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站在凌维新的身后时, 依旧觉得凌维新简直忙到极致了。

不知道经过这么一糟之后,会不会现实世界的电脑显示屏等硬件会飞速发展,不然要怎么撑得住凌维新这样高频率的使用呢, 看看这屏幕闪烁的,就好像要马上爆炸了一般。

小维将视频发给凌维新了吗?凌维新看过了吗?

黎森站在凌维新的身后, 终于开口道:“你还记得你死的时候的感觉吗?”

凌维新转过身, 看向了黎森。

黎森没等到凌维新主动回答,道:“在死的时候你害怕吗?”

凌维新眯起眼睛, 那双闪烁着金属色泽的冷淡瞳孔倒影着黎森的影子, 开口道:“我的死亡体验不会给你什么启发,但是如果你想听, 我可以说给你听听。”

“嗯。”黎森道。

凌维新偏头重新看向电脑,一边工作一边和黎森说话。

“对于死亡,比起更多人来说的恐惧,我占据更多部分的情感是好奇, 对于所有人只要体验过一次就会再也没有机会去感受的事,我很好奇, 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对我来说这不过就是在感受到痛苦的瞬间,短短几秒之内就失去意识的过程。”

听上去好像格外简单。

“在死亡之前, 我经历了相当漫长时间的痛苦,又无法计算正确时间, 这样的痛苦是生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的,而死亡前的那一瞬间, 所感受到的仅仅只有我本身对死亡的好奇被瞬间中断了。

想要体验死亡,是不可能的事, 能被体验的从来不能被称之为死亡,所以如果按照我的想法来说……

死亡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

黎森听不太明白,好像说了点什么,又好像是什么都没说的模样。

“就只有这样吗?”黎森问道。

凌维新似乎在思索,继续道:“在接近死亡的最后几秒,大脑比平时要清醒一些,但是我能思考的事也仅仅是和在活着的时候思考的时候一样。”

在听过凌维新的话后,黎森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很能体会到凌维新话语中的含义。

听上去,对凌维新而言这并不是一次体验,只是从生到死的瞬间分割。

“你当时一直都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复活,你不害怕吗?”黎森问道。

“我死在第二世界,而在第二世界内有无数死去了还依旧存在的事物,比如灵魂,我好奇的反而是这段时间我是否拥有记忆,如果我能复活,那我是不是能记得这段时间。”

黎森对凌维新的好奇心实在是感到震惊,怎么能到死都还维持着这样的心态。

“但是在复活之后,什么都没留下,仅仅只是闭上眼睛和张开眼睛的区别。”

黎森哑然。

那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以为仅仅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你当初在睁开眼睛看到我的时候,是觉得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吗?”对凌维新而言,是不是漫长的死亡时间已经毫无概念。

“对我而言并非如此,仅仅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足以看到你的变化,那一瞬间,我就感受到时间流逝,哪怕是我不曾参与过的时间。”

黎森哑然。

凌维新的性格和他不一样,可能凌维新的死亡体验对黎森而言没什么作用。

在听过之后,黎森没有觉得恐惧。

虽然这样说或许会很奇怪,但对黎森而言,曾经过的浑浑噩噩的每一天都是在疲惫到身体直接宕机时,他都会认为自己第二天醒不过来了,但是每天早晨都还是会乖乖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虽然很差,但身体本身的求生欲似乎格外旺盛。

有了这种体验,反而对这次可能即将进行的经历,感觉很平静。

不知道当初冯艾琳死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但黎森已经没有打算去问的想法了。

他在冯艾琳的身边目睹着冯艾琳的死亡,他不觉得那对冯艾琳而言是值得回忆的体验,那时候的冯艾琳满是不甘又不得不接受命运而痛苦的样子,在面对着无数的玩家之后渐渐能理解一些了,虽然大概远不能理解冯艾琳的百分之一。

成生来了。

他得到了成生几近窒息的拥抱,那似乎要将捏碎了融入骨血一般的用力。

在成生这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他睡前陪伴他,直到他入睡,安抚着,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陪睡伴侣,总是会靠近着亲昵,像是分离焦虑症一般的死死的抱着他不放手。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是白天。

所以黎森意识到大概要发生什么了。

修订大规则的时间要开始了。

黎森垂眸,安抚着成生,只是不知为何原本安抚的双手却从轻轻拍打成生的后背,变成了抱住他。

成生不说话,黎森也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只是这样拥抱着相互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黎森有些庆幸自己现在这会儿是在小房间,不然就得让玩家看着他们腻歪。

