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机的是朝德阳的亲妹妹, 朝红霞,对方对他们还算热情,虽然周兴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承诺要给他家里一些费用的缘故。
小城市在大白天的人都不多, 大概是天气很热的缘故,倒是在道路上的车不算少。
朝红霞开了一辆十几年的小轿车, 一直在和他们说关于朝德阳的事。
“我大哥是个好人, 就是没什么钱,一生也没找老婆, 我爸妈走的早, 一直都是大哥在赚钱贴补我们,因为没结婚, 他一般该花的花,多的都给我们贴着些,
我都想过,以后让我两个娃给他养老算了, 他的钱也没少花在我两个娃上,还说要给我两个娃赚未来的房钱, 哎,我娃还没长大,他人就先走了,辛苦了一辈子的人了。”
“我听说他有个孩子?”周兴昌坐在副驾驶上, 问着。
“那哪能叫他的孩子啊,那是之前跑到这里来工作了几年的人的娃, 后来他们工作黄了,两口子都以为把孩子给对方了, 就都跑了,剩个娃, 我大哥就把人带回来养了,
那孩子有户口,在我大哥家也住的没名没分的,但是娃是个好的,也和我大哥亲,就是不知道为啥,那孩子就是不肯开口叫我大哥一声爸爸,
我大哥每次喝酒都琢磨这个事儿,说是不是自己对人孩子不够好啥啥的。”
怎么可能不够好呢,都好到让人在青春期来临的时候直接堕落了,周兴昌默默想着。
“那是对人不好吗?”同事冷不丁的开口。
“我就觉得可好,吃的穿的啥的,都紧着那孩子来,还给那孩子取了个新名,和自己姓,县里的学校知道这个事儿,虽然没改户口,但是还是让人孩子上学去了,就叫朝暮。”
周兴昌安静的听着,依稀觉得是个不让人讨厌的故事。
“我大哥小学都没必要,取了个暮字,人家都说不吉利,像是个墓地似的,那是死人取的名字,但我大哥说,朝暮朝暮,早上晚上,每一天都认认真真的活,是个好寓意,朝暮那孩子也是倔的,每次别人欺负他名字,他就和人干架,哎呦你是不知道我大哥为了他干架这事儿去过多少次学校。”
周兴昌心情很复杂,道:“朝暮是个很调皮的孩子吗?”
“男娃哪儿有不皮的。”朝红霞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哎呦,那是皮的,但是每次我大哥和我说他那孩子皮,你知道都是咋皮吗?大半夜不回家,给我大哥着急的,边哭边找,后来回来发现人搁家呢,抓了一瓶子的蚂蚱,说听人蚂蚱好吃,给大哥烤蚂蚱,
还有不知道听谁说的,河里搞鱼,秋天那水冷的,自己带了个床单就去捞鱼去了,那鱼小的和啥似的,根本吃不了,人回来就发烧,直接送医院几百块没了,这要买鱼不知道得买多少……”
朝红霞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朝暮的事,听上去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朝德阳转述出去的,从字里行间都能听出来朝德阳对这个孩子有多宠爱。
周兴昌完全无法将朝红霞口中那个调皮捣蛋,但对朝德阳明显很是喜爱的孩子,和那几乎没有半点生气的朝暮联系在一起。
“后来那孩子不是失踪了吗?”朝红霞的声音一转,透出些感慨,“我大哥找了好久,后来突然有一天回来和我们说找不到了,之后就变得挺消沉的,我们问他到底为啥说找不到了,他也不吭气,就搁那儿喝酒。”
周兴昌意识到什么,会突然放弃寻找的人也有,要么就是找到了,要么就是已经和失踪事件调查局的人接触过了,而这种往往需要签保密协议,所以朝德阳才会闭口不谈。
“但是说不找了,找不找我们能不知道吗?我大哥没事儿就开着门,不去工地的时候就到处溜达,老看人家小男娃,哎呦,到咯,你们为啥要来这里看看啊?”
