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巢, 这是黎森无法理解的进化方向,但是堕落者本身就是作为普通人的现实世界的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至今为止黎森未曾见到过一个正常的堕落者,所以眼前的云佳佳, 大概在无限世界里是很正常的吧。

反而在他面前时的云佳佳才是不正常的。

偌大的,不断增殖, 却又不断腐败的狰狞肉块, 像是无法支撑起云佳佳的脑袋一样,让那脑袋只能安静的躺在那肉块之上, 随着肉块的增殖和腐败缓缓起伏着。

黎森垂眸看向在地面上因为腐败而脏污遍地, 在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血腥气和腐臭味。

以及黎森想到的每次见到云佳佳时干净的脸庞,包裹全身的衣服, 以及每次见到云佳佳时她总是很执着的要打扫卫生的模样。

黎森闭上了眼睛。

在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黎森却仿佛能看到云佳佳站在他的面前,手中拿着干净的抹布的模样。

黎森侧过头,面对着云佳佳移开了脚步。

按照云佳佳的话, 从云佳佳的面前离开,关上了门。

咔哒的声响是在夜晚寂静的小房间内唯一的声音, 黎森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握着门把手的手松了开来。

这扇门之内,是他的地方,是什么都不用思考的地方了。

黎森回到了床上。

血腥气在门扉关闭之后很快就隔绝了, 一直以来都在生效的清洁类道具将一切混杂的怪异气味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黎森眨了眨眼睛,感觉房屋里特别的明亮。

是小夜灯的灯光。

他开着门, 是因为绷带男总是会在半夜出现,一旦绷带男出现了一切都会过于漆黑, 小夜灯的光芒并不明亮,却能在一定程度上让绷带男的黑雾不会吞噬掉周围的一切。

但是门关上了。

黎森关掉了小夜灯。

安静的躺在床铺上, 似乎在入睡之前的这段时间,黎森仔细听着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听到。

当黎森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安静。

黎森起身,习惯性的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是到了可以起床的时间了。

黎森依旧做着每天都会做的事,在手头空闲之时,才打开何玉奇已经躺了很久的未读消息。

何玉奇:我认为你是对的。

何玉奇:我看了一晚上的副本攻略历史视频来思考玩家在副本中的精神状况是什么样的,在真正仔细去思考过后,我认为的确不能用我们现在的状况来衡量了。

何玉奇:玩家已经和我们很不一样了。

何玉奇:我们现在的确没有资格和能力影响到无限世界副本,但是至少能定时分享视频信息,在云佳佳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能离开正确理解云佳佳做事的意图。

黎森看完了何玉奇的消息,最终还是找到了小维。

“把云佳佳没有分享过的直播内容总结出来吧。”黎森喃喃。

蜷缩在舒适的电脑椅上,黎森眼睁睁的看着小维的弹窗出现,熟练的插拔硬盘,一旦连接上,小新就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黎森安静的发着呆。

虽然说不会回应任何人,不会录制,只打算自己通关,不再需要现实世界帮助的云佳佳,到现在都没有关闭直播。

“屋主。”身边传来了玩家的声音,黎森没有回头。

玩家会自己说出他的要求。

“我可以用跳跃之石吗?我想去帮助现在正在进行隐藏任务的那个孩子。”

黎森原本发呆的神色因为玩家这一句话唤回了意识,微微偏头看向玩家,黎森无意识的撩起了自己挡住目光的额前碎发。

玩家很普通,对黎森见过的很多各异的玩家来说很普通,所以这也能让黎森判断,这不是一个堕落者。

黎森虽然没有看直播,也没有看弹幕,可在伪正太还在之时,给他念过。

——堕落者向的玩家向来特立独行,他们总是会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不过倒是偶尔能推动规则探索。

——有时候我也会在面对堕落者玩家时不能确定那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看她这个样子,有时候我觉得或许我怪物的还不够。

这些或许准确来说并不能算是诅咒、恶毒的话语,黎森却能听得出来在这些玩家话语中的潜在意思。

非堕落者玩家和堕落者玩家之间,也隔着无法互相理解和融入的巨大隔阂。

和现实一样。

大概没有正常的玩家想要帮堕落者。

“嗯,不可以吗?当然如果屋主不想借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过来试试看。”玩家立刻举着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很强硬。

黎森轻轻的眨了几下眼睛,看着玩家。

在黎森的目光下,玩家逐渐平静了下来,双手放在腹部,无奈的笑了笑:“的确,那个玩家是个堕落者,但是怎么说呢,她现在是真的很认真的在完成隐藏任务的模样,挺打动我的吧。”

云佳佳在很努力的完成隐藏任务吗?

