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用了两天的时间来让自己的PVP技术恢复手感, 然而在三连胜之后,黎森却望着电脑发起了呆。
在不需要打单之后,黎森也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是特别喜欢打游戏, 不过是维生手段罢了。
平时刷视频也只是为了放松一下为了胜率而过于紧绷的状态。
黎森很久违的想了一下自己在成为家里蹲之前,却发现在那段时间里, 他好像也没什么爱好。
他什么都不会, 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在有精力去做其他事的现在, 却找不到能做的事。
黎森的目光无意识转移到了无限世界手机上, 现在他应该还能打开直播间,去看看空城副本的现状。
黎森每天会按时出去吃饭, 却没有见过凌维新进食和睡觉,似乎一直在关注着副本的状况。
有凌维新在,不会出问题。
在黎森无意识眨眼之间,眼角依稀出现了一些细碎的宛若黑色烟尘一般的隐约的雾气, 黎森眨了下眼睛,在那黑雾闪烁出星星点点的火光之时, 黎森偏头看向那黑色雾气弥散过来的方向。
漆黑的,宛若深夜降临的一片漆黑之中,若隐若现的污秽的绷带出现在了黎森的视野中,那在绷带的缝隙之中似乎隐隐有某些以黑色为底色的目光正在朝向自己的方向。
“我的朋友, 我来聊天了。”绷带男走向黎森的方向,在能靠近到黎森且不会被不息灵鳍伤害的最近距离停了下来, “我们聊什么?”
黎森将蜷缩的一条腿放下,稍微踩了一下地面, 抬头看着绷带男,喃喃道:“好久不见, 最近很忙吗?”
“好久不见,比较忙,安全屋也很难进入。”绷带男和曾经一样,仿佛真的在黑雾中被剥夺了灵活的思考能力一样,回复的很缓慢。
“最近在流行快递。”黎森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快递点现在还在凌维新的手边的手机上,“你要去制作一份吗?”
“嗯。”
“你知道在哪里吗?”黎森记得自己已经在视频中发布了快递点领取方式,如果绷带男看了视频的话。
只是绷带男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华丽的黄金笼已经成为了绷带男的挂件。
这一次他的朋友应该不是来专门看他的吧,就算绷带男不喜欢无限世界网络,但快递的话……
黎森鬼使神差的想着。
“你的呢?”绷带男问道。
“给外面那个人暂时使用了。”黎森道。
“道具不能使用道具。”绷带男道。
果然玩家是一眼就能看出凌维新是道具了。
“有我的手机,有我的定位,他就能用。”黎森虽然没办法获得黄金笼中的跃影,但是在副本中,跃影似乎并不是很难获得的道具,而且能多次使用,玩家应该会给凌维新补充跃影的,或者在巨龙宝藏里就有。
“我不喜欢他。”
“嗯。”黎森能想象到绷带男对凌维新的排斥,本身堕落者又和普通玩家有壁。
“他是你的道具吗?”
“嗯。”
“这样吗?”绷带男似乎侧过头,看向的是凌维新的方向,他虽然明显满是不喜之色,却并没有再继续说排斥凌维新的话,而是道,“那我,怎么给你寄东西?”
黎森愣了愣。
“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黎森问道。
绷带男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黑色的烟雾之中若隐若现,黎森无法透过脏污的绷带看到绷带男的本体。
绷带男的话还是让黎森有些错愕。
难道绷带男开启快递,也是为了能给他邮点什么吗?
就和伪正太一样。
黎森突然道:“最近,安全屋都很难进。”
“嗯。”
“你压了很多积分吗?”黎森问。
“嗯。”
每次绷带男在安全屋内停留的时间都算不上短,来的次数在玩家中应该不算很频繁,每次来这里似乎就只是为了和他聊聊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安定,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你能来。”黎森双腿都放了下来,脚趾尖踩上了自己柔软的拖鞋,“所以没有什么想做的吗?”
好不容易能来一次,黎森想让绷带男做点他想做的事。
绷带男沉默了好一会儿,黎森才得到一个隐隐约约的回答:“不知道。”
“你有什么喜欢的吗?”黎森问。
“聊聊天。”绷带男道。
“我们聊什么?”