黎森下巴靠在成生的肩膀上,安静的眨巴着眼睛,能感受成生的焦虑,自己的心情却很平静。

黎森被放开了。

黎森不知道成生的拥抱到底有多久,感觉被放开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被成生拥抱着的身体居然觉得有些怪异的不适应。

好在自己坐在椅子上,不然他得用站着的姿势维持这么长时间,就算好好锻炼了恐怕也会很疲惫吧。

成生跪在椅子前,抬头望着他,黎森低着头,这个角度让他更好的端详成生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白皙的皮肤,如同宝石一般的红色瞳孔,因为长大而没怎么好好打理的金发头发居然被这极致的颜值撑住了,至少黎森觉得这头头发如果在自己的头上肯定会像是被狗啃了一样。

证明成生最近很辛苦吧,明明对自己的外貌十分在意的人,忙到没空打理。

黎森突然想起来这段时间成生来这里的时候总是将头发扎在脑后,所以他现在才发现?

成生来见他的时候果然是有认真打扮过吧。

黎森轻轻抚摸着成生的金色发丝,柔软的触感都让黎森觉得可爱。

成生一直盯着他,似乎连眨眼的时间都嫌长一般,试图将黎森刻在眼睛里。

黎森看着。

比起移开眼神,黎森居然做了一个对自己而言奇怪的动作。

黎森低下头,主动亲吻了成生。

跪坐在地面的成生用力的仰着头,和黎森亲吻着。

和平时的吻不同,这次由他来主导的吻带着属于黎森的生涩和羞意,简单的触碰,很少的缠绵,但成生眯起眼睛,似乎享受来自黎森的主动。

和平时总是会伸手来抓他不同,此时成生的双手非常安分的轻轻搭在黎森的双腿膝盖上,他仅仅只是抬着头,在每次黎森试图离开前露出委屈的神色,试图继续索吻。

而黎森完全没办法抵挡住成生这样的眼神。

最终,黎森感觉到弯下的脖子都在酸痛时试图直起身,他甚至都感觉到白团因为他的疼痛而在肩膀上跳舞的柔软触觉了。

只是这次,成生揽住了黎森的脖颈,和黎森额头对着额头,两个人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避无可避的倒影着对方。

“我绝对会做的很完美。”

这是成生在这次来到之后,对黎森说的第一句话。

“嗯,我也。”黎森回应着成生。

成生面对着黎森,原本严肃的神色突然转变,他微微勾起嘴角,再一次露出了对黎森而言最熟悉的模样。

熟悉的,惬意的,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笑容。

黎森也没想到,这居然是这次见面黎森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成生离开了。

黎森站在衣柜面前,眼睁睁的看着成生离开的身影。

虽然成生看上去很不舍,不愿意不看他,干脆背对着进入了衣柜。

黎森的心情有些微妙。

“要开始准备了。”凌维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黎森点头。

跟在凌维新身边,黎森偏头看凌维新,突然意识到平时和凌维新做什么他总是看着凌维新的背影,这样在凌维新身边看着凌维新是很少见的体验。

黎森其实并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因为所有的准备都是其他人在做。

他只需要躺下,然后睡着,一切就会自动开始运转。

和曾经的一次熟睡没有任何区别。

熟悉的医疗间,黎森最近每次都会在这里睡去,几天下来他居然已经熟悉将这样的地方当做睡觉的地方了,虽然凌维新每次说改造,可黎森醒来时其实没有任何感觉。

就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一样。

黎森躺了下来,凌维新站在身边,什么都没做。

黎森认为凌维新肯定在这手术台上做了什么手脚,明明是下午这段不是很困的时间,却偏偏困倦到不行,即便想要清醒都很困难,这要是没有凌维新从中作梗反而异常。

所以这一次,黎森也认为自己大概会很快睡着。

但这次却有些不同了。

身体很困倦,眼睛几乎要睁不开,疲倦的身体让他连动一动的能力都没有。

但无法入睡。

好像有什么在困扰着他,让他无法好好陷入沉睡。

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吗?

黎森原本以为是这样,明明一直都毫无感受的情绪,在最后一刻突然涌来了吗?

