至终黎森都没什么动作。
“我的朋友,和我聊聊天吧。”绷带男道。
聊天?
聊什么?
被突然要求聊天,可黎森的脑海中就仅仅只有瘟疫方舟的事,而这件事他找不到可以开口聊天的突破口。
看着坐在身边的绷带男,这似乎已经是绷带男能承受的和他最近的距离了,不息灵鳍一直在吞噬着他。
黎森没有开口,绷带男也同样没打算开口。
“副本好过吗?”黎森突兀的问道。
“不好过。”绷带男回答。
“你的身体变成这样了,还能再受伤吗?”
“能。”
“你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是为什么?”
“疼。”
“现在在这里,疼吗?”
绷带男微微低头:“嗯,疼。”
但是,看不到绷带男的表情,污浊的绷带缠绕着的内部,恐怕也是看不到表情的内里。
“你会害怕过不了副本吗?”
“嗯。”
黎森眨了眨眼,绷带男作为堕落者,现实世界里没有可以拿捏他的亲属,也会害怕副本失败吗?是怕死吗?
“死了也没关系。”绷带男的一句话,突然让黎森愣住,那一瞬间,黎森仿佛看到站在眼前的绷带男换成了自己,“但是现在不想死了。”
“……为什么?”
“我有朋友了。”
“以前没有朋友……”黎森突然想到,曾经绷带男和他说过,他是绷带男的第一个朋友,“现在有了,就不想死了?”
“嗯。”
“这么简单吗?”黎森不明白,生死是可以这么简单界定的吗?
“嗯。”
黎森目光垂下,看向电脑屏幕:“我不是适合做朋友的人。”
“我也不是。”
“我很不好。”
“我也是。”
黎森抬头,也不知是不是正在和绷带男对望。
“反正也不能更差了。”黎森喃喃。
绷带男歪歪头,那黑色的兜帽下的绷带似乎都松了些:“你挺好的。”
黎森也知道,自己和绷带男这番对话有多无聊。
黎森将蜷缩在电脑椅上的双脚落在地面上,踩着地面将电脑椅移动向了小新的电脑。
找到了U盘。
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黎森将U盘插到了小新的U盘旁,在电脑前迅速弹出了G.P的聊天室。
Z:代理人?这么大晚上的你怎么突然上线了?睡不着吗?
L:深夜难眠,同伴!
W:代理人要好好睡觉啊,要我给你开语音吗?我打字的白噪音没准能让你睡着哦。
即便是深夜了,G.P的聊天室内似乎依旧很热闹,这些人中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夜猫子吧。
黎森垂眸。
手指浮在键盘上,最终按下了几个字。
代理人:我能联系到失踪的人。
Z:大晚上的突然放炸弹?!
O:wowowowo大晚上的看我刷到了什么?!
P:我就说有问题,我现在立刻给其他人放个闹铃把人都叫起来,这可真是大事件。
Z:我们大概要接到见到代理人以来最有趣的任务了。
D:醒了醒了,等我泡个咖啡哈。
N:艹你M我T么正在上C!!!
黎森的手悬浮在空中,怎么都没想到G.P居然会如此反应。
“你在做什么?”绷带男的声音在黎森身后传来。
“想对现状做点什么。”黎森一边在键盘上打字,一边和绷带男说道。
“可以不做啊。”绷带男还是试图劝阻黎森。
“就算做了,可能也做不到什么。”黎森缓缓道。
“那就放弃吧。”绷带男道。
“我做什么事,基本都很容易失败。”黎森当然知道,“很容易想的很多,为了不失败,干脆什么都不做。”
“没关系,不要管别人。”
“但是真的要做的事,我还是会做的。”黎森喃喃道。
“别做。”绷带男道。
黎森这一次沉默了,只留下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
“别做会更好,什么都不要做。”绷带男的每一句话,说的都好像是黎森内心中真正想做的事一样。
黎森不善于反抗,不善于在别人说停止后继续。
“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你做不想做的事。”绷带男说着。
黎森抿唇,键盘按下了回车键。
“你也在做你不想做的事。”
他们两个,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过副本那么痛苦,绷带男不还是得过副本吗?
副本会失败,玩家会自己承担失败的后果。
他其实,什么也不会承担。
在屏幕上,黎森发了一长串关于现状的内容的解说,希望这些在网络上驰骋的凌维新的伙伴们能找到光明正大的何玉奇找不到的事。
Z:我的世界观碎了。
D:大晚上的,我是在做梦吗?中二病复苏现场?
E:确实是有点难以接受了,但是如果不是这种理由,感觉也没办法解释失踪人士失踪的消息,我之前出于好奇专门查过关于失踪人士的消息,以我的技术是不可能解析不出来造假视频的,但是的确是原版视频,好几个失踪人士是在监控底下光明正大的瞬间消失的。
A:我也查过。
M:说实在话,我至今为止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一旦失踪之后就能彻底了无音讯的事,信息社会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一点痕迹都没有,我专门跟踪了几个失踪者,没有,真没有。
O:我不会哪天被抓到无限世界去了吧?
L:这么说的话,凌维新在那边的世界吗?
