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枝江知道, 自己已经太老了,在无限世界内活了近四十年,见证了很多很多, 多到大部分玩家都无法想象。

傅枝江从不曾放弃任何可以帮助其他玩家的时间,他很偏爱去帮助新玩家, 去呵护这些有无限机会成长的幼苗们。

但是, 在这一次意外发生之时,傅枝江在那一瞬无法缓冲的时间中, 理智和本能抗衡, 比起保护那个孩子,而选择了先保护自己。

他来到了安全屋。

“您看上去很狼狈。”凌维新这小辈的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傅枝江看着自己的断肢,无奈的笑了。

“哎呀,这可不是很狼狈嘛,都这个样子了, 跑到我们崽子这里来求保护啦。”傅枝江用已经破碎的很厉害的义肢撑着自己的身体来到了凌维新身后,取出了自己维修机械臂使用的箱子, 坐了上去,“孩子呀,爷爷这里有很多备用的义肢,可不可以麻烦你帮爷爷改造改造啊?这次得换一只手了, 如果能改造成腿的话就好啦。”

傅枝江可没给自己准备双腿的义肢。

凌维新没有拒绝他的要求,这位对机械格外了解的机械大师, 就算变成了道具也不代表他会失去身为机械大师的能力。

傅枝江感受了一下黎森的方位,并不是在那被隔绝了的小房间中, 应该在楼下,应该在锻炼, 能听到黎森锻炼时器械发出的声音,光是听着就足够让傅枝江安心。

想看看崽子。

想和崽子的求个安慰。

“前段时间,崽子在直播中真的表现的很好啊,我过副本的时候都抱着手机在看,还和其他玩家炫耀崽子的进步呢。”傅枝江忍不住和凌维新道。

“确实。”凌维新一边改造义肢,一边回应。

“那次在我们队里有一个舞蹈老师,他说真的很想给崽子调整体态,说作为未来世界的重要领导人,怎么能一副低头哈腰的样子,我当时就不乐意了,就和那玩家吵,我就觉得现在的崽可爱,他觉得崽应该更意气风发一点,我一把年纪了,和三四十岁的小年轻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还是在副本里哈哈哈哈哈……”

傅枝江想到那段时间就忍不住笑了。

凌维新很尊重他,但是这个对利益非常分明的孩子,会对自己如此尊敬,大抵和在现实世界中的他的家人有关,如果自己要是对这孩子没什么利益可言,这孩子会怎么看他啊?

傅枝江思考了一下那个画面,突兀的笑了,凌维新本来就是这张脸,就算再差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黎森锻炼完了吧。

声音消失了。

傅枝江能在安静的氛围中,听到黎森的脚步声。

随着黎森越来越靠近,傅枝江久违的感受到了紧张的心情,在无限世界受伤都是太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可现在他居然因为受伤而局促了起来,这可是少见的事。

看到黎森的那一刻,傅枝江没想到自己都年纪这么大了,还能有这样酸酸的心情。

将好不容易磨磨蹭蹭的靠过来的崽子抱在怀里,那一直怪异的心情总算是稍微安定了些许。

崽子的状态不好。

大抵是因为他的伤势吓到了,毕竟刚刚出现的时候状态还是不错的。

现在自己这个样子的确挺能吓到人的,让崽子担心了,他不是个好爷爷。

想要安抚黎森,可傅枝江却不知道现在这般安抚的动作到底是在安抚黎森,还是通过安抚黎森来安抚自己。

“爷爷做了坏事……”而最终,傅枝江还是向这个孩子坦白了他的心情,低头轻轻抱着崽子的头。

年纪大了。

很多事情应该看的很开。

但是他是那种看不太开的人,那被他抛弃的孩子惊恐和绝望的眼神,过于清晰。

愧疚感一直盘绕在心间。

可最让傅枝江难过的,却是自己居然不后悔。

“我实在是太想看看在崽子的带领下创建的未来了,爷爷想活着,想做崽的爷爷,还能活很久的那种。”傅枝江也不知道此时全部说出来的理由是什么,他不知道崽子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不是那种和蔼和亲的爷爷了,“爷爷想看看新世界。”

黎森感受着傅枝江始终拥抱着他的手臂,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很久之后才再次见面的叙旧,而是此时傅枝江的混乱,甚至可能还带有一点点脆弱。