在临死前,身体会拼命抵抗着不想死?

可混乱的大脑混乱的思维却在很久之后让黎森意识到,他想着的事其实和自己的死亡无关。

他信任玩家,他一定会复活,这不过是一次熟睡。

只是熟睡罢了。

但黎森身体,却仿佛回忆起了被成生用尽全力拥抱时的疼痛感。

明明在成生离开后已经彻底消失的疼痛感现在却侵蚀而来,脑海中不断的放映着成生的模样,黎森后知后觉的了解到他无法立刻熟睡的理由。

因为成生。

这一次,成生再一次只身进入到危险之处,为了履行一次艰难的任务。

可能这次,他依旧会和上次一样无法反抗的死亡。

他会好好复活对吗?

黎森明明已经因为困倦而无法使力的手指轻轻颤动,缓缓蜷缩。

他似乎有些太理所当然了。

在他认为自己的死亡无所畏惧的时候,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担心着的?哪怕知道结果,也会感到恐惧,畏惧,以及不断的转悠着万一……

成生很努力在做了,他是个优秀的混血,他有玩家的祝福,有他克制的buff,一定会成功……

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的话,怎么办?

越是思考,黎森就越是无法入睡,身体的昏睡和繁杂的思维相互抗衡,让黎森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什么状态。

半梦半醒吗?

在睡前应该做的事做好了吗?

视频拍的是不是还是太少了?

如果有很多担心他的生命的玩家,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大概就是让他们担心。

他应该在视频里说一声抱歉。

黎森已经逐渐无法聚焦的眸子看了一眼凌维新,却根本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凌维新面对他的影子。

果然他还是不够成熟。

现在才想起来,他现在这么做大概是幼稚的。

玩家会包容他吗?

等到醒来后……

就道歉吧。

给玩家……

尤其是要给成生道歉。

对不起,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

黎森在思维彻底断开的这一刻,一切陷入了黑暗。

黎森知道自己在沉睡,去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隐隐约约有什么感觉,但黎森知道自己在熟睡。

有种……在做清醒梦的感觉。

但黎森无法控制这个清醒梦。

在他清醒梦里,黎森看到了成生。

漂亮的人,在成长之后逐渐帅气。

在他的面前轻轻的微笑着,黎森却不能理解他的微笑。

——我成功了。

成生张开了嘴,对比了一个口型,黎森能看到,却听不清。

但黎森却能清楚的知道成生说的是什么。

真厉害。

果然成生什么都能做到。

他从未觉得成生会失败过。

黎森想要夸奖成生,但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成生微笑的表情逐渐变得苦涩,他再次张开了嘴。

——对不起。

黎森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含义。

只是这暖融融充满了喜悦的清醒梦突然开始出现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阴影。

黎森仰头看向那碎裂的部分,如同游戏里突然触碰到了地图bug一般的恍然感。

黎森被抱住了。

是成生。

黎森望着那不断碎裂的部分,即将碎裂到他们的身边。

黎森伸出双手,也抱住了成生。

看着那碎裂的漆黑将他们的一半吞噬,将他们的大部吞噬,将他们的一切吞噬……

黎森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却依稀觉得不太适应。

但为什么不适应,黎森说不出来。

他要说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居然在想?

他为什么居然在想?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哪里?

好熟悉。

熟悉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货架。

货架是什么?

放东西的架子……

一切都好像尽收眼底,一切都好像格外熟悉,一切都好像格外清晰的,但一切都好像格外模糊。

找不到思维,找不到思考,能看到,能理解,却又疑惑为什么理解,又不理解为什么会疑惑。

我是什么?

什么是我?

好亮。

有光。

有灯。

我在灯里?

我在哪里?

“真不可思议,这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灵魂。”

有人在说话。

是个……

带着奇怪面具的人。

男人。

他认得他。

为什么认得他?

因为知道他的名字。

越原。

越原是谁?

面具男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里面的脸,是很干净的,线条柔和的,一张很温和的脸。

看向他的眼神非常温和,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灵魂大部分都不太好看,你是我看过的最漂亮的灵魂之一,是纯黑色,夹杂着一些白色,像星空?”

他是在和我说话吗?

是在看着我吗?

“这么庞大的灵魂真少见,这是怎么回事啊?像墙布……或者说某种菌类?”

什么意思?

