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原本以为, 双边世界的联系,应该会是以提高存活率为基础的,某种类似于交易或者委托的行为。

却没想到比起玩家利用现实世界改变副本, 倒是这些琐碎的部分先一步进入了大众视野。

更让黎森觉得意外的是,之前凌维新所说过的, 拟定的双边世界的律法居然能这么快就开始实行。

玩家在现实世界对应的关系最为紧密的亲属, 的确不仅限于自己的父母,所以会有这种状况, 作为玩家的凌维新应该很早就考虑到了。

黎森并没有懈怠健身, 听着健康医生的信息。

“因为是从无限世界里传来的信息,所以现在现实世界这边反应相当活跃, 但是根据何教授的说法,可能这种情况在之后无限世界信息传递的比较频繁后会逐渐趋于平静,所以现在只要维护好秩序就足够了。”

“之前在办公室设立了一个关于无限世界的营销团队,他们现在正在开始试着营销, 促使玩家能在现实世界中的地位更加……”

“因为目前发送来的所有的信息,比起任务, 更加偏向娱乐性,所以能参与的范围也很广……”

黎森默默的听着。

对现实世界来说,完全未知的无限世界的任何信息都是一枚炸弹,轻而易举就能激起千层浪, 所以现在任何一个话题都有可能让现实世界沸腾。

“而我这边听到了一些关于安全屋助手凌维新对我们下达的任务,是要尽可能消除现实世界人类对无限世界玩家的‘异类滤镜’, 让我们都能意识到玩家再怎么奇怪,其本身原本还是人类这件事。”

黎森愣住了。

“其实在听到这个任务的时候, 我也反应了好一会儿,怎么说呢, 也是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有忘了玩家本身是人类这件事,虽然理智上知道是,但感情上却总觉得玩家和我们差的很大了……”

黎森短暂的停下了些许锻炼。

“玩家本来就是人类。”

“是,是,当然是,所以我才说我好好的反省过了。”健康医生似乎很尴尬,说话局促。

只是黎森没有再好好听健康医生的话,而是看着此时站在不远处的一位玩家。

玩家手中抱着手机,此时正在探头探脑的看向健身房内。

黎森从健身器械上起身,稍微撩了撩自己的睡衣,之后打算从玩家身边穿过。

“屋……屋主,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玩家在黎森即将擦肩而过时立刻叫住了黎森。

黎森停下了脚步,看向玩家,原本以为玩家是来健身房,他打算让开位置,现在看来玩家是来找他的。

黎森的停下让玩家稍微放松了些许,微微勾起嘴角:“我可以采访一下您吗?”

采访?

黎森不明所以。

以正常人的眼光看来,玩家的状态是有些奇怪的,但是奇怪的玩家比比皆是,黎森早就已经适应了。

“嗯。”黎森应了,“我只会回答我可以回答的事。”

玩家笑了。

黎森端详玩家,玩家虽然有些狼狈,但基本状态还算好,应该不是来安全屋求助的,那她的目的,大概是就是需要这份采访。

“刚刚我听到您说‘玩家本来就是人类’,我猜测应该是在那里正在直播,现实世界的人正在和屋主对话吧,他们果然将我们当做异类来看待了吗?”

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黎森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玩家没有放任黎森窘迫,柔和着嗓音带着轻笑:“屋主,请不要紧张,我问这句话并不是想要通过您探听现实世界,而是正好相反,是因为屋主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而高兴。”

黎森对于这位玩家到底要做什么一无所知,只能安静的听着对方的话,任由对方随意引导话头。

玩家稍稍撩了一下头发,道:“我没有穿越之前,是一位记者,在穿越之后,也是选择和了信息、文字方向有关的进化方向——祷告之文,可能这样说你会不太明白,但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文字和文字内储存的信息来解读规则的智力派玩家。”

黎森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文字是可以传达出很多很多含义的,所以这次在现实世界的信息完全传递到无限世界后我立刻就进行了文字解读,只是我能看出的只有混乱的现实世界,不太能理解将这些毫无意义且无法作为的信息公布出来的具体意义是什么。”