朝红霞停留的地方,就是之前朝德阳工地出事故的地方。
周兴昌的手指按住了此时在怀里的道具:“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具体?”朝红霞的脸色变了变,之后叹气,“你们看那么具体干嘛?怎么说都是我大哥,我也不想看,我大哥活生生一条人命,什么都没能改变,现在这里建成了,里面漂漂亮亮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也不想进去看。”
周兴昌和同事对视了一眼,同事在身后跟着朝红霞和朝红霞说话,周兴昌提前了几步和两个人拉开距离。
明亮的四处都很漂亮的商场,但是因为小县城的缘故人流量很少,商铺入住率不高,但是大概是因为有一座超市的缘故,倒也没有太冷清。
周兴昌稍微注意了一下距离,将握在手心的道具取了出来。
并不需要让别人看到。
周兴昌一点一点收紧了手,将那道具的锋利边缘扎入了自己的手心,皮肉被直接割裂的疼痛感传来,接下来却是比疼痛感更甚的穿透感,像是有什么密密麻麻的扎入了他的血管里,迅速的通过血管向着他的心脏蔓延。
但周兴昌没有放任道具侵蚀他的心脏,他们受过很多使用道具的训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道具的使用率了,保持到一定程度的反噬,不会太影响身体,也不会影响效果。
“朝德阳。”周兴昌忍耐着疼痛,在说出口的如同使用道具的咒语一样的声音传来,“你在哪里?”
当周兴昌回头的时候,朝红霞明显愣了下:“哎呦,你这是咋了,脸咋就突然这么白了,肚子疼?那边是厕所,你要不要去一下?”
周兴昌点点头,和同事对视了一眼,相互之间一个眼神传递的信息就足够了。
在朝德阳死亡之处,没有朝德阳的灵魂。
到了卫生间隔间,周兴昌将道具取出来的时候,感觉整条手臂都快废了,看着那原本很小的道具在吸食了血液后不断增长的细长的吸管,抽了抽嘴角。
道具这玩意真的只有恶心两个字可以形容。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吃人。
周兴昌给自己的手上简单做了一个包扎,将道具收回了口袋,将四处滴落的血液都擦拭干净。
接下来还要用几次道具?
下次扎腿上吧……
可是如果出了什么事故,扎腿上不容易逃跑。
在隔间内深深叹气,玩家这种东西,天天都在用这种东西。
越是使用道具,就越是觉得玩家那简直是一群神啊。
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出去,朝红霞有些担忧:“你是不是在飞机上吃坏了啊,不然今天先回去休息休息?”
“可以直接去朝叔叔的房子看看吗?”
“行是行。”朝红霞有些尴尬,“不过得晚点,现在那房子我租出去了,之前和人租客商量好了,晚上他们回去之后你们才能进去瞅一眼。”
“那就等到晚上吧。”周兴昌也松了口气,能恢复一会儿是一会儿。
以防万一成宏远给了他一颗恢复药,但是如果非必要最好还是节约着点用。
自从知道这药是怎么制作的时候,周兴昌一想到要吃这种药就会产生负罪感。
“哎呦,大小伙子,身体这么差呢,你在门口等我吧,少走两步路,我去把车开过来。”朝红霞咂舌。
周兴昌:“……”
“还好吗?”在朝红霞去取车的时候,同事问道。
“嗯,就像是眼睁睁看着数十条寄生虫直接堵住了血管一样的感觉,差点把我手给废了。”周兴昌晃了晃手臂道。
“除了朝德阳,能看到别的灵魂吗?”同事问。
“没试过呢,我受到的教育是一定要针对性使用,如果一旦广泛使用会直接被吸食到死都是有可能的,我可不敢赌,据说除非是同类型进化方向的玩家才能更轻松的承担道具反噬,我们这种普通人用什么道具反噬都很大。”周兴昌道。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同事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说话的不妥,立刻道歉。
“我知道,没关系没关系。”
“不,我是想说谢谢你。”同事道。
周兴昌这会儿却不知道怎么回了。
没人不喜欢听谢谢。
但是这种谢谢背后的事件和情感都太沉重了,导致听到这种谢谢都会感到怪异。
这么想来,那现在在安全屋内的那位黎先生,得承受多大的压力啊。
最开始只是觉得自己这样的人都没办法冷硬成一块石头,不受触动,黎先生都身处风暴中心到底怎么才能无动于衷,那得是个多冷硬的性子。
现在想来……
那位黎先生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神……
“如果,现实世界里也有灵魂的话,或许也挺好的吧。”同事突然喃喃道。
周兴昌陡然僵硬了神色。
他不知道此时同事有怎么样的心理变化,可大概这次的失败,其实在同事心里也是难免失望。
现在想想,目前在对无限世界攻略办公室的人,是不是大多都比较情感化?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工作这玩意,难道不应该公事公办吗?