一直以来都在竭尽全力帮助别人的人,出于私心做了他曾经不会做的事。

黎森无法分辨这件事的对错。

也无法理解站在傅枝江角度上,对这件事的看法,更不知道此时傅枝江想要得到的回应。

他向来没有那么聪明。

“我没有办法带领,这些都是凌维新在做的。”黎森不想冒领功劳。

“嗨呀,这崽子,现在年轻人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过度谦虚就是啥来着?”傅枝江故意做出努力思考的语气。

黎森只是平静的,继续道:“凌维新说的那些,估计很难实现。”

傅枝江似乎轻轻的叹了口气,拍拍黎森的后背,缓缓道:“嗯,爷爷也知道。”

“但是,凌维新一直都很正确。”黎森道。

傅枝江轻笑,和平时的豪放区别很大,可语气和平时听起来没什么不同:“凌这孩子的智商可是无限世界群体认证的。”

黎森安静了好一会儿。

在傅枝江的因为一点点私心而留下了的巨大伤口之下,在放弃了他珍惜的年轻人的性命的现在,黎森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甚至他不确定傅枝江是否需要安慰。

黎森不是凌维新,不会很好的衡量利益。

黎森也不是何玉奇,能站在现实世界的人面前,去体谅无限世界的人。

只是对黎森来说……

“如果无限世界成为新世界的话,副本就是上班,副本通关就是回家,安全屋是商铺,大家也有地方交流,能一个社交广场,夫妻可以结婚,相互信任的人偶尔也能聚一聚,就像朋友一样……”

就算短时间内无法从无限世界里回来。

但是至少也让玩家能在无限世界内活的像个人样。

不仅仅是死在虚无缥缈的地方,而是死在一个对自己而言的另外一个家。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黎森觉得这大概也能成为某些人的安慰。

而这也是黎森不想参与,却希望能存在的世界。

“两边世界变得很像的话,我才能和以前一样吧。”

没有现实世界的人不停的期望着他,也没有玩家想要什么。

黎森觉得,那样或许挺好的吧。

“我也……期待。”

连他都会这样,那傅枝江会希望,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甚至黎森觉得傅枝江想要帮助新手玩家的理由,难道不也是出于自私吗?

可黎森没有开口,黎森不会去定义傅枝江的行为,这是傅枝江自己的事。

“是啊,是,我想看到年轻玩家们都能意气风发,能满是希望,我死了就看不到了,现在我大概就是那啥,满心都是希望,因为有希望所以就变得很自私了。”

傅枝江放开了黎森。

黎森逐渐能看到傅枝江的全貌,只是和平时任何时候一样,去直视玩家的伤口。

玩家总是满身伤痕的来到安全屋,却是为了希望来的,他不希望傅枝江是那个意外。

虽然受了很严重的伤,可是傅枝江为了自己的生机而受的,黎森觉得这些伤口并没有那么碍眼,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傅枝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黎森看向傅枝江伤口的眼神有些模糊。

“爷爷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能激发起人善心的孩子,现在想想,你还是能激发人私心的孩子,老了老了,没年轻人能想那么多了,活到现在,也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强求。”

傅枝江说着说着,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

是熟悉的笑音。

豪放的,肆无忌惮的,总是吵闹的极度有存在感的声音。

黎森原本垂下的目光缓缓抬起,瞳孔中映入傅枝江满是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胡茬,满是皱纹的松松垮垮的脸皮,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此时傅枝江的笑容。

而在黎森的身边,一只义肢从放在了傅枝江面前:“恭喜您真正的成为了一名玩家。”

“哎呦哎呦,小屁孩在无限世界才活了几年啊,就敢在老前辈面前秀你的经验了吗?”

傅枝江一边絮絮叨叨的调侃凌维新,一边将义肢举起,看着被改造过后的义肢,放在了自己的断裂的胳膊之下。

那义肢如同感到召唤一般迅速被激活了细长的如同血管一般的不知名之物,一点一点的钻入他的血肉,细细密密的丝线一般,将神经都完全缝合在一起,这个过程其实很疼痛,但疼痛对傅枝江而言早就已经是小儿科了。

稍微活动了一下义肢,义肢的手张开、收紧,伸直、蜷缩,刚刚扎入血肉的疼痛和几乎没有愈合的断面就仿佛是幻觉一般。

“还需要适应好一阵子了。”傅枝江咂咂嘴。

“傅枝江前辈,你有没有考虑过成立团队?”凌维新道。

“不行不行,我现在还担任着网络管理员,怎么能随便成立团队?那不是打破平衡了嘛。”傅枝江道。

“那就至少在适应新手脚的这段时间不要再逞能。”凌维新道。

“情况不同啦,哎呦,我要有多长时间才能适应现在的心态哦,老了老了,没想到还能再成长一次,哎呦哎呦,崽子成为爷爷的师父咯。”