黎森稍稍移开了眼神,果然这次他的灵光一闪,可能只是无用之功。

“但是每个玩家应该都有不同的理解,我猜测应该有很多玩家正在试图通过一些行为来做些什么,我可以站在玩家的角度,认为玩家会有以下几种猜测:

第一,认为屋主告知玩家现实世界现状,是希望我们可以用某些方式来辅佐现实世界安定;

第二,认为屋主是希望玩家能在使用连接APP的时候,能基于对现实世界状况的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做出更好的判断;

第三,还有别的隐藏目的,但屋主没有直截了当说出来的打算。

而我是第三类玩家,我实在是不认为这一举动只是突发奇想,在背后应该有某些深刻的含义,在这些信息发布之时,安全屋助手很明确的表示,这是屋主命令下进行的活动,这一点足够引发更多联想。”

玩家一个一个的,都如此聪慧。

聪慧到现在站在面前的人,让黎森觉得不输于凌维新。

“但是有连接APP,其实是个相当好的机会,我从穿越之初,就一直在采访玩家、拟人玩家、可交流NPC,或者是可交流副本boss,一直在整理相关信息,一开始是在随身笔记本上记录,有了手机后就在手机上记录,现在我觉得这份采访记录,只要再进行最后一次采访,就可以送到现实世界去了。”

玩家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是实打实的在对自己的成果即将公之于众而高兴和快乐。

“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和屋主分享一下我的喜悦,我一直以来都很想做一个优秀的记者,想要一鸣惊人,真是没想到居然能在无限世界里还能完成这个梦想。”

玩家的手抱着自己的手机,她的笑容中洋溢着和无限世界晦暗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幸福。

“这份采访记录我也会公布在无限世界,虽然这上面的信息对玩家来说大概见怪不怪了。

所以我希望以采访屋主来作为我这长达五年的穿越之旅的稿件末尾,这样玩家也会对这份采访很感兴趣,我也希望能够达成屋主你这次做这件事的隐含愿望,其他玩家应该会努力完成屋主的愿望的。”

在玩家在诉说了‘愿望’两个字的时候,黎森就不会拒绝玩家了。

玩家说要实现他的愿望,如果是曾经的黎森,大概率会拒绝。

他没有什么愿望。

可如今这句话却说不出口,希望伪正太能变好的私心,让他不能很好维持和曾经一样的平淡面具。

“所谓采访,是公布事实,可采访本身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似乎是意识到了黎森的犹疑,玩家微微笑着,打消黎森最后的顾虑,“我能做的,只是公布屋主您的想法,这份采访并不会左右玩家的思维,是否愿意帮您,是否想要帮您,这是玩家的考虑和选择,而您只需要公布事实,吐露心声就够了。”

黎森并不擅长向着谁表达自己的内心的想法。

但是现在却逐渐变得熟练。

黎森觉得这个玩家很狡猾,她用善意的笑容,对愿望的期待和兴奋,无法抗拒的话术,最终引导着黎森去说出他的想法。

玩家敏锐的察觉了黎森的妥协,满是小小的得逞的笑意。

黎森微微抿唇,无法抗拒,被玩家彻底拿捏。

玩家很擅长文字,但文字本身和话语紧密相连,在玩家的诱导之下,黎森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重新解读。

黎森并不擅长总结自己的话语,也不擅长总结自己的情感,可玩家却总结的相当到位,一针见血。

黎森在这短短两天之内的犹疑、焦虑,这些对黎森而言都十分复杂的情绪被轻而易举的总结了,最终落在了玩家一直在录音的手机里。

而自始至终,玩家都始终面露笑意,引导着黎森说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深思过的问题。

当玩家心满意足的抱着手机和他告别的时候,黎森的大脑晕乎乎的,要想反思一下,却不记得自己都和玩家说了什么。

但好像又觉得,几乎什么都说了出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再说的了。

黎森看着面前的水杯,因为需要长时间采访所以转移了阵地,在会客厅坐下后陆大灶就立刻端上了两个人的水杯,黎森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而在安静下来之后,黎森无意识抿了抿唇,意识到嘴唇的干涩,似乎说了很多很多话,导致现在口干舌燥,可不知为何,黎森却没有伸手去拿走水杯。

“虽然我们尽可能的做好自己的事,但屋主身处这个位置上就不得不考虑很多问题,屋主知道的事显然比作为玩家的我们要更多。”