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自己在做工作的自觉……
原本想点根烟的周兴昌的手突然顿住了,他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说错的是他吗?
他只是当做工作中的善意,而他的同事们都是将这一切,当做自己的事情在做吗?
周兴昌忍不住悄悄看向了身边的同事,身高略高但身形略瘦的中年男性,一辈子都没怎么注意过身体健康现在却每天雷打不动的去健身房,明明知道道具有强烈的反噬却还希望使用道具……
周兴昌一时之间,很难说明自己突然变得更复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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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森感觉很痛苦。
锻炼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会让他感到痛苦。
黎森也知道如果很少锻炼再突然开始锻炼的话会肌肉酸痛,但是因为安全屋内的道具和白团的影响,每天早上醒来身体都很轻松。
然后再以轻松的状态进入强烈的锻炼之中,浑身的痛苦几乎无法轻易言明。
而黎森基本也不会开口。
毕竟锻炼很痛苦,却也同样很单纯,不需要去过多思考玩家的事,不用去面对现实世界的那么多的人期待,只要专注于做重复的事,这对黎森来说是也算是放松的环境。
但是身体很痛苦。
黎森擦了擦汗水,眯起眼睛仰望着灯光明亮的健身房,大口大口的呼吸,胸口发疼,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但身体随着他停下运动而正在逐渐恢复。
这里原本只是个小区房,楼高不高,这样的空间对很多玩家来说其实不太充足,更不要说用来锻炼,但是玩家似乎也很满意了。
黎森看着身边的健身器材,这些东西到目前为止真正使用的人都只有他。
那为什么有玩家还会执着于要这样一个健身房呢。
仔细想想他疑惑过很多事情。
曾经没注意过的事情现在都想起来了。
玩家想要的东西都很奇怪,比如化妆品,比如婚纱……
“今天的运动就先到这里吧,休息一下可以去吃饭了。”一旁的直播无人机中传来了健身医生的声音。
黎森这会儿也喘匀了气,大概休息一会儿就又要到陆大灶那里吃饭,休息,下午还有下午的锻炼。
他真的有变好吗?
虽然黎森不确定自己的健康程度如何,但是还是能感受到自己锻炼以来逐渐增加的锻炼量。
黎森看向直播无人机,他平时基本不会理会直播,只会听一下健康医生的提醒和话。
“继续录吧。”
这段时间黎森会连午饭时间都让直播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黎森没有得到过玩家说直播时长太久的反馈。
只是黎森其实也一直不明白玩家的想法。
玩家为什么会愿意看到自己在忙死忙活的辛苦万分的时候,别人在岁月静好。
真的是很难理解的奇怪群体。
黎森去了楼上,抬眸就看到了还在电脑前,看上去几乎要和电脑融为一体的凌维新。
他依稀觉得凌维新的电脑配件又升级了,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吗?
“主人,你现在有空吗?”突然凌维新开口道。
黎森在听到凌维新叫他的时候会本能的注意一下,往往凌维新突然开口就证明是有什么事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
“嗯。”黎森道。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凌维新似乎也在思索,想了想对黎森道,“之前何玉奇派出去寻找朝暮的恩人的调查小组到现在一直都没有任何进展,可能是没有办法找到朝暮恩人的灵魂了,但是现在调查小组的组长周兴昌说想要和你联系一次。”
联系他?
“我要说什么?”黎森问。
“对方没有明说。”
连凌维新都不知道?
“我需要接吗?”黎森问。
凌维新只是看向黎森,道:“需不需要接,是主人你来决定的。”
黎森可不觉得凌维新一点想法都没有,毕竟如果是没什么必要的事,现实世界的人的消息根本就不会接到他这里来。
外面的一切都有何玉奇在打理才对,既然是通过凌维新,那凌维新肯定是有倾向的。
“你为什么想让我和那个人对话?”黎森直截了当的问道。
凌维新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牵起:“主人越来越了解我了。”
黎森愣了愣,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太理所当然的解析凌维新了。
“这次的出行没有什么成果,但是却也无法确定现实世界到底有没有灵魂,我之前有和主人提过,我需要这方面的信息。”
凌维新瞥了黎森一眼,黎森依稀记得有这件事。
凌维新继续道:“我需要很多信息和证据来证明第二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联系,而有没有灵魂这一点,也可以佐证第二世界的很多事情是完全基于现实世界,还是脱离现实世界运行的,我需要找到这两个世界之中最清晰的关联部分,你还记得回归券吗?”