“绞舌庭是个相当恶毒的副本吧,我看副本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那无边无尽言语之间的恶意,这些化为实质性的毒对被嚼舌根的对象施加诅咒,那个玩家受到的诅咒格外严重,她大概很受伤。”

诅咒?

黎森的眼前浮现起了云佳佳那不断腐败又不断增殖的庞大身体,那是因为诅咒的缘故吗?

“精神类攻击的副本往往都很喜欢攻击人本身最脆弱的部分,那个,我在穿越前,是个心理老师,所以在穿越后选择的也是这方面的进化方向,所以,看直播的时候能感受到她很痛苦,虽然很痛苦,但很努力。”

玩家似乎是有意识的虚空推了推自己的眼角,那似乎是个习惯性推眼镜的动作。

“我从来不讨厌认真努力的学生。”玩家轻笑道。

云佳佳,几岁?

黎森从来没有特地去注意过云佳佳的年龄。

在这个玩家眼中云佳佳是个学生吗?

还是个孩子……

“不管这么说,隐藏任务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也很重要吧,如果只是去帮忙的话,我觉得也许能有益处。”玩家认真的和黎森解释了。

黎森伸出了手,指向了已经变大了无数倍的巨龙宝藏的空间:“你想用就用。”

“你是支持我去吗?”玩家立刻道。

黎森指着巨龙宝藏的手下垂,和他有什么关系?

玩家立刻哂笑:“我看她好像和屋主关系还不错,虽然玩家很多,但我和屋主见过几次,却很少能搭上话,你心中应该也会对某些玩家有着自己的偏好吧?”

又是一个见过,但不记得的玩家。

记得云佳佳,只是她格外热情,又因为是早期见面的玩家,才勉强算有印象。

这位曾经是老师的玩家,为什么要得到他的肯定?

玩家有些尴尬:“那个玩家看上去并不像是愿意接受别人帮助的玩家,她虽然很痛苦,但挣扎的也格外厉害,如果我这时候去没准反而会让她不高兴,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无缘无故的帮忙的,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

那个玩家看上去很依赖你,如果是你同意的话,她或许不会太排斥我,现在在副本中,不是很需要团结嘛。”

细腻的、注重每一个细节的玩家,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比现实世界的人要顾虑的很多很多。

连想要进行的帮助都如此艰难。

如果问他的话。

他能想什么?

黎森不知道。

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能让当事人高兴,这从来都不是他能掌控的事,他不是那种很能察言观色,将一切都做的井井有条,甚至在做错事后还能轻而易举承认自己错误的人。

所以在看到何玉奇的信息时,黎森才会听何玉奇的话,继续传递云佳佳已经不需要再被传递的视频信息。

“我这样果然还是太鲁莽了吗?”玩家无奈的笑道。

黎森望着面前的老师。

现在一位老师,正在询问他意见。

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老师的模样了,这是无限世界玩家。

“嗯。”黎森应道。

“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玩家看上去有些失落,像是泄了气一般笑容都浅淡了下来,然而对方又很快提起了笑容,“不过还好有提前问问你,因为那个玩家对副本场地十分熟悉,虽然看上去过的很辛苦但也的确进展的很漂亮,我去可能会画蛇添足了。”

黎森蜷缩着身体,望着玩家。

玩家最终安静了下来,望着黎森,语气很平和:“你也在一直关注着那个玩家吗?场景会不会太血腥了?你还好吗?”

黎森没有看,也没有回答玩家。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需要帮助的话,就发布一个委托吧,我会立刻过来的,我刚刚好没有进入副本。”玩家道。

黎森凝微微点头,感觉到被撩起的发丝垂落,微微将眼前的玩家遮的影影绰绰。

“希望她能攻略成功。”

黎森望着玩家离开,对方来到这里的确是只为了云佳佳,除此之外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

只是黎森却不知为何,会反复思考着这位老师的话。

就算是不合群的学生,作为老师也还是会看到学生的用功和努力吗?

在黎森无意识注意到房间内一片通红之时,发现是今天的天空格外漂亮。

明亮的光线照耀到室内,在被魏兰设计的光线很好的空间内四处都倒影着很艳丽的少见的颜色。

黎森盯着那颜色通红的墙面,起身拉开了所有的窗帘。

这样下一个进入到这里的玩家也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们会想念现实世界的天空吗?