X:他在那边创建网络了吗?
Z:真厉害,什么时候都离不开电脑的家伙,那种脑袋在那边应该也能活得很好吧?
O:我最担心的是不是说无限世界会影响到现实世界吗?之前代理人不是来找过凌维新的亲人吗?那如果凌维新是孤儿,没有亲人,那他在现实世界里最亲密的人,难道是我们吗?
一时之间,G.P聊天室内安静无比。
黎森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愣在了电脑前。
Z:哎呦卧槽如果是这样那他妈这事儿就和我扯不开关系了,卧槽我他么从现在起代理人是我再生父母。
L:人生无望,我的脑袋上居然悬着一把铡刀。
W:来来的,拼了。
X:你们清醒点,这不是什么维新自己的问题啊,按照这个逻辑,但凡我们身边的某个角落里有个人失踪了,那住在周边的我们都有可能是被影响的人啊,这基本是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谁也躲不开。
y:当事人。
H:当事人x1。
U:当事人x2。
Z:曾经,我只当代理人的任务是一场玩闹,现在,我只当代理人是我拴住自己性命的绳索。
C:哦哦哦中二起来。
R:沸腾了,热血!我右手的封印松动了!!
I:兄弟们,团结的时刻到来了!
U:姐姐妹妹站起来!!
Z:高中是吧?霸凌是吧?小屁孩能隐瞒个什么事儿啊,但凡有点事儿就在手机里暴露的干干净净了,现在哥哥姐姐们就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来自社会的狂殴。
K:笑话,从现在这一刻起,但凡这高中能发到网上的东西,能有一点隐私我头发掉光。
Q:刚醒,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先搞起来!
黎森的手悬空在电脑上,看着一条一条飘过去的信息,呆呆的看了好久,对这明显一旦传递到现实世界就会出现的绝对噩耗却得到了奇怪的回应而感到茫然,难道不应该是和何玉奇、朱艳茹那样如临大敌吗?
N:妈妈,我要拯救世界了。
Z:玩归玩,闹归闹,这事儿现在不易宣扬,内部保密,未来状况看代理人,知道规矩吧?
N:收到。
P:收到。
I:收到。
好像在行动了。
黎森的手放了下来,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叮嘱的了,在这里的,好像都是非常聪明的人。
只是黎森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和他们开口凌维新的事。
凌维新已经死了。
他说的复活也无法判断真假。
看着这些信息,黎森却觉得如果凌维新在现实世界的维系是这些伙伴的话,他好像能理解。
这些聪慧的、风趣的、相互之间信任着对方的伙伴,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以正常方法遇到的人,因为是优秀的凌维新,才能聚集聊天室的同伴。
黎森回头,绷带男早已经消失了。
在桌子上留下的黑色的灰黑痕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绷带男来过的最后的痕迹,也被清洁着消散了。
黎森垂眸,睫毛微微颤动,最后只是回过头,蜷缩在椅子内,却没办法依靠自己让不知为何冰凉的手脚回温,明明室内很是温暖。
他不是一个适合做朋友的人。
他无法满足任何一个人对朋友的幻想,不对他寄于期望才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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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森睁开眼睛,自己正趴在电脑桌面上,他又睡着了。
黎森不断传递信息,没有连续性睡眠,最长睡眠时间一小时,没有吃过恢复药,而能撑下来的理由,是因为他需要做的工作其实很简单,交换数据,连发送都由小新代劳了。
起身,身上又多了一件披着的外套,陌生的,带着些尘土气息的状态奇怪的外套,这已经这两天内他得到的第六件外套了,室内并不冷,天冷了,暖气烧的很勤快,就算不需要披外衣也是不会感冒。
黎森拿下了外套,手上是奇怪的和普通布料不同的触感,和玩家接触多了,也知道玩家的衣服多是道具,或者说装备更贴切,大概给他的都是玩家已经淘汰下来,但舍不得丢弃的装备吧。
黎森也不知道装备到底有什么信息,只是随手放在了巨龙宝藏里。
回头打算继续传递信息时候,依稀之间感觉头有些晕乎乎,不太能站稳,稍微岔开双腿试图稳住身形时,一旁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让他的身体稳下来。
黎森偏头,是陆大灶。
少年版陆大灶将黎森放回了椅子上,撩起衣袖给黎森冲泡了一杯甜滋滋的饮料,口感很好,味道也很棒,给黎森补充能量。
黎森抬眸,看着陆大灶被围裙束紧的腰,道具会腰疼吗?
黎森虽然常年熬夜,却并非的会一直干坐在这里很久,这两天他感觉脊背发痛,那一直没有床的陆大灶,只坐在椅子上休息,他会难受吗?
