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生意?”
林秀水推门进去, 迈进门槛里,顺手拉住往回弹的门,心里稀奇。
陈桂花一手拽猪肉, 右手一撩裙摆,大步迈进来,指指自己的脑袋。
“做头上生意啊。”
她跟着林秀水的影子走, 边走边说:“我算是发现了,头上生意可比身上生意要好做。”
林秀水给凑到她腿边的猫小叶,提了茶壶,弯腰倒了点凉水, 又给陈桂花倒了杯茶,才问道:“好做?”
“那可不是,洗身子来来回回就是干花、皂角、肥皂团, 头上生意可不一样,不说钗环,这我买不起,”陈桂花咽了咽口水,又急忙道,“就见近来那扑买的摊子上,有什么销金帽儿、花环钗朵箧儿头、小头巾抹头子、狼头帽, 哪一个不是头上的。”
陈桂花挨着椅子边坐下, “我仔仔细细瞧过, 太贵了!那我就琢磨, 有没有便宜些又耐看的,我脑子生得没两只手活络,这不来请教秀姐儿你了。”
她举起一块肉说:“我不白来,起早去肉行买的上好肉, 浸在水盆里的,我明早再给你逮只鸡来,我娘家里养的,逮只肥的给你。”
“你说这生意,能不能有出路?”
陈桂花是在洗头,扎发髻里琢磨出来的,看有些小娘子头发一大把,发髻里用的发饰却少,大多是素色发带,青、红、蓝、绿的,或是一方素帕,绑好做成包髻。
她越梳越觉得有门路,来来回回琢磨好些日子,才过来跟林秀水说。
林秀水洗把脸的工夫,陈桂花在那说了一丝车的话,她将手巾放到盆架上,动了动念头,便说道:“肯定有门路,只是得等我想想。”
“哦,哦哦,我等我等,”陈桂花起身,她眼睛打量屋里一圈,含糊问道,“你姨母近来做什么去了,忙得连炉子也不烧。”
“起早五更天,我正起来舀水,就见她过了桥,出门去了,晌午你们家里也总没人。”
陈桂花说得委婉,其实她好奇得要命,烧水的时候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倒水的时候站后门往边上瞟,反正每次看,总是没人没人没人,人到底上哪里去了?
林秀水说实话,“学织锦去了。”
“哦嗯,织锦??”
陈桂花没有再问,她走了,她赚钱去了,天杀的,总不能等王月兰有出息了,她还窝在这桑树口里苦兮兮的。
那真是比一块大肉一文钱,她死活没抢到还让人发疯。
林秀水听隔壁又在倒水,笑了声,想起陈桂花说的头上生意,又笑不出来,先去接小荷,顺道看看各种发饰。
金裁缝很注重衣冠,她时常会说,头上戴的,跟身上穿的,一定得押韵,匹配,别人说话行当的,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么裁缝做衣,那是见冠做好衣,见包髻做实惠衣裳,看发髻也能下菜碟。
一般家底殷实些的人家,女子头上会戴冠,诸如花冠、等肩冠、垂肩冠、团冠、山口冠等等,而一般人家,总是扎绑方帕做包髻得多。
林秀水看了眼,销金帽儿太贵了,一顶沾了点金的,就卖一两贯钱,她即使见过裁缝作里上好的销金制品,也仍觉得贵。
更别提小绢花,一两朵加起来要几十文,发带一根毫无装饰的,卖十文钱,林秀水放下几根粗糙的发带,深深感觉,这在抢钱。
她手里不缺布头,最近又得了些新布,自己染的蓝色扎染布,从裁缝作里来的锦裥缎子,是混织染色的花缎,浅黄暗纹的花罗,各色绢布等等。
除了用于做绢孩儿或是猫玩偶、布袋木偶的衣裳,香囊荷包卖得渐渐少许多,林秀水有一堆可以拿来做发饰的。
她没打算做市面上时兴的,倒是在逛的时候,想到了几个法子,可以做发圈,是那种方巾发圈。
虽则没有做过,可这法子对林秀水来说,简单而容易,找布的时候嘀咕了句,“可惜没有皮筋。”
没有皮筋,只能在布料里穿绳子,才能达到褶皱的效果。
她找了两块鹅黄色的绢布,将布料反过来按边折好,折成一个四方块,找出剪子握在手里,又用针戳沾了粉,沿着尖角戳了三个点,沿着弧度剪了下来,展开方布巾里则明晃晃出现一个圆。
两块布如此剪好,林秀水取出桌边的针线,绕在针上穿好,布中间圆和圆对齐,先将圆缝合好。
缝好圆圈要打剪口,不然会皱起来,打一圈剪口会更平整,林秀水在小荷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将上面的布料抓起来,从圆圈翻过去。
翻到很平整后,林秀水又翻布料正反面,将四边都按法子缝合在一块,只留一个缺口能翻出来。
小荷只看她缝来缝去,翻来又翻去,看得入神,不多时,便看见个方形的布,中间还有个洞,她踮起脚,用胳膊撑着脑袋问:“是给猫戴的吗?”
“套它脖子上的?”
林秀水在剪个小口,给中间穿上绳子,扑哧笑道:“给你带的,你属猫的吗?”