黎森记得,但是凌维新在复活之后,就暂时终止了使用回归券进行副本。
“目前为止所有的轮回都是基于现实世界存在、拥有的现象形成的,那么如果使用回归券去影响了曾经的轮回,对应着现实就应该是影响了现实世界的过去不是吗?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现实世界会因此而变得混乱。”
影响过去?
这是连黎森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果能影响过去,那不就等于可以改变未来了吗?
“我们一直都在观察上次回归轮回的入梦玩家的现状,算是初步有成果,回归轮回影响了现实后,这些入梦玩家在我们不曾有任何干涉之下全部在衰败,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问题,现在的生活状况无一例外非常差。”
除了失踪、事故意外,无限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加深了吗?
凌维新的手指敲击在身边的电脑桌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思考,而黎森目光定格在凌维新的手指上,莫名的无法移开目光。
“那么如果第二世界能影响到人类的灵魂呢?那些入梦玩家进入第二世界的是灵魂吗?如果频繁让现实世界的人以灵魂状态进入第二世界,会对现实世界的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凌维新眯着眼睛,凝视着黎森的双眼,“在我们还没有把已经变成怪物的玩家从第二世界带回来之前,不能让现实世界也变成怪物的集聚地啊。”
黎森愣了。
在凌维新那紧紧凝视着他的目光之下,黎森听到了的凌维新呢喃般的低语:“第二世界里,有安全屋屋主,现实世界里,可什么都没有啊。”
黎森记得很清楚,凌维新一直在说要将他塑造成对无限世界玩家而言的镇定剂,至今为止凌维新的举措似乎是没错的。
但现实世界却没办法创造一个‘安全屋屋主’。
“所以我才需要更准确的确定,现实世界的‘灵魂’是不是存在,如果存在,要怎么才能对‘灵魂’进行直接干涉和影响,回归券是一定会再次启用的,要在不能影响现实的情况下启用才行。”凌维新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
黎森找不到任何拒绝这次对话的理由。
“我应该说些什么?”黎森再次问道,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给凌维新的信息收集添砖加瓦。
“什么都可以,毕竟我也不知道他想要找你的理由是什么。”
黎森依稀觉得,有点怪异,但是去无法形容这种怪异感来自于哪里。
但是既然凌维新都这么说了,那大概照做就是正确的。
“我要什么时候和他联系?”黎森问。
“最好在今天之内吧,他已经定好了明天回来的机票。”
“嗯。”
黎森最终选择了在无法结束之后,即将锻炼之前的下午的一点点时间。
黎森没上过班,也不太清楚现实中的人正常上班的时间是什么,和小新沟通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在周兴昌上班的一分钟后,拨打过去了电话。
“喂,这里周兴昌。”
黎森沉默着。
“喂,你好?”周兴昌明显不知道黎森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现在打电话的人是谁。
“我是黎森。”黎森道。
周兴昌那边明显停顿了一秒,之后才传来很是惊讶的声音:“黎先生?”
“……嗯。”哪怕经常被叫先生,黎森其实到现在都还不是很适应这种相当正式的称呼。
“真不可思议,居然可以和您直接对话。”
“……什么?”难道不是早就已经讲好的吗,不然为什么凌维新会让他和对方联系?
“不好意思,我换个地方。”周兴昌说话的同时,黎森听到了些许嘈杂声,像是大门开合的声音,之后周兴昌似乎来到了一个略有回音的更寂静之处,“抱歉,黎先生,久等了,接到您的电话,我有些受宠若惊,我只是向上提出了一个申请,简单阐述了一下现状,希望能直接和你进行对话,但是目前所有人都知道没办法随意联系到您,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黎森安静的听着对方客套,不置可否。
“什么事?”黎森更希望对方开门见山。
“是这样,黎先生,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现在正在执行关于朝暮的恩人,朝德阳的灵魂收集工作,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搜索了包括且不限于朝德阳的死亡地点、家庭、墓地、游乐场所,以及有关于玩家朝暮的学校、常游玩地,以及以防万一也面见了两人相识的朋友,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看到任何和朝德阳相关的灵魂信息,所以,希望能请教一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