黎森当然能感受到傅枝江偷偷瞥向他的眼神,一点也没有要接话的打算。

黎森也觉得,没能得到他回应的傅枝江很失望。

黎森只是安静的将白团贴在傅枝江身上,像个无法回应的木头人。

黎森感觉到傅枝江枯槁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白团被挤压的更扁了一点。

傅枝江心情也似乎更好些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放两边世界的网络啊?我好奇得很,之前不是说马上开放吗?”傅枝江突然开口问。

“任何时候都是开放的时间,毕竟对现在现在世界的人来说,任何时候都不是开放的时间。”凌维新凉凉的开口。

傅枝江又笑了,用那只新的义肢拍打自己的腹肌:“真的是,我真的能想象出来那些人的表情,在我们那个年代,官就是官,都是为了人民好,我自从知道了副本和现实之间的联系以后,怎么想都觉得这些副本很奇怪,看看这些花里胡哨的副本规则,估摸着现在在现实世界的贪官污吏绝对不会少。”

凌维新轻轻点头,承认傅枝江的话。

傅枝江摸了摸下巴:“这次回归副本,现实世界的人都怎么看的啊?”

“因为结果比较中庸,反响本一般,但通过这件事很多事都得以推进了,毕竟也算成功了一半。”凌维新的机械臂拿过了一个正在使用中的平板,展开资料给傅枝江看。

傅枝江低头看了看,然后一个皱眉:“太长了,我老花眼,看会儿头晕。”

而凌维新还在帮傅枝江改造义肢,要填充傅枝江的双腿,眼睛都没抬。

“入梦玩家全部安全回归到现实世界,已经全部醒来,玩家李武迪的母亲没有发生什么状况,涉事工厂已经彻底倒闭,不过我需要一定时间来确定轮回是不是还会继续轮回,通过活人祭祀的其他几次轮回记录,我觉得停止轮回的可能性不大,同名称的所有轮回,并不是都能和工厂对应……”

凌维新在说的内容,并不是现实世界的反应,而是他对轮回的观察。

凌维新向来不会说无用的信息,现在会突然提出……

黎森依稀注意到,在这无意识透露出的几句话中,凌维新很可能正在非常专注的思考着什么,专注到其他方面的思维会被影响的程度。

“说点我能听懂的,太复杂的东西,我也听不懂,我就想知道现在大众对无限世界网络接入现实世界就一点都不排斥吗?”傅枝江问道。

凌维新稍稍侧目,线条略显冷冽的侧脸面对着他们,那微微冰凉的目光扫向傅枝江。

“至今为止我们一直在做的,就是在铺垫着,让所有人接受这个认知,就算再怎么鸵鸟心态,也要让他们清楚第二世界和现实世界息息相关。”

黎森的思维比起两位玩家还是有些缓慢,此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可能现实世界里也多的是不想参与到无限世界的事件中来的人。

就和他一样。

只是过自己的日子,对一切都没有责任感,不希望进入复杂的世界里,只希望简单的活着的人大概数不胜数。

至今为止,凌维新在现实世界中的种种措施,其中之一的理由是……

是在向现实世界输出不能拒绝无限世界接入,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不是局外人。

到现在黎森才考虑到的事,原来所有人都早早思考过了。

“是嘛,果然年轻人的脑子就是转得快啊,我能活着看着你们这一代人这么优秀,真的是……能在都要老死了的节骨眼上,老天对我还是很照顾的。”傅枝江满是感慨。

黎森稍稍侧过目光,低头凝视着此时在他贴在傅枝江身上的白团。

傅枝江身上并不干净,满是血液,他从衣柜一直拖行到这里的地面上还有相当多的血液还未曾被清理干净。

即便现在谈笑风生,可能对向来都对他人有过多责任性的傅枝江而言,现在依旧不是能完全放开的舒心时间。

“那么什么时候开放呢?”傅枝江再次问道,那破损的机械臂稍微伸向黎森,稍微摸了摸黎森的发顶,一直都仿佛舒坦的满是皱纹的脸在认真之后的瞬间,陷入了某种令人心生敬畏的严肃之中,“我需要在你开放网络的时候,在崽子身边。”

