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半旬, 估衣铺卖夏衫,掺杂许多要坏中挑好的春衫。
在桑河桥,行船到桥边, 打头一片是卖旧衣的,多数在地上铺张席子,撂一堆旧衣, 嘴里吆喝,卖的便宜,但东西差,不晓得从哪里进的衣裳。
而左右两边则是估衣铺, 最吸引人的不是幌子,而是门口边有张小摊,两人拆从质库或是其他地方扑买来的衣裳包袱, 抖抖各色衣裳,一唱一和。
刘牙嫂开的估衣铺,倒是没请人叫卖,她铺子不像其他估衣铺加门板,不见一点光,屋里黑漆漆的,衣裳好坏全靠手摸, 她的门大开, 各式衣裳挂在里头, 男女老少, 一应俱全,生意倒还凑活,门面比较小。
“吃了没?没吃再上我这来吃点,你可有段日子没来了, ”刘牙嫂正往外卸门板,见到林秀水走来,高兴得很,不说其他,她可喜欢同林秀水做生意。
刘牙嫂将门板堆到一边,瞧林秀水手里看了眼,“没带那半人木头东西呐,咋的,不要了,当柴烧了?不要给我啊!”
林秀水歪头看她,摇摇头,迈步进了门去说:“我可没说不要,放家里呢,带它怪重的,啥时候不要了,没有那时候。”
苏巧娘又不是专做人台的,眼下正忙,接了别人悬丝人偶的活,赚点糊口的钱,得带徒弟雕上一两个月的工夫,她又不好时时打扰人家。
她掏出布尺,扯出两头拉了拉,“今儿个带了这东西来。”
时下娘子们穿的衣裳,大多离不开这几样,套外头的褙子、背心,裹里头的抹胸,或是上襦,下头更好,裙、裤两样,一般娘子身形相当,量准了,尺寸好改。
而且有些娘子到她这里来,不是想改衣裳,也不是想挑花色,就是想买件合身且便宜的衣裳,最大的要求是,不破,能穿。
林秀水要是给每个人做,她一套得花上好些日子,不划算,而且她做做收的钱得三四百文,不算布料的价钱,真不如买旧衣改了划算。
“赚钱了?发家了?”刘牙嫂看林秀水去挑好料子,有些惊奇,从前她来,什么便宜挑什么。
开玩笑,林秀水当然没发家,但钱是真赚到了不少。
她眼下卖手套以及各色东西,缝补还有来自领抹处的,她眼下能拿出三五贯用于买旧衣,语气豪气得很,话是这样说的,“我先看看,贵了我也是不要的。”
“我这个人也图便宜。”
刘牙嫂靠在衣裳边笑道:“还当你赚了大钱,正想同你讨教下门路呢。”
“哪来的门路,靠两只手赚钱过活呢,”林秀水说着,扯了件浅褚白花的褙子,拿下来细瞧,用布尺量过,尺寸合适,又一寸寸摸过瞧过,后背处破了两个洞,刚巧她能补。
刘牙嫂刚扑买来一包,粗粗瞧过一遍,她们估衣铺做生意,好的坏的任人挑,给林秀水折价七百文,哪怕破了洞的,卖给别人得卖一贯二钱,多好的料子。
林秀水又拿了条淡紫的裙子,问道:“这条呢?”
“这条料子一般,但这布是平江府来的,纹样不错,而且你看布料用得多,九百文最少。”
林秀水没说要不要,手又摸上旁边浅石绿的上襦,刘牙嫂立即道:“临安府来的葛布,别看边上抽了些丝,买来也得要上一贯五六的,我给你算一贯,妹呀,你也是裁缝作里混的,我价实不实诚,你肯定有数。”
林秀水当然清楚,一件衣裳好不好,从哪里来的布、面料、质地做工、花色纹样,有没有衬底、尺寸,再到领袖、有无破损,这都是看衣的门道。
她问的衣料不算特别好,但能瞧出来,穿上去身形很正,小改一番就成。
价没话说,她嫌贵没话说,衣价猛于虎。
这年头平民百姓想买套衣裳穿,得花一两个月的工钱,才能置办起一身毫无花
样的。
她看向角落里,纯色的衣裳堆了一大堆,大多有破洞,料子一般。
但是它便宜啊,不管褙子、上襦还是下裙,两百文,通通两百文大甩卖。
刘牙嫂手心吊着三贯钱,直愣愣的,站在门边手一伸一缩,望着林秀水扛大包袱的背影。
只想说,妹啊,好歹带件贵的走啊。
虽说衣裳这玩意,买好不买差,买差穿一季,买好穿几年。
可桑桥渡的人有大把银钱吗?