好像理解,又好像不理解。

越原四处看着,明明是四处看着,黎森却觉得越原的眼睛时时刻刻在看他。

“如果等比放大或者我等比放小,走在这里面大概会有种在森林里的感觉吧,虽然屋主的父母好像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这名字却起的很有水准。”

名字?

黎森。

黎森才意识到自己叫黎森,黎森是什么东西?是某种东西的名称。

是我的名字。

“如果能拍照记录下来就好了,太漂亮了。”面具男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赞叹,“格外庞大,整个安全屋内都有,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什么叫太好了?

“因为太担心屋主的灵魂会不会出问题急急忙忙的跑来了,现在看来大概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了,这么庞大的量,我好像理解了为什么屋主是无限世界克星了,就算是最大的副本boss好像都没办法和屋主一样有这样庞大的灵魂。”

到底在和谁说话?明明没有人回答他。

“真的是这样吗?”有人回答他了。

是谁?没见过。

不认识。

不认识很正常,很正常……大概很正常?

“啊,你听到啦?”

“对。”

面具男笑了,很柔和的面容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是的,很震撼,我从最开始就恶灵猎人,见过不少灵魂,无限世界内的灵魂非常繁杂,但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罕见到我觉得大概我作为恶灵猎人的一生就仅仅只能看到这么一次。”

“屋主没事吗?”一旁的人问着,声音沉闷。

“从灵魂上看是没事的,相当‘健康’,和死去的零零散散的灵魂不同,这个灵魂太完整了,

你的进化方向大概很少和灵异副本接触,见到的灵魂很少,所以没有对比,但其实在副本里的灵魂多有残缺,更甚者几乎只有一部分。

现在在安全屋内有很多和安全屋签订了合约的灵魂也在,但都没有屋主的这么完整。”

“那有机会复活,对吗?”那人问。

“这种程度,我觉得随便给屋主找个躯壳塞进去他都能活了。”越原道。

“那为什么现在没活过来?”

“可能是因为使用的复活道具不同?我虽然对灵魂有了解,但复活却不了解,我这么说是基于给恶灵一个身体后方便使役的角度来说的,真的复活成为活着的方法,我不太清楚。”

“……那难道复活不了吗?”

这个人的声音里有着火气。

黎森感觉到这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的咬牙切齿。

“未必,现在已经有两个复活成功的案例,而且以屋主这种程度的灵魂,大概也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复活。”

“……那我也会多打听打听看看。”

“你不用太焦虑,你因为看不到屋主才会焦虑……不然我让你看一下?”

“嗯?”

“过来。”越原朝着那陌生的人伸出手。

“方法很简单,毕竟我是恶灵猎人。”越原的手捂住了那人的双眼,捂的死死的,却道,“睁开眼睛。”

捂着眼睛,也能睁开眼睛吗?

黎森好奇的看着。

在这之后,那人倒抽一口气。

“看过之后是不是就很有信心了?”越原松开捂住陌生人眼睛的双手,再次看向周围。

“实在是,太漂亮了。”那人喃喃。

那人的心情好像平静了。

那人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了吗?

能看到他?不能看到他?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对吧。”越原爽朗的笑,“以后如果来到安全屋了,可以多和屋主交流交流,灵魂是很笨拙的东西,但是如果有足够深的情感和足够多的交流,也可以简单沟通,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做会对复活有什么好处,但如果能在一定程度上能交流的话,大概能让屋主也舒服一点。”

“舒服一点?”

越原耸耸肩:“是我作为恶灵猎人的一些不太靠谱的直觉吧,我在使役灵魂的时候是可以得到灵魂同意的,而同意使役的灵魂会比强行使役的灵魂更可靠,

所以你猜猜看,灵魂无法思考,它又是怎么同意的呢?”

那人思索了下,道:“因为有一定程度的思维能力?”

“那如果他有思维能力的话,长期没人理会,会逐渐丧失这项功能,而且在丧失这段时间肯定会很失落的吧,所以多说说话,聊聊天,也许可以维持灵魂活性,也让屋主不那么寂寞。”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再次看向他。

“屋……屋主,请……请坚持下来,我们会,所有人都会努力,我会告诉更多人,让他们来到安全屋的时候也可以陪陪你。”

黎森听得懂,能思考,但好像听懂之后又瞬间忘记了。

但黎森隐约记得自己在听懂的瞬间,好像心情挺好的。

……什么是心情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