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有很多很多好友。
是自从他开始愿意和玩家多多交流之后, 才逐渐加上的一些好友,通常都是直接见面的时候加上的。
通常而言,玩家给他的信息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 有时候黎森甚至会觉得这些信息比起是给他发送的,更像是玩家自己在试图找一个解压场所, 说点无聊的话, 给比较闲的人听。
黎森并没有仔细的翻找过自己的好友列表。
也没有特地计数过在列表中到底有多少人,这些在黎森看来甚至有些陌生的玩家, 全部都是不能信任的人吗?
黎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遍一遍的翻找这些玩家的消息, 甚至都没几个人的头像进入到视野中。
黎森有些混乱。
最上面突然顶上来了一条信息,黎森眨了下眼睛, 看到的是那头发花白满是胡渣的老人顶在了最前面。
傅枝江:快看,这是什么!非常少见的东西!
傅枝江:[图片]
傅枝江:这个口味的糖果很少见,等下次爷爷去安全屋了,给你带过去。
傅枝江:真的是, 虽然我每次都自费跳跃,不需要玩家给道具, 但是被我救下来的孩子们实在是太热情了啊。
傅枝江:本来没想要的,但是谁让这个糖果真的很稀少呢。
黎森看着图片上的糖果。
这些用情感制作的恢复类道具,总是会呈现出相当美丽的色泽,就像是真正的糖果一样, 五彩缤纷,仅仅是看着, 就能想象出这些糖果入口的甜蜜的滋味。
黎森其实很习惯吃这些糖果了,被玩家当做重要的道具, 却总是被他拿着吃下。
但是上一次吃糖果是很早的时候了,因为黎森没办法再理所当然的用一些完全可以自己调理的小事, 去浪费对玩家而言重要且美好的记忆和情感。
而再次看到糖果的时候,黎森才想起来,傅枝江其实依旧在源源不断的给他带来糖果。
“看看这些糖,爷爷那个年代可没有这么好看的糖,每次都觉得玩家做出来的糖很漂亮,然后就眼睁睁的看着副本里出现了越来越多漂亮的糖,爷爷还以为是副本夸张了,后来才从年轻玩家嘴里听说现在现实世界里的糖种类丰富,口味很多,爷爷羡慕啊,如果爷爷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也能给我的孩子这么多糖就好了。”
曾经傅枝江在安全屋的时候,将那些糖果一一展示给黎森看。
“虽然崽子能吃到很多糖,但这些糖不一样,玩家的感情很重要,这可都是玩家珍惜的礼物,对我们而言感情和情绪非常能影响精神状态的,他们一听说是要给你的,都会多给我一两颗攒着,嗨呀,这些孩子们是真可爱啊,可爱死了,虽然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好搞了,但本心都是不坏的。”
黎森的手机息屏,转身向着道具库中走去。
“你吃吃,没关系,爷爷和玩家都觉得你平时偶尔吃吃这玩意挺好的,对心情有好处,心情好了,身体就好了,身体好,安全屋就好,给你,都给你。”
黎森找到了道具库中堆放着糖果的角落,抬头就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装在瓶子里的各色糖果。
傅枝江给他的糖,黎森基本都放在了这里,因为种类太多,黎森也懒得分类,就这么随意的堆积在这里。
现在黎森在看着这些漂亮的糖果时,才依稀觉得这些糖果闪闪发亮。
他要的糖果,是什么颜色的?
像是玻璃一样的。
看上去很锋利,仿佛只要入口就会划破口腔,可实际上很温和,融化的速度很慢。
当那一颗玻璃一般的糖果倒入手中的时候,黎森打开了手机,给小新拍摄了一下照片。
小新:亲爱的主人!这块是明心琉璃哦!在糖果放入口中后,存在期间能一直平和心情和精神力,保持清醒,安定神经!