“陆大灶。”
陆大灶因为黎森的声音停下了脚步,回头,漆黑的掩盖住另外两只狰狞眼睛的黑色锅盖头下无神的双眼凝望着黎森。
“你需要床吗?”黎森问。
而陆大灶什么也没有回复,只是回到厨房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靠在椅子上,失去了声息。
黎森垂眸,一边喝了一口饮料,一边用手轻轻揉捏着他的后脖颈,感觉很僵硬。
瘟疫方舟副本开启第三天,死亡人数零。
规则一条一条被玩家试探出来,可能探测出来的规则,却好像对现状没什么改变。
大抵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会天气恶化,以及在遇到什么样的事后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可以躲避危险,只是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无法控制的危险,似乎的确是和‘心境’有关。
黎森将信息将小维总结的信息传递给何玉奇,何玉奇那边立刻回复了收到。
何玉奇难道也没睡觉吗?
还是这对夫妻轮流站岗吗?
因为无限世界的事情目前不确定大肆宣扬会发生什么,何玉奇目前能用的人只有实验室的助手、同行,以及目前知道消息的玩家家属,无限世界挑选玩家时没有任何规律,玩家家属三教九流,为了确保信息不会立刻泄露,何玉奇还会斟酌是否需要告知,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性格不好相处且经常得罪人的玩家家属被排除在告知事件之外。
黎森觉得,这好像是一场大型筛选机制,不仅仅是无限世界,现实世界也是如此。
以现在黎森所知道的,何玉奇似乎要求每一个家属之间除了群聊之外不可以私下交流,一旦被发现会直接排除在事件之外,黎森并不明白何玉奇这么做的理由,但玩家的事情他已经思考不过来了,黎森并不想再过多的思考玩家家属的事了。
但是好像会坚持寻找玩家的家属,往往都更守规矩一点,从聊天群内看似乎和何玉奇一起做了不少事。
如果是何玉奇的大脑,他应该能把他想做的事做好吧。
黎森这段时间没有懈怠进货,现在手头的钱还算足够,在花完之前黎森不考虑再次出售道具。
而最头疼的部分,反而是G.P聊天室。
高中人数众多,又是刚刚好处在心思复杂的青春期,小心思多到一人千面,光靠着G.P聊天室的筛选,所谓的‘被霸凌者’居然高达三人中就出现一个,同时霸凌者又同样可能是被霸凌者,错综复杂的关系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甚至异常状况不仅仅出现在学生之间,在教师群体中也有表面和谐的办公室里居然还存在着小小的派系,在整理着整理着之时,已经让G.P怀疑这里面不可能找出典型。
Z:我真的是服了,现在的学生怎么能这么混乱呢……
X:我真的是服了,为什么老师怀孕还要被降薪啊,这是私立学校吗?
I:我真的是服了,现实见证什么叫一个宿舍六个人八个群了。
E:笑裂了,我这边看到某历史教师每天都在和友人哀嚎被学生告白后的崩溃心情。
O:虽然每天都在看人性多样性,但是第一次看的这么淋漓尽致,看多了,我感觉世界毁灭了算了。
D:你不要乌鸦嘴好吗?你怎么知道会不会触发某个可能在你身边的道具啊!!
O:不过有些学生的聊天内容还蛮可爱的,让我有种回归青春的感觉(请道具让我回归青春)。
在G.P得知了道具的消息后,一个一个都有点疯癫,有事没事就开始提道具,甚至将道具玩儿成了在聊天室内的独有梗。
何玉奇在现实中能做到的只能尽可能的了解学校内的人际关系,但是能查到的很有限,远不如G.P直接通过网络查找到的信息。
但何玉奇所能了解到的部分已经是完全浮在水面上几乎肉眼可见的霸凌,筛选出来的部分学生已经很高程度的察觉到学生心理状态很差,据说何玉奇让正在聚集全校学生做心理调查表,让黎森意识到何玉奇的身份和地位很可能比他认知中的要更高,他处于一个可以随时驱动他人帮自己做事的地位上。
G.P调查的内容则是太过复杂了,黎森能做到的,只有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增多,对更进一步的内容,有心无力。
目前为止虽然无限世界玩家还没有出现伤亡,但状况已经不太乐观。
随着日月循环,十个空间状况都在恶化,甚至恶化程度较深的已经开始危害到玩家的生存了。
例如阳光如同火焰般炙烤玩家皮肤的空间,温度已经很高,高到短时间照射就几乎直接将皮肉烤熟的程度,为此试探的玩家几乎付出了半条手臂的血肉,硬生生将熟肉割下后深可见骨,用恢复类药物才能治疗。
例如一直处于破败的如同末世的学校中的玩家,周边的地面已经塌陷了一部分,根据玩家勘测,塌陷部分之下的漆黑一片全部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掉下去必死无疑,而塌陷的部分每天都会增加,迟早有一时刻会危及到玩家脚下的土地。
没有通关信息。
没有预测到可以通关的副本。
黎森希望会发生的合作努力共同通关的现象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发生。
甚至连挣扎着求生都变得困难。
现实中根本无法在众多人中寻找出可以影响副本的信息。
如今唯一能预测到的,仅仅只有只要剩余存活十人就能通关这一个结果。
放在黎森眼前的,就只有他的实验失败,但副本最终以存活十人通关的结局。
黎森的手指扣入自己勉强长出了一些肉感的皮肤中,保留着刺痛感。
他居然在思考如果活下来的十人是他选择的十人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种事,他放弃了其他玩家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