黎森和绷带男仿佛在对视,只是这个对视中都看得出来对方的空洞。
曾经他们,也一直没什么正经的聊天内容,如果有,那就是围绕副本。
在黎森意识到这个话题很难进行,试图找到点什么时,绷带男开口:“喝水。”
黎森没能意识到绷带男的话是指的什么。
“喝各种各样的水。”绷带男道。
因为在脏污绷带之下的本体一直在燃烧吗?所以绷带男会比较喜欢喝水?各种各样的水,是饮料吗?
“这边的饮料喝得多吗?在货架上应该有很多饮料。”上过几天货架的黎森非常清楚的记得基本上大众口味的饮料已经备齐了才对。
“喝了。”
“喜欢哪些?”
“全部。”
是全部都喝过一遍了吗?
黎森想了想,突然问道:“你喝过奶茶吗?你穿越之前,流行奶茶吗?”
绷带男没有立刻给予回复,黎森则是解释了一下,关于现代流行的奶茶。
“是冲泡的,各种各样不同的味道兑在一起,有不同的温度选择,有……”黎森却发现自己也并不了解奶茶。
他并不会喝那些东西。
曾经没钱时,奶茶很昂贵又不能填饱肚子,只是看到过很多,但黎森也并没有尝试过。
但是现在也没办法打开门,点一杯奶茶。
可以自己做吗?
“小新,现在在安全屋里的东西,可以做奶茶吗?”黎森问着。
在他的屏幕上小新的弹窗突然出现:当然可以,亲爱的主人,现在安全屋内的物资应有尽有!!
“陆大灶会做奶茶吗?”至少在饮食上,黎森觉得陆大灶应该无可匹敌。
黎森打开了门,去找了陆大灶,得到的是陆大灶一个点头。
“你想喝什么?”陆大灶问着。
黎森没想过:“随意,要两份。”
黎森看着陆大灶去超市的背影,猜测应是去挑选制作奶茶的材料。
和绷带男面对面坐下时,黎森能看到在他们之中的因为黑雾和不息灵鳍的交界而不断产生的星火,鬼使神差道:“你也讨厌陆大灶吗?”
“不。”
是针对凌维新吗?
虽然讨厌凌维新,却因为想聊天所以忍耐了。
堕落者似乎也有着独特的耐心。
陆大灶的奶茶制作整个过程都格外简单,当不同的东西堆在一起摇一摇就完成时,黎森看向一旁他准备的材料,计算了一下,奶茶的售价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只是在尝过了奶茶的口感时,黎森有些意外。
黎森感受着味蕾的独特味道,问着绷带男:“好喝吗?”
“嗯。”
“比起其他的呢?”
“都喜欢。”
黎森再次看了眼已经在收拾材料的陆大灶。
这些材料中,有他平时并不怎么吃,感官一般的材料,在混合在一起后,味道却变得独特了。
他知道,奶茶店有很多很多不同类型的奶茶,商家会不断的研究一些新品来吸引顾客,而能留下顾客的味道,肯定也很独特吧。
黎森一点一点喝着加了冰块后并没有那么甜腻的口感的饮品,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尚未参与过的事。
比如这杯奶茶。
“你最近在做什么?”绷带男突然问道。
“找能做的事。”
“找到了吗?”
“不知道。”
“是吗?”
两人之间有着长久的沉默。
只是在黎森再次吸了一口奶茶后,道:“但是现在觉得,可以尝试一下没尝试过的事。”
“你看上去有些不同,安全屋屋主从直播中消失了,多了一个成为了道具的玩家,我每天都看直播,每天都找不到你。”绷带男喃喃道。
“……嗯,只是,有点……”黎森说不出什么来。
黎森无意识用吸管搅拌着奶茶里的冰块,被透明的浮冰吸引了意识。
人这一生,大概会在不同的阶段,为不同的事情烦恼和奔波。
可能是在孩童时期的学习,可能是在青年时期的工作,可能是在中年时期的家庭,亦或者是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而黎森曾经不曾思考过现在的生活。
成为很多人的需要,可以帮助很多人。
但是真的很可怕。
作为英雄的那些人,在失去了英雄的身份之后,他们剩下的是什么?
成为了英雄的人,还能再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吗?