黎森回头,有一缕阳光意外的照在了衣柜上,下一个进入安全屋的玩家很可能会身披霞光?

只是黎森没想到,第一个出现在这一片红色的夕阳之下的,会是巨大的肉块。

云佳佳再次来到了安全屋。

偌大的不断增殖不断腐败的肉块在红色的光线之下,偶尔也能看出部分仿佛被撑开的光滑的皮肤,甚至还因为过于亮还有些反射光芒。

黎森的目光和云佳佳那躺在肉块上的头颅对上目光的时候,黎森注意到了云佳佳尴尬的神色。

“那个,屋……屋主啊……”

空间太过明亮了,明亮到没有办法隐藏哪怕一点,又因为云佳佳刚好在阳光之下就显得更突兀了,云佳佳结结巴巴着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黎森从阴影中稍微走向云佳佳,云佳佳似乎有些尴尬,稍微有些退后,似乎是想要回到衣柜里去。

“有个玩家来这里,说想去副本帮你做隐藏任务。”黎森道。

云佳佳似乎愣了愣,眼巴巴的望着黎森:“啊?”

“我说不用,她就先走了。”

云佳佳眨巴着那双圆圆的漂亮眼睛。

“她说有需要就发委托,她会过去。”黎森站在的云佳佳的面前,仅仅一步之遥。

软趴趴堆积在地面上的肉块其实很大,大到仿若一座土包,需要黎森去平视,黎森意识到这大概和云佳佳的身高一样。

黎森知道,自己的身高不高。

原来云佳佳是个娇小的女学生吗?

虽然现在已经有好大一只了。

“她说她以前是个心理老师,喜欢认真努力的学生。”黎森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云佳佳眨巴着那圆圆的可爱眼睛,用一坨肉块将自己的脖颈支撑起来,眼巴巴的望着黎森。

黎森在云佳佳的目光之下,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反应。

黎森不知道云佳佳现在在想什么,是知道了居然还会有人要帮助她而感到惊讶吗?

“屋主。”云佳佳道。

黎森原本有些飘忽的眼神聚焦。

“那个,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云佳佳试探性的问道。

黎森的目光从很大只的云佳佳身上左右衡量了下,在那因为诅咒而不断腐败又增殖的肉块上扫过,之后抬眸定格在云佳佳的脸上:“很疼?”

“不是,不是啦!”云佳佳一个激动,啪啪的拍着地面,黎森低头看到的是那双被保留下来的丑陋的双手,意识到黎森的目光,云佳佳陡然收起了自己的双手,可却似乎连收到哪里都不知道,就这么怪异的僵硬在空中。

是他说错了吗?

“有点大只。”黎森喃喃道。

就算是在现在各种变化中,真的要算云佳佳的体积还是属于大只的范畴中,可能能比得过傅枝江,却很难比得过黎森曾经见到过的变成了野兽的奶奶。

“就只有这样吗?”云佳佳眨巴着眼睛,她的眼睛比起平时要瞪的更圆了。

还有什么?

黎森端详着云佳佳,之后道:“还算精神。”

至少和黎森以为的云佳佳很不一样,在那位老师玩家来到这里时候,自始至终都没有看直播的黎森脑海中云佳佳现在的状况是很凄惨的。

云佳佳丑陋的双手纠结在一起,试探性的问:“不丑吗?”

“不能算好看。”黎森道。

云佳佳稍微鼓起自己的肉块:“不恶心吗?”

黎森低头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肉块,光滑的表面被晚霞的光芒照的红彤彤的,还反射着光,缓缓道:“像个光头。”

云佳佳似乎愣了下,她甚至低头看着那自己的肉块。

眼神中都是难以置信。

“阳光,有点好看。”黎森看着那‘光头’上倒影的光芒。

云佳佳一直在睁大着的双眼终于看到了除了黎森之外的安全屋。

偌大的,被扩展了空间后被重新安排的宽敞的空间,并没有和曾经一样被各种东西遮挡的阴暗,反而照射进来了无数的阳光,她看不到窗外,却能看到阳光照射进来的光芒。

依旧瘦弱的,在偌大的空间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安全屋屋主,一直都是云佳佳的视野中心,而看着这明亮的世界,云佳佳恍惚间回忆起初次见到黎森的模样。

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隐隐透出电脑屏幕的光亮,四处都堆积凌乱的物品,无法分辨到底是垃圾还是杂物,在某一片空间中脏兮兮的地面,在外面几乎很少被涉足的区域,那颓丧的、黑色的世界早就这么明亮了。