没有,不然林秀水的缝补生意能做得这么好,便宜麻袋布头能卖得多?大多人家都是抠着点钱用的。
林秀水给这衣裳,先花几十文,送到洗衣行里浆洗,拿到手先熨,再拆掉领抹,换上她用各种布头纹样做的领抹,裙上系结子,不合身再稍微改一改,三百多文就能买到件衣裳,而且穿上身耐看合身。
这衣裳卖得极好,想买想改得摇号,这是林秀水想出来的法子,不然分给谁也不合适。
娘子们接受度极高,毕竟到菩萨和佛祖面前许愿,还得烧香烧蜡投钱的,许愿还得花上许久工夫实现,眼下便宜衣裳在眼前,啥也不用,抽个签的事,真是谢天谢地。
是以大早上的,桑树口一众摊子的人,就看这堆娘子“做戏”。
有的娘子拿着个签筹罐子,上摇摇下摇摇,头一点点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谢三花今日得抽中,嘿,蓝的,气人。”
签筹蓝的不中,红的中,总共十支签,两支蓝,八支红的。
“边上去,让我来,我这人旁的不说,手气可没话讲,上回还在河里洗衣裳,捡到一文钱,”另一个娘子抢过签筒,她自吹自擂,在一堆人的眼里,掷出了支蓝的。
其他人一哄而笑,她气恼地挪挪自己的发髻,一跺脚,“到底有没有天理,签也得讲签理啊!”
此时这群人都无暇顾及买不到便宜衣裳的失落,全是对自己手气的懊恼,转而变成对别人好手气的啧啧惊叹。
本来林秀水害怕大家买不到衣裳难受,才出了这么个招数,但是完全没有,后面受伤的只有她一个,简直岂有此理。
大家已经把她的签筒当成测手气的了,篾匠周阿爷要去选好竹料的时候,会先跑来借个筒,一番念念有词后,才投签掷筒,掷出个蓝的,他扭头便一屁股坐下,拿起别人送来缝补的篮子,边补边说:“今日不宜办事啊,还是补东西吧。”
住在巷子里的娘子也是,有几个一大早急匆匆跑来,不补东西不改衣裳的,借了签筒就是一掷,抽出红的就高兴,那娘子一拍大腿,“我今日运好,肯定能买着最便宜的米。”
有的娘子抽出红的打个哆嗦,满脸不敢相信,“我的天爷,我今日走那门死抠到连粪桶都得涮四遍水浇东西的亲戚,能得他家一星半点回礼?怎么就叫人不信呢。”
后头回来,她确实得了回礼,是一桶嗦过的骨头,叫她拿回来喂狗,气死个人。
搞得林秀水都从无可奈何,到乐颠颠看戏,反正在桑树口总有热闹瞧,不是胖儿子把爹的传家画给戳上洞,哭天喊地的被追着打,绕着这几个摊子跑,一边跑一边提裤子,最后被修书画的夫妻俩修好,才算能把裤子穿好。
要不就是担一对鸡笼的从对岸过来,正从鸡鸭行里买了老母鸡大公鸡,小鸡仔,结果到了边上,鸡笼底掉了,大鸡小鸡连忙飞出来。
那真是混乱极了,胡三娘子一边拽自己的布一边喊:“哎,我的布,哎,鸡飞到我布上了。”篾匠周阿爷急得慌,一把拽下鸡笼来,那人还喊:“鸡笼呢,啊呀,我的鸡咋飞到伞上去了。”
林秀水的青布大油伞,好好的大伞,先给鸡踩上两个鸡脚印,她咽下嘴里的鸡蛋,嗯,吃鸡蛋太多,造的孽。
正来给她送钱和缝补东西的孙大,见了这众人捉鸡的场面,张口就说:“真是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啊。”
看很多人瞪他,又嘿嘿一笑,“我说话是裁衣不用剪子,瞎胡扯呢。”
林秀水默默拍走桌上的鸡毛,假装没有鸡来过。见孙大带了个女子,瘦小的女子旁边又有个孩子,有些好奇,“要补东西的?”