黎森一直在切割,不让自己沉溺在无限世界和安全屋带来的,对他而言过于丰富的生活,更清晰的认知着现在正在被追捧着的光环,迟早有一天会消失。
如今,以他的身份和性格不可能得到的成就、金钱,和本不属于他的来自玩家的关怀、在意、注重,都是蜃楼。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真的不可替代。
就像现在一样,在凌维新出现之后,他就不再需要做什么事了。
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隐隐开始从他身上剥离之时,黎森认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没有因为舍弃和被舍弃而难过。
他焦急的配合,努力的完成所有的事,做好双边的要求,有求必应,最终得到的应该是他所期望的现在,平静的,回到曾经他所需要的生活之内。
可还是被影响到了。
明明以为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落差,明明不可能永远被需要,所以在被需要的时候做好被需要的一切,他做好了所有的事后……
发现自己习惯了去做这些事的日子。
原来不是只要心里做好准备,不是意识告诉自己不可以,就能万事大吉。
“我正在习惯不做为安全屋屋主的生活。”黎森最终找到了最合适和绷带男说的话。
“为什么?”
“本来就不适合,现在有凌维新了。”黎森喃喃道。
“没关系?”
“没关系。”
人生总是在不断变化的。
他适应了作为安全屋屋主的生活后,他也能再适应不做安全屋屋主的生活的。
黎森松了口气。
“不做屋主了?”绷带男的声音进入黎森的耳中,伴随着冰块的声响,清脆的,也不难受。
“现在说不准。”在说出口的时候,黎森意识到这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至少在丢失这个身份的时候,黎森也没有因此而感到太过不适应。
“不管我们了吗?”绷带男问着。
“如果有能做的,我会做。”
既然切割不了,那不一定非要和无限世界和安全屋切割。
能为安全屋做点什么,或许这也是他想做的事之一。
在什么都不需要负责的状况下去做想做的事,现在对黎森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时候了。
安静的待在安全屋里。
不成为安全屋的变数。
如果有人需要他帮忙的话,他就去帮忙。
现在的自己也没有那么不习惯与人交流了,或许也能稍稍有点改变。
就像品尝一下奶茶一样。
这是他能做的事。
黎森依旧对自己适应下一阶段的生活抱有比较悲哀的态度,可似乎能适应安全屋屋主生活的这段日子,也给了他勇气。
黎森眨了下眼睛。
好奇怪。
他好像有点积极?
“不行。”突兀的,绷带男的声线比起曾经任何时候都要急躁些,略带颤音的语调,似乎在透露着些许不安,在黎森抬眸之时,仿佛看到那隐藏在污秽的绷带下恼怒的双眼。
“什么?”
“你不能抛弃我。”
“我不明白。”黎森记得这一瞬间的感觉,就和曾经和绷带男有过一次分歧之时的感觉。
“你为什么想抽身就抽身。”
黎森茫然眨眼:“抽身?”
绷带男似乎不高兴,黎森却不明白他不高兴的理由。
“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没有把我当成朋友。”绷带男问着。
他有。
只是黎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很难向绷带男清晰的表达他的想法。
“如果是朋友,会这么理所当然吗?”
理所当然什么?
“朋友是会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不离不弃,不是这样吗?”
黎森望着绷带男,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说是。
曾经他也是这么希望的。
绷带男有且仅有他一个朋友,或许曾经也从未交过朋友,大概这才是最纯洁的对朋友的定义。
绷带男稍微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用黑色的兜帽将自己被绷带裹紧的脸遮挡了起来,没有再看黎森一眼,转身离开。
黎森起身,跟在了绷带男的身后,可在一片漆黑之中,他看不到绷带男的身影,在一片黑色的雾气里,甚至找不到绷带男的方向,最后传入到耳中的只有衣柜门再次被关上的声音。
绷带男离开的一瞬间,衣柜门已经再次打开,连接了其他的玩家。
黎森凝视着如同蔓延无边无际世界的漆黑的衣柜入口,手指不自觉的握住了衣摆。
突然从旁边传来了凌维新的声音,黎森微微偏头,发现凌维新居然站在了他身边:“朋友?”
黎森没有回应。
“我听得到你们的对话。”凌维新道,丝毫没有避讳他偷听了他们对话的事实。
大概也没什么不能听的吧。
黎森感觉有些不舒服,在意识到和绷带男吵架后的心情,有着无法言语的怪异感,黎森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凌维新的声音,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巨大的且数量极多的机械臂却直接挡住了他离开的方向,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笼一般将黎森锁在了原地。
黎森伸手握住了其中一只机械臂,稍稍用力,只是那机械臂稳固的如同某种坚硬的建筑一般纹丝不动。
黎森不得不回头,重新看向凌维新。
“我一定要以这种状态复活,的确是要成为两边世界的中间人,但是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事,你以为我要替代屋主吗?”