黎森张开了嘴,糖果接触到舌尖,那一块因为黎森稍稍显得急躁和贪心而选择的略显大块的明心琉璃被含在口中,大概是体积稍稍有些大了,分泌的口水稍稍有些不好下咽,可更大的接触面积让甜味更加明显。
玩家的情绪,玩家的感情,被凝结成为浅浅的甜蜜,一点一点安抚了黎森的神经。
情感被抑制,理智逐渐占据上风,那不断充斥着大脑的混乱逐渐平息。
黎森缓缓的坐在了地上,居然依稀感觉到疲惫。
安静的眨了下眼睛,仰望着面前的糖果道具库。
虽然累积了不少,可实际上这些糖果消耗的也很多。
哪怕是玩家,也很需要这些药剂的安抚,这些糖果,是玩家用自己的美好,安抚自己,安抚别人。
玩家一直都在这样和自己的情绪做斗争。
黎森安静了好一会儿,从那如同潮水的混乱中醒来,黎森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机。
傅枝江还有几条未读的信息,黎森打开来看了。
傅枝江:最近其实收集的糖果种类越来越丰富了,我非常高兴。
傅枝江:这些糖的种类越丰富,证明现在玩家的正面感情越多了,年轻人正是情感最丰富细腻的时候,爷爷可不希望看到年轻人一个一个苦大仇深的样子。
傅枝江:糖多了,证明年轻人精神状态好了,哎呦,不是我自夸,这都是我家崽子的功劳,绝对和崽子密不可分,哎呦爷爷我脸上都是光嘞。
傅枝江一如既往的话痨,哪怕是从文字上都能感觉到吵,是黎森的好友里完全能和伪正太媲美的话痨玩家。
这份年轻人都无法企及的生机勃勃,是傅枝江的独特之处。
黎森垂眸,翻看着自己的好友列表。
在情感褪去,理智回归的现在,黎森意识到,他并不是不信任玩家。
他相信很多人。
无论是从理智上,还是从感情上。
只是对伪正太的关心乱了他的思维。
这是黎森第一次品尝到关心则乱的滋味。
仔细想想,如果对玩家来说,自己是安定剂,那伪正太可能就是某种不可预知的希望,伪正太只是不和玩家交流,玩家不了解伪正太,可一旦知道了,聪慧至极的玩家不可能不知道伪正太的重要性。
除了小部分反社会人格的玩家之外,大概大部分渴望一切都变好的玩家,不会拒绝帮助伪正太。
就像现在虽然玩家会本能厌恶伪正太,却还是会和伪正太交流,甚至指导伪正太拍照一样。
选择给谁,并不是困难的事,甚至黎森可以选择出很多人,因为这些人都足以向安全屋给予为数不多的善意。
明明是很好好思考的事,为什么在冷静下来之前就什么也想不到?
黎森将舌上的明心琉璃转移到腮帮子,鼓起一个弧度,才能好好的吞咽口水。
他甚至吃了一大块明心琉璃。
现在越是冷静,就越是能理解刚刚自己的混乱。
黎森看着手中的红纸,上面用正经的字体写下的几个字,黎森默默发着呆。
明明是根本没什么意义的,也不曾实现的祝福,伪正太却让这几个字留在了对他而言的最宝贵的最后手段上。
虽然很像犯罪,但伪正太对他的喜爱,可能和自己想象中的有很大差别。
黎森没有特别为谁有过这样明显的焦躁,而这瞬间下来冷静后回望自己的审视……
黎森不经意,手指轻轻摩擦着红色的纸张。
原来就算没有刻意去做什么,感情也是会慢慢积累的。
积累着积累着,不知不觉的,一点一点的……
对玩家的感情,是不是也在变化。
自己明明不喜欢交流才封闭起来。
但是已经交流的很多很多了。
黎森在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放下了手机去思考自己脑海中能回忆起来的人。
既然或许很多玩家都可以信任,那或许选择自私一点的,关心更近一点的会比较好。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凌维新信任的人中交叉,毕竟凌维新很聪明,凌维新愿意合作的对象应该会更有保障。
伪正太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有红纸上这一点点血的话,能恢复成什么样子呢?三四岁的孩子?初生婴儿?还是干脆直接变成无法成为人形的受精卵?
伪正太……是从受精卵发育成人形的吗?
伪正太的妈妈是用血液怀孕的,难道其实是一滩血吗?
黎森越想,心情就变得越发奇怪。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了,那要怎么让玩家带?
就算凌维新还是玩家,黎森也觉得凌维新不太像是能带孩子的样子。
毕竟伪正太的心智好像真的会随着身体年龄的缩小而缩小。
傅枝江……
一个哇哇吵闹,一个不停话痨的话,他们还能好好过副本吗?
黎森想着想着,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智商,为什么会思考这么不可理喻的问题?在排除情感干涉的现在,为什么会想到很多无奈的想法?
如果是同龄人……
何熙的话?
伪正太都能和凌维新吵起来,那和何熙在一起会不会变成灾难?