“什么意思?”突然在不远处的衣柜中,再次进来了一位玩家。

黎森也顺着那声音看了过去,是一个陌生的玩家,黎森没有回应,玩家显然不是在和他说话。

“屋主会有危险吗?”玩家问道。

凌维新只是回答:“已经在能做的范围内做到极致了,安全屋内的道具也一定会保护好屋主。”

“但凡事都有意外,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也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我很信任年轻人的细腻,但对崽子的安全,我比任何人都要多一分在意,这崽子可不仅仅是屋主,还是爷爷的好崽。”

傅枝江的那只义肢,或许还带着些许温度,和对于黎森而言,远比不过那满是厚茧的粗糙的、傅枝江原本的手,黎森微微垂下双眸,睫毛遮挡住双眼。

“如果您愿意为主人的安全添砖加瓦,我自然是很欢迎的,只是您现在的状态只能拿命抵了,我无论如何都不希望给主人添加您因为主人而死去的记忆,就算是您要死亡,也请无论如何都不要用这种方式去死。”凌维新道。

傅枝江哽住。

傅枝江低头看着凌维新正在改造义肢的机械臂,低头,不甘心,小声逼逼:“所以说太聪明的年轻孩子就是很讨厌,活得越久就越来越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说话一个比一个不客气,现在的教育都怎么了。”

“只是添砖加瓦吗?你就这么有自信不会出问题?”玩家靠在衣柜旁边,一直都没有过来,黎森猜测玩家大概是身受重伤而无法移动,不然一般而言很少会有玩家在安全屋内有人的情况下付出十倍积分进来。

“是,主人的生命,比一切更重要,我不会拿他开玩笑。”凌维新道。

黎森想反驳。

可却知道现在并不是自己反驳的时机。

“那就好。”玩家靠在衣柜上,突然就笑了,“屋主可得安全啊,得很安全,我听说,可以许愿从现实世界交换照片了,立刻就去许愿了,自从我成为玩家以来可从来都没有这么期待过,我的双胞胎儿女,现在都应该上幼儿园了吧,不知道长得像我,还是更像他们妈妈,嘿嘿咳咳咳咳咳……”

玩家一边咳嗽,黎森一边看到玩家不断因为遮挡着而从手心中滴落的血液。

黎森起身,握住百团,走向玩家。

血腥气格外浓郁,尤其是在黎森靠着玩家极其近的距离之后,黎森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习惯这样浓郁的、会让人本能反感的味道了。

“我现在活着都比以前更有动力了,我决定每三个月许愿一次照片,看看我孩子,看看我妻子,我老爸老妈现在怎么样了,我想看看。”玩家看着黎森的眼神温和极了,仿佛在通过黎森看到了自己一直守护的家庭,“我要在我的孩子理解什么是爱的时候,告诉他们爸爸爱他们,我要看着他们长大。”

黎森没有抬眸。

他不想看玩家的眼睛。

“还是得保险一点,如果这位大爷不行,那能不能换别人来呢?找一些合适的,进化方向也比较合适的玩家,来保护一下屋主吧,虽然我很想自告奋勇,但你看到我现在状况不太行。”玩家也试图插入话题之中。

“我会准备。”凌维新道。

“那我可以告诉其他玩家,让他们自己报名吗?”玩家问着。

凌维新这一次,没有回应。

反而是傅枝江笑了,大方的回答玩家:“你不用太担心,这大孩子对崽子那叫一个认真,崽子没了,他也会没的,他不会做过分的事情。”

“对不起哈哈哈,我只是对于这种在现实世界没什么锚点的玩家不太信任,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玩家听过安全屋助手的故事和家庭,虽然也有那种对自己的信息避而不谈的玩家,但安全屋助手实在是有点太特立独行了。”玩家道。

“安心,没关系,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傅枝江莫名其妙就和玩家搭上话了,两个人聊的倒是挺好,大概都是在现实世界里有自己孩子的两个父亲。

只是黎森却不知为何,有些在意玩家的话。

凌维新在现实世界没有自己的亲属吗?

应该不是G.P那群人吧,比起重要的人,更像是因为同样的目标和思维方式而聚集在一起的伙伴。

凌维新的家属信息,小新也没有查到。

只是因为凌维新总是说‘向利益看’,而导致大家都很忽略凌维新现在所做的一切的动机。

难道凌维新做这么复杂的事,就纯粹只是出于利益考量吗?

黎森觉得,自己大概不应该想太多。

只是被挑起的疑惑,却没那么容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