黎森轻轻眨了下眼睛。
“我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道具了,道具如果不被人使用将毫无意义,如果你不再做安全屋屋主,那么我的复活将会没有利益可言。”
利益。
凌维新最为厌恶的,大概就是没有利益。
“复活为道具,我绑定了你,因你而存在,事到如今你还能认为一切可以离开你自动运转吗?”
听上去是隐隐含着嘲讽的话语,从凌维新的口中说出却没有任何嘲讽的语调。
“玩家和道具,以及安全屋屋主,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玩家和玩家之间能缔结的关系远没有玩家和屋主之间的关系复杂,而玩家和道具的关系就更明确且简单了。
至今为止,你做的很好,无论是委托、直播、还是视频,能发展的如此迅速却没有出现大问题的原因之一,是作为安全屋屋主的你存在。
你对于玩家而言的稳定标杆,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控且无法预测。”
黎森不明白,他无法跟上凌维新的思路。
但是大概是说,他很重要?
“我知道,只是现在可以逐渐变得没这么重要……”
“屋主,你不是玩家,就不会理解玩家的想法。”
再次被凌维新打断了,黎森只能跟着凌维新的思路走。
“我之所以复活成道具,而不是干脆复活到原本我已经调试到最完美的身体状态,就是因为我必须具备现实世界的人,以及玩家这两个身份,站立在两个世界的中间节点,
我理解玩家,也理解现实世界人类,因此我清楚,你无法理解,也不曾去理解玩家,从未曾思考过对玩家而言屋主这个位置和你本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
黎森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无意识拽住的衣角。
凌维新看向黎森:“玩家已经被第二世界磨砺成怪物,如果有一天怪物回到现实世界,会如何?”
黎森记得,曾经自己也思考过这种事。
“玩家曾经都是正常人类,梦想着回到现实中,可已经异化过的怪物很难再立刻回到现实世界中生存,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所以他们将屋主你作为锚点,
在第二世界的玩家可以因为安全屋和安全屋屋主感到安心,那么未来如果能回到现实世界,也会是如此,如果这时候你消失了会如何?”
黎森不知道。
而凌维新却丝毫不曾停歇的继续道:“无法适应现实世界,连最后的避风港都消失了,无法被安抚的怪物会如何?”
黎森不知道。
黎森呆呆的望着凌维新。
这个已经很久都未曾见过面的玩家,现在变成了道具,可依旧比任何现实世界的人要了解玩家的心情。
“玩家这个群体,早已经被磨砺成自私、善变、不稳定,却过于聪慧、细腻、强大,所以他们很难相互信任,相互团结,
他们不再能融入人群中,现在却因为安全屋和你渐渐开始重新捡回作为人类的本质,重新成为人类,即便不是回到现实世界,而是在第二世界内创造现代社会,群居、团结、互相帮助、无形制约,他们依旧是不安定因素,
现在一切被改变的现状都和你有关,也因此他们需要你作为安定点。”
凌维新很少见的露出一抹笑容。
“造成这个局面的人,是你自己,不管有意无意,你暗示了他们,他们接受了暗示。”
“我没有暗示。”黎森勉强为自己辩解,却连自己在辩解什么都不太清楚。
“你给玩家提供了团结、群居,回归人类的基础,他们开始适应现在。
事到如今,你打算回到过去,对玩家而言无异于给了他们帮助和希望,再将帮助和希望直接剥夺。”
凌维新的话,听上去云里雾里,可在最后这一句之后,黎森意识到了什么。
他做了这种事吗?
他在做的是这种事吗?
“在你觉得会被玩家抛弃的时候,玩家也同样在畏惧你抛弃他们。”
凌维新却只是侧目看向黎森,最终目光顺着黎森和衣柜的连接处,看向衣柜。
“你的朋友,是个脆弱、胆小、敏感、畏惧改变的人,也是一个相当典型的玩家代表,他生气的离开,不听你任何解释的理由,是认为你要抛弃他了。”
突然再次提到绷带男,黎森无意识抬眸,看向了那安静的、看上去极其普通的衣柜。
在他的眼前,那阻挡他去路的机械臂缓缓展开,让黎森再次看清眼前的一切。
“作为朋友,还是作为玩家,他不会责怪,也没理由质问你,只会怕到不敢面对现实。”
凌维新的话音落下,留给黎森的却是无法思考,和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