所以在进入到安全屋的瞬间,云佳佳意识到这里太过明亮,明亮到她诡异的身体几乎没有可以遮掩的地方时,以及对上了黎森的目光时,云佳佳才因此而感到窘迫。

但是……

“挺好看的,你现在喜欢这样亮晶晶的地方了吗?”云佳佳问着。

可是在眼前的安全屋屋主,即便穿着白色的睡衣,已经没有那乱糟糟的仿佛鸟窝一样的头发,那本身其实就很柔软的发丝落下,站在眼前的已经不是邋遢的男人。

他在玩家的努力下变得干净了。

“不。”

屋主的回答,让云佳佳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虽然变化了,但好像并没有改变的很多。

“但是你们喜欢吧。”黎森再次道。

云佳佳呆滞的凝望着屋主。

“嗯……我还是挺喜欢亮堂的家里的。”云佳佳道。

屋主依旧是屋主,即便被他们改变了很多,但是屋主却依旧和以前一样。

或许在以前……

他也能像这样看着她这本来就丑陋的面貌无动于衷。

“早知道屋主其实能这么冷静,我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事了啦。”云佳佳突然就笑了,感觉轻松了很多,“我小时候经常被爸爸打来着,我穿越的时候其实刚刚被家暴了,然后进入无限世界的时候才发现我一直没注意到的细节,我的骨头断了,

因为一瞬间进入到这边,我如果不想办法可就不仅仅是拖后腿了,所以我放弃了骨头,如果是这个模样,什么地方都可以进去了不是吗?而且就算是断了一部分,也可以因为增殖而迅速长出来。”

云佳佳其实很喜欢说话。

在压抑的家庭中很难说话,在无限世界里也不需要太多无效信息的对话。

虽然这样有点对不起屋主,可实际上云佳佳很喜欢屋主对她说的话无动于衷,不会回应,可实际上也有听进去的模样。

“我保留了一些身体的部分,你等等,我给你看看。”云佳佳从自己的肉块中将自己的腿拔了出来,给屋主展示,“看到了吗?这些地方就全部都是以前的疤痕,虽然也可以脱掉,但是我留下来了,用来保持对家人的仇恨,还有这双手……”

屋主的眼神很平静。

是云佳佳一直都很喜欢的平静。

虽然云佳佳不能判断屋主到底是本身就对他们这些奇形怪状的玩家没什么偏见,还是见多了都已经习惯了,她都喜欢。

突然之间,云佳佳感受到了什么。

她被触碰了。

定睛看去,是屋主拿着那个白色团子正贴在她身上,比起这种治愈能力微弱的小buff,云佳佳更好奇的是此时贴在她的肉块上的那只手。

接触面积很小。

有些凉嗖嗖的,就和屋主本身就不怎么健康的身体一样。

云佳佳动了动自己的肉块,屋主的手也没有离开。

平静了下来。

就好像屋主给玩家的感觉就是平静一样,能迅速的被感染。

“虽然留在这个副本里有泄愤的意思,但是因为这里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很讨厌,周围看笑话的、说风凉话的、和稀泥的、八卦的邻居数不胜数,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人,但是在这种会长期居住的地方做好人是有风险的,我也不会主动靠近会对我释放善意的邻居,如果太接近我,一旦被发现,会被爸爸缠上的。”

云佳佳看着黎森放在她身上的手上传来的微弱的治愈之力,那白色团子抖擞着毛发的样子,让云佳佳久违的感觉到了可爱。

“因为这里是很难得的我最熟悉的地方,所以在这里我的胜算最高,泄愤归泄愤,我也没有分不清真假,那边现在的进展其实很顺利。”

就算越痛苦,她就会越兴奋,却不代表她理解不了任何正面的,能传递来的情绪。

“我是绝对要回到现实世界,和讨厌的家人复仇的,所以就算方法不同,手段不同,但至少现在我和玩家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会在我能做到的程度上再多努力一点,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助我过这个隐藏任务,我能做的很好,让这些玩家就算现在讨厌我,未来他们也会感谢我。”

在屋主的眼神中,没有觉得她不自量力,也没有觉得她过于自傲,也没有对已经变成堕落者玩家的厌恶,明明是现实世界的普通人。

她不需要和任何玩家解释,但是现在云佳佳希望给自己说点好话。

屋主不会讨厌她。

她也想要多表现表现自己,让屋主对她多一点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