整理着手机上的内容的玩家,手指在手机上滑动,此时笑意减淡,似乎在沉思黎森给出的信息。

“我想问个很私人的问题,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们是不是让你很头疼?”玩家歪了歪头,发丝微微移动,黎森意识到面前的玩家其实已经蛮整洁了,大抵是在来到这里的时候有好好整理过。

“还好。”黎森回答道。

“玩家向来都很自私,但是自私的同时相对应的是不会太信任别人,不信任他人,就自然也不会麻烦和打扰其他人,

我们对屋主的所求是跨越了自私的门槛的,对规则严苛遵守的我们,只有在屋主这里无法等价交换,因为得到了太多了,却没办法回报给你同等的回应,所以玩家其实格外注意会不会让你不舒服。”

说着,面前的玩家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抬眸看向黎森,再次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经历了无数的副本,采访的很多玩家得到的答案,要在无限世界内好好采访很困难,毕竟大家防备心都很重,但是唯独在屋主你的事情上,玩家总是会多谈论一些。”

黎森安静的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

“你的话我也会好好记录下来,我可以把我刚刚的这个话题也一并传递给玩家们吗?”

黎森无所谓,也因此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玩家似乎从黎森的沉默中得到了许可,露出了相当开心和轻松的神色。

“我会很快整理好稿件发送出去的。”玩家抱着手机,笑的开心,“这将会是我人生中第一篇引以为豪的采访稿件!”

黎森看着玩家明显没有任何隐藏的喜悦之色,这是在玩家的面容上很少能看到的正面情感。

“屋主,虽然我人微言轻,但如果能通过这篇报道,让玩家们知道现在屋主你在担心的事就好了。”

这大概是出于玩家私心的话语。

哪怕只是私心,黎森也悄悄的希望着玩家的话能成真。

黎森打开了自己的无限世界手机,即便有很多新的消息传来,可唯独只有伪正太原本总是顶在第一页的消息,至今毫无踪迹。

黎森目送着玩家离开,突然感觉很累。

“祷告之文进化方向拥有相当强烈的‘对话中不可隐匿’的buff,和那样的人交流,你很容易在无法自控的状况下将所有的隐私彻底暴露出去。”在黎森试图稍微休息片刻的时候,凌维新的声音传来。

黎森沉默着,话说多了嗓子发干。

他也不是没有意识到,玩家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引导,虽然他依稀觉得玩家很像凌维新,但这种几乎不留情面的引导和没有任何留白空间的问题,让黎森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强势对话。

“我说了不该说的吗?”黎森问道。

“她每一个字都没有恶意,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和你对话,你本身也没有能让她讨厌的隐私,你们对话时,没有不该说的部分。”凌维新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哪怕黎森听得出来凌维新语气中的调侃。

黎森依稀觉得,莫不是又有什么部分,满足了凌维新的‘预测’吧?

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发出来,黎森不知道,但是明显要比黎森猜测中的要更早。

在记者玩家离开的短短两个小时后,黎森在浏览其他玩家的之时从只言片语中看到了关于安全屋报道的事。

抱着忐忑的情绪,黎森打开了视频APP,在第一条视频中,就直接写明了关于安全屋屋主的采访记录。

视频网站是没有任何规律的推荐的,有搜索,有地区推荐,但是这种直接放到第一位,黎森立刻就明白这是凌维新的手笔。

果不其然,凌维新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但是视频也仅仅只是视频,无限世界的视频APP根本就没有弹幕、评论,让黎森也很难判断现在玩家是什么状况,大概他们会在私下里聊天,可能还会有群,但黎森看不到。

在视频中,玩家直白的且不带有任何私人情感的将所有的消息公布出来,而黎森看着玩家整理出来的内容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之中将伪正太和如何消灭副本boss的事其实都说出来了?

这就是这个玩家进化方向的能力吗?其他玩家是在这么可怕的能力之下还一直保持着强烈的防备心而没有给这个玩家更多采访的机会吗?