虽然魏兰人很好,但是魏兰其实是武力派玩家,辛苦起来可能会无暇顾及伪正太,一个不小心可能波及到伪正太,直接扬了。
他的朋友的话……不太像是能带孩子的人。
黎森想了一圈下来,突然间觉得,伪正太总是被玩家讨厌,可能也有另外一层原因。
只是这样想着,黎森却越来越无法想象那些从小就穿越的玩家,是如何独自活下来的。
独自活下来。
黎森垂眸。
打开了手机。
屋主:你好,打扰了,请问有时间吗?
黎森在发出去了信息后等待了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再次编辑信息,直接有事说事,可以让对方来判断是不是需要回他的信息。
在现实中,不回信息往往就代表着拒绝,黎森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不太清楚无限世界的交际方式,但曾经都是现实世界的人,那大概大差不差吧。
屋主:我有一件事,希望拜托你,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道具,是某一个很重要的玩家留下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借助你的力量,保护和保管这个道具。
屋主:我不太能判断这个道具会不会带来困难和其他危险性,所以如果你现在状况很危险,请一定要拒绝我。
并不是所有的玩家都能在安全的状况下去保护好另外一个道具。
甚至有可能刚刚陷入需要直播的副本中。
更何况黎森选择的是一个可能每次都经历很危险的武力派玩家,甚至不是和凌维新有多少交集的人。
但是……
冯艾琳或许和曾经伪正太的母亲有些相似,如果伪正太回归到无法自理的时候,可能冯艾琳能让他更有安全感一些。
即便黎森再怎么对已经抛弃自己的妈妈没什么感情,却也不会忘记在曾经还幼小的时期对妈妈的依赖。
当然黎森也不是觉得冯艾琳是妈妈。
冯艾琳成为了堕落者,或许也能一定程度上迷惑一下未知之物,更何况还保留着神血狩猎者的责任感。
虽然黎森想了很多,却突然有些无奈,在冯艾琳还没有回答的时候,他想再多可以的理由都是毫无意义。
果然有一就有二,从开始突破求助玩家之后,终于到了现在他也开始为了自己的私事再次求助玩家了,虽然也不能严格意义的表示这是私事。
会被惯坏的。
渐渐的,变成会依赖玩家……
哐当——
那清晰的,金属铠甲和地面相互触碰时发出的沉闷中,带着些许嗡鸣的盔甲声,从不远处传入到黎森的耳中。
黎森微微侧头,那仿佛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的冰冷铠甲扑面而来,明明冷冽的,满是寒意,却并未感受到任何威胁。
大概是她太高了,黎森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自己赠送的,依旧挂在冯艾琳腰间的菜刀,看上去和铠甲格格不入的,颇有些滑稽,却明显保养的很好的模样。
冯艾琳站在黎森的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膝盖的护甲和瓷砖地面碰撞着发出了浅浅的清脆响声。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我觉得或许当面听会更好,屋主。”冯艾琳温和的,却和曾经作为正常进化方向的玩家的声音略显不同,听上去更为冷漠,却并不疏离。
黎森坐在地面上,甚至没来得及起身。
“好快。”
“可能是因为运气好,我刚刚度过一个副本。”冯艾琳道。
“很累吗?”
“还算不错,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度过了需要武力派和智力派共通的副本,最近我进入这一类副本的次数变多了,这次并没有消耗太多的体力,原本就正在整理和记录这次的副本内容打算上传,就刚刚好得到了你的消息。”
黎森注意到冯艾琳的铠甲,的确比起平时要更干净一些。
刚刚度过副本,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进入下一个副本,而刚刚进入副本的话,短期内会遇到大危险的概率很低。
“是个不知道有没有风险的事。”黎森道。
“我会注意的。”
“大概会比较麻烦。”
“没关系。”
“是我的私人请求……”
“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请都安心的交给我。”
冯艾琳几乎每一句话,都在肯定黎森,传达着她一定会帮忙的意思。
黎森沉默了。
冯艾琳反而愣了愣,从铠甲之后传来了闷闷的笑声:“是不是我太激动了?的确是有点,想到屋主你会主动找我帮忙就有些控制不住,我可以问问,我是在这件事中,你第一个求助的人吗?还是第几个?”