孙大摇摇头,“那不是,她改衣裳的。”
又转而冲那娘子说:“这就是林小裁缝,你有什么要改的,同她说便行,便宜,不会叫你多花钱。”
“改什么衣裳?”林秀水温声问道。
那娘子应该三十岁,举止很局促,大伙瞧她更放不开,急得说不上话来,小女孩习惯接过话说:“我娘要改一件褙子,想改得好看。”有其他人宽慰道:“那找对人了嘛,没来错地方,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
那娘子更加局促,连手往哪里摆也不晓得,只是一味干笑,低头冲大家不住点头,小女孩则大方说:“我娘说多谢。”
孙大说是路上碰着的,见她跟人谈不拢价钱,急得面红耳赤的,手足无措,给带到林秀水这里来。
他又拿了四五十双手套,到处行船去卖,交代清楚缝补东西后,才急急走了。
而林秀水收了摊,将那娘子和小孩带到自己屋里,才知道她有口吃,说话听不大清。
小女孩又瘦又黄,口齿很伶俐,她跟林秀水说:“我娘我就叫我娘,我叫李三丫。”
李三丫仰起头,很自豪地说:“我娘想改衣裳,她之前是别人家的苍头嫂,眼下说是能到排办局,想改身体面点的衣裳穿。”
她娘又急又气恼,拉李三丫衣裳,怎么什么都往外跟别人说。
但李三丫不以为然,苍头嫂虽是富户人家里擦扫,做打杂活计的,可不就是正是因为如此,才能到排办局里,继续做洒打、拭抹的活。
林秀水听懂了,倒是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那包袱,摊开来瞧了瞧,是件灰白的褙子,但袖口是橙红。
想改得体面点,有些费劲和棘手。
她微微弯腰跟李三丫说:“过两日,到酉时边上来拿,你改的衣裳有点多,得要六十文,先给我三十文,这是行价,如果改完觉得不好,我们还能再退。”
李三丫的娘急急点头,从包袱里拿出布袋,一层层打开,叫李三丫数钱。
李三丫要先算算,比别人家便宜,才数给林秀水三十文,好好道谢过,才牵她娘走了。
这种褙子林秀水左改右改不大满意,隔日带到裁缝作里,眼下她又不是只有自己是裁缝,人多法子多。
到领抹处里,还没上工,一堆裁缝娘子围过来瞧,先瞧那蓝灰色的褙子,像洗多了洗得发白的旧布套子,穿身上比套了麻袋还难看。
老裁缝在头上擦了擦针,看了眼说:“先把这领抹拆了,蓝灰的套橙红,简直是老母鸡戴鸡冠,不像个样子。”
“领抹也用蓝底,衣袖和领边都加宽,阿俏你的抽纱绣不大合适,太轻巧了,这适合,”杜娘子摸了摸说,“别怪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就适合我的绣法,暗纹山水领抹,我家里有一堆,明日带来给你搭上。”
“我俩啥关系,你还给我算钱,我小朵上回过生,你还送她一只布做的兔子,她可中意了,我难不成还折算钱给你。”
小裁缝小环将身子斜插进来说:“别争钱不钱的,谈钱多伤我们情意,我们不如来谈谈,林阿俏收不收徒弟,教不教新的绣样,比较适合我们的针线感情。”
“什么针线,”给林秀水打下手的李锦说,她只听后几个字,“我有很多针线,全给阿俏。”林秀水看她一眼,李锦啊啊两声,点点头,这是要她去拿针线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锦立即问她。
林秀水正色,“去抽纱线。”
“哎,不跟我说,”李锦扭头执行,嘴里仍在说:“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闻言哈哈大笑,有个娘子抹抹笑出来的眼泪,跟林秀水说:“我去给你喊隔壁缝褙子的,一块来出出主意。”