黎森感到震惊,因此逐渐蔓延上来的是担忧,他说的太多了,多到现在凌维新都没有任何公布……

凌维新没有阻止他。

也没有阻止玩家。

黎森稍稍冷静,却不知道这样的不阻止是代表着什么。

黎森轻轻的吸了口气。

在自己的房间中,安静的狭窄的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中。

黎森将手伸向了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启的直播。

“小维……”黎森的声音微微停顿,稍微的侧过头去。

从一旁的镜子里能倒影出自己的影子,在镜子中的自己一如既往的邋邋遢遢,这让一直以来都会去现实世界装扮一下再回来的形象,大概会再一次回到过去。

有什么不好呢?

这难道不就是本来的他吗?

“小维,打开直播。”

黎森没有询问凌维新是不是应该打开直播。

凌维新总是不阻止他做任何事,那就代表他能做任何事。

他只是,想听听玩家的想法。

也希望如果是求助的话,至少是他也能本人面向玩家,而不是只通过另外一个人的嘴来传达他的信息,那样大概是相当不礼貌的事吧。

黎森看着直播开启的指示灯,甚至有些恍惚。

他现在在做的,真的是在求助吗?

黎森回过头,打开了自己现实世界的手机,轻而易举的就看到了他的直播。

黎森不知道有多少玩家进入了直播间之内进入了多少玩家,直到看到了第一条消息。

——我真的是服了,如果是需要我们做的事情能不能和以前一样直接发个公告,而不是让可怜的屋主自己出来营业,这个安全屋助手是不是一天到晚的,是得了不耍心眼就会死的病吗?

黎森:“?”

——光是看记者公布出来的信息就知道这其中是谁的手笔了,但是应该也不是完全只需要考虑助手是不是在其中掺和了,那个目前为止对我们很重要的玩家,大概真的和屋主关系很好,我们很多人都是后来者,如果那人和安全屋的诞生有关,那或许就是第一个见到屋主的人,那时候的屋主,我觉得完全是可以刷个脸熟的。

——一开始出现安全屋选项的时候我也等了很久之后才敢试探,之后进入了安全屋第一次见到了屋主,和现在变化很大,当时的屋主是很拒绝交流的。

——那或许现在屋主正在着急的事情就是很重要的事。

——就算对屋主不重要也是对我们很重要的事吧,虽然安全屋助手躲在屋主的身后实在是很难看,但是仔细分析能发现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很必要。

黎森意识到,即便刚开始抱怨了两句,可玩家很快就开始进行思考了,这让原本打算说点什么的黎森住了嘴。

他意识到现在他的直播间打开,可能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出现,也是通过直播弹幕给玩家一个交流的平台。

为什么凌维新到现在都不开放一个大型交流平台呢?

——我很信任屋主,如果是屋主说需要和现实世界多联系,探索出一套完整的互帮互助的流程,提高存活率的话,我反正是会做的,就算是为了报恩也会做。

——的确,而且如果真的有机会让副本boss彻底死亡,消灭一个副本,那之后的一切副本对我们来说都是相当有利的。

——以及你们是否注意到规则的部分,一直以来我们其实做的都是在遵守规则,并不是不想打破规则,探索新的可能性,只是我们不敢赌,但是屋主一直在代替我们做打破规则的事,所以才会有上次的大规则更改的事。

——屋主在做的不是打破规则,而是让规则适应我们,我以前为什么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其实是占据着屋主和其他人创造的便利性平台,却还在固守自己的那群无能的人吗?我进入无限世界明明没有很长时间,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束手束脚。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时候,说实在话我很担心,如果副本boss是会被消灭的话,那现在推测的屋主也是副本boss,他会不会很危险。

——如果屋主会危险,那我们就更要想办法找到消灭副本boss的规则,只有读懂规则,才能利用规则,进而突破规则。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屋主在自己负重前行。

“不是。”黎森突然开口道,玩家似乎是因为私人情感而越发的将所有的功绩全部都汇集到他身上,明明不擅长反驳,黎森却还是开口,“不是我,是所有人。”

是有很多很多人,现实世界的人和玩家在共同促成现在。

“我只是……”黎森的手指不自觉的握紧自己的睡衣,“想知道那个,现在失联的……”

黎森垂眸。

他至今为止。

都没有能称呼伪正太的名字,无法对任何人说清那是谁。

好在玩家向来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