黎森张了张嘴,道:“第一个。”
“的确,我也猜会是第一个,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如果屋主你主动寻求帮助,会有拒绝的玩家。”冯艾琳的声音中,的确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很高兴。
“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会和你说一下这件事的情况。”黎森道。
“好,虽然说不说,我都会做。”冯艾琳道。
黎森没有立刻回应。
“这不是敷衍,也不是不自量力,我或许在无限世界中不是最强的,可的确是实打实的老玩家,论经验不输给旁人,在成为堕落者这段时间也没有懈怠道具收集,无论是直播还是新出的连接APP我都会使用,曾经直接受到过你的帮助的我,也不会太排斥被现实世界帮助。”
冯艾琳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诉说着‘选择她’。
“真正经历过死亡,才会更觉得生存本能中对活着的迫切,我也比其他人更有活着的信念,以及我自认为会比其他人更有对屋主的责任感,我比其他人,更承屋主的恩。”
冯艾琳的态度很明确。
黎森低头,看向手中的红纸。
“屋主,无限世界的规则很严厉,我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遵守规则。”
黎森知道,冯艾琳在试图让自己安心。
黎森也知道,在规则之下的玩家必然会完成自己的承诺。
黎森更知道,明明是自己将冯艾琳叫来的。
巨大的包裹着全身,几乎不露出任何一丝缝隙的盔甲,黎森即便无法看到冯艾琳的脸,却好像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甚至是能察觉到此时冯艾琳看向他的目光。
在无比遵守规则的第二世界,冯艾琳承诺了,就不会违背,黎森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明明明心琉璃还在起作用,他很冷静。
将一直握着的红纸微微举起,只要将这个道具托付给冯艾琳就可以,可是要彻底红纸交出去,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容易。
“是这样东西吗?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冯艾琳道。
“你知道了什么?”黎森没想到冯艾琳仅仅是看过一眼就明白了。
“我是玩家,这是道具,当然能直接看到道具的信息栏,是要保护好这样道具,同样也是保住一个人的性命。”
黎森还没怎么解释,冯艾琳显然就已经知道黎森要托付的任务了。
“这是对屋主来说很重要的人吗?”冯艾琳轻声问道。
“……嗯。”事到如今,黎森已经没有否定的理由。
“一直以来屋主你和玩家都不太亲近,我一直都很担心会不会帮助玩家会让你烦躁,看到你有相熟的玩家,真的太好了。”冯艾琳轻声道。
黎森垂眸,手指无意识轻轻的抚摸着那张红色的纸张。
“就算和我关系不好,现状也不会改变。”玩家肯定会自发的寻找机会,凌维新这样的人也一定会出现,大方向不会有太大改变,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没必要注意。
“我看向您的时候,是在看向未来。”冯艾琳一直单膝跪地,姿势格外标准,丝毫没有任何晃动,她轻轻弯腰,像是在黎森面前低下了头,“您是我的信仰,是我的未来和方向,我并不知道其他没有信仰的玩家是如何看待您的,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是您的信徒。”
这已经不是冯艾琳第一次说出类似的话了,却也不是只要说的多了黎森就会适应的话。
但冯艾琳的态度……
黎森垂眸看着红纸,将红纸折叠,自己写在红纸上的文字被折叠在中间。
红纸稍稍有了点厚度,却变得更小了,实在是很难想象这么轻薄的红纸居然是伪正太的最后保命的道具。
黎森轻轻吸了口气。
“曾经我复活你的时候,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做事了,当时是他给的复活阵,只是他不让我说。”
黎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红纸,那时候的伪正太依旧过着,认为自己会被任何玩家排斥的生活。
“虽然他好像只是临时起意,但是成功复活了你。”黎森的声音缓缓停下。
“那么,那个人应该就是我的另一位恩人。”冯艾琳温和,却完全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让黎森听的清晰,“我不会背叛我的第二次生命赋予者,我不认为有除了我之外的,更优秀的守卫者了。”
黎森微微抿唇。
看着自己手中红色的纸张,最终,握着纸张的手稍稍松开。
黎森抬起手。
冯艾琳的双手伸出,那冰冷的手甲在面朝上时,露出了略微柔软的手心部分的皮甲。
黑色的皮甲之上,黎森将红纸按压在了冯艾琳的手心之中,看着那红色和黑色相互映衬的颜色,冯艾琳握住了双手,收走了那红纸。
黎森安静的坐在地面上,口中始终含着明心琉璃,可似乎现在在影响自己的,不仅仅是被压抑的情感,还有他理智中也隐藏的担忧。
“拜托……”黎森张了张嘴,喃喃道。
“我必誓死守护,不负重托。”冯艾琳庞大铠甲之下的身体更加匍匐,却没有发出任何冰冷的碰撞金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