“我们说这颜色改改没意思,要好看,就是一股脑遮上,但是阿俏诚心发问,”有个梳高髻的娘子将手搭在林秀水肩上,用剪子点点褙子后背,“加条窄边。”
又划划褙子侧缝两边,“剪开,肯定要开衩,缝绿的宽边,袖口接缝处,最好也缝两道窄边。”
另一个裁缝娘子将针线别到围布上,背过手瞧了圈,“颜色浅的,其实加染最好,我们做裁缝的,能不能别这么死板。”
她嬉皮笑脸地说:“等会儿姚管事听见了,又得说,啊呀,我们得学学别人家好
的地方,为什么她们裁缝作里能想到新奇的花样子,你们就想不到,还是脑筋跟印版一样刻在那,就生一个模子似的。”
“你出钱?就六十文的费用,谁接染的活,哼。”
“诺,说你死板还不信,我家开染肆的,你找找我怎么了,我不要钱!”
林秀水还没说话,刚才呛声的娘子笑了声,“太好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们怎么都在笑,我是不是被下套了??”
其他人发笑,只有李锦说:“套,什么套?”
有裁缝说:“是歪锅和偏灶,一套跟一套啊,李锦啊李锦。”
林秀水笑得揉肚子,当真跟她们在一块,是一句话多余的话也插不上,感谢不用说,因为她们会说,少说虚情假意的话,多送两条领抹才是你正经该做的。
至于该染什么色,林秀水其实问过,李三丫说她娘喜欢蓝的,这件蓝灰色洗很多次,是柔蓝色洗退了。
林秀水又给染回去了,不满意再退,也按照其他裁缝指点的那样,给去掉领抹,换上新的浅石绿宽边领抹,两边的侧缝开衩,领抹中细,背后加宽缝。
这件在两边裁缝娘子合力指点下完成的褙子,送到了李三丫和她娘的手里。
“这换了件褙子?”李三丫瞪大眼睛。
她娘忙摇手,努力说出一句话,“钱,钱不够。”
“什么不够?”林秀水将衣裳给她,“够了,我很便宜的,染的不要钱,缝的布头算你们三十文,我还赚了。”
“而且,万一我有用到排办局的时候,还想靠你们呢。”
李三丫抬头瞧她,可是她们很矮小,靠不上的。
即使能进排办局,干得也是最辛苦最累的活,只不过想头几日,穿得能稍微体面点。
“那就多吃点,长高点,”林秀水从柜子里拿出个布老虎,塞到李三丫手里,“说不准你以后会长得跟老虎一样强壮。”
“真的吗?”
“当然。”
林秀水说:“只是要靠你自己呀。”
她看着母女俩人走出院子,走出长而弯折的巷弄,走到外头的宽阔地方去。
看见她们,她总时不时想到桑英,想到哪里了,能不能顺利从上林塘出来,从田野里到更适合她的地方里来,桑要长在桑青镇里。
而她想,真是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当然,比起等到桑英,她最先见到的,倒是帐设司的人。
在她从清河坞回来时,一堆人围在桑树底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有吵嚷声。
林秀水也钻进去瞧,以为又出什么热闹了,她将脑袋往里挤,没瞧见,用手推推边上的人,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帐设司的人过来了,找阿俏呢。”
林秀水正踮起脚来看,闻言连连点头,压根不过脑子地附和:“原来是找阿俏呀。”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找阿俏的,关她林秀水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更新晚了,红包[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