“等我冬天里再属猫吧,长一身的毛,”小荷脚一翘一颠的,“这会儿子太热了,我想属鱼去。”
林秀水将方巾发圈套在自己手上,拿上镜子照了照,小荷梳的三丫髻,前头有三个缠好的发辫,缠的发绳,用发圈没法套。
给她自己戴正合适,她骗小荷的。
今日梳的是流苏髻,林秀水解了青绿发绳,拉开绳子,慢慢套在自己发髻上,反正发髻少。
对着照了照,鹅黄色的发圈翘了起来,撑开像炸毛。
她立即拿下来,做了两个小的,将小荷的发髻拆了绑成双垂髻,在两个垂髻上面绑上方巾发圈,绕一个圈,整理一下,发圈垂下来像几个三角,不相互重叠,有层次感。
林秀水不大满意,给一只发圈四边角缀上两根珠子,一只发圈则缝上细长飘带,变得小且好看。
勉强满意后,面对自己的流苏髻,她想的则是用两条长布绳,缝好穿上布,抽出褶子来,下面再绑上两条宽布片,让它垂下来,如同蝴蝶结。
她配色比较简单,发圈粉,布片是青的,套在自己发髻上,慢慢往后拉,让发圈点缀前面,布绳则垂落于发髻下,充盈了她本不大多的头发。
林秀水又修修改改,调整到布料轻盈,自然垂落,配色好看,她还绑了很长的飘带,比布片要更飘逸。
她熬到夜里,做了好些款式出来,第二日绑在自己发髻上,戴了出来,她已经很深刻地懂了,什么是招牌。
自打上次那蓝裙子后,青丫家那染肆里来来回回有单子,眼下做也做不完。要不是做一条裙子费时费力,打褶熨烫的话,三五日都做不完,要挤占她全部的空闲,林秀水保不准真的会接。
做不了裙子的生意,这种发圈的生意,手到擒来。
王月兰正要出门,门都推开了,又倒退回来五步,转了一圈看林秀水,咦了声,“你转性了?”
林秀水转了转脑袋,垂下的飘带也跟着摇摆,她发髻上绑着桃粉的发圈,石绿的长飘带。
“对啊,我这叫悦己。”
她发现即使不是衣裳,单单这种小巧的美丽,也能让人愉悦,不用太费钱的漂亮。
“啥东西,”王月兰往门边上挪了两步,“你这叫会打扮了,总算有个样子了。”
她又匆匆瞧了瞧,赶紧出门走了,再不出门,到织锦作坊该抢不上前排了,她只能钻个脑袋伸到前边去瞧。
桑英恰巧来找她,也啊了声,偏头来瞧她的发圈,站到矮凳上瞧,啧啧两声,“啊呀,你这发髻梳得一般,这发饰倒好看。”
她摊手,“给我做一个。”
“给你,”林秀水从包里取出来相同的发圈,套在桑英手上。
桑英嘿嘿笑两声,又垮起脸来,这些日子运米,就算有地经图,每天照旧灰头土脸的,她每隔一日要找陈桂花洗头,她的头发没一日干净的,沾满了米灰米粉,脸上也刺刺的。
所幸再熬一日,能领到这个月的月钱了,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呢。
她拿在手里欣赏,又把陈九川做的七宝素粥塞到林秀水手上,然后留下句,“我今日还有十九家要送,先走了啊。”
林秀水奇怪得很,不年不节不到腊八,有兴致做七宝素粥,放糯米,还有莲子、花生仁、小红枣、赤豆、米豆、香栗、白果仁。
她实在有种占陈九川便宜的感觉,虽说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说实话这些日子里,陈九川压根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瞧不到一个,东西倒是能吃上,桑英说他做贼去了。
林秀水笑说希望他别伸手,伸手必被抓啊。
她喝了粥,叫小荷起来,又到陈桂花那,她刚忙好,看见林秀水头上的发圈,瞪大眼睛,又连忙叫好道:“这个好,这个好。”
“就是,这不便宜吧?”
“便宜,卖你八文钱一个,”林秀水将发圈给她瞧,又将小的方形发圈给她,“这一对也是八文,单个四文钱。”
“娘嘞,”陈桂花破音道,“你亏不亏本啊。”
“我亏本大甩卖,只卖不送,你买不买?”
陈桂花搓了搓手,又改口道:“那我买得多,还是要送几个的,我也不嫌多。”
林秀水说:“送,多送你几个,你买多少?”
“我都买上五十个先,”陈桂花仔仔细细想过,她又没有很多的生意,要给人家梳头的话,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买,太多会砸在她的手里。
那是绝对不行的事情。
当然没想到,这个发圈买的人不少,她每日洗头来的是周边的小娘子,头发很长,在家里洗很不方便。
陈桂花包洗头,梳发,头发干后还包梳发髻的,固定的客人不少,有好几个小娘子,一看见她摆出来的发圈,立即说要梳发髻,买上两三个的。
这下叫陈桂花觉得,自己终归胆子太小,就该拿一百个的。
而林秀水则出了门,送小荷去私塾,一路上碰见的,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她。
“咦,阿俏你今日这发饰好,大热天的不出摊,你改行卖这了?给我来上三个,不,十个,我有三个闺女,三个孙女,两个外甥女,还有两个给我自个儿带,”老大娘说,“你给我做素净点,瞧我这扎的一窝丝发髻,正缺个套呢。”
林秀水有些懵,她都没开口说话,这不正送孩子上学去的嘛。
又有个娘子大步走来,站她脑后瞧,而后便用手扇风道:“阿俏给我也来两个,正从那边扑买回来,气死个人,扑了十次都没中啊,早知道不如省下钱来,直接给你好了。”
“手气差成这样,你还敢扑买,你不如直接扑了还省点力气,”路过的人搭句嘴。
那娘子气急,她撸起袖子来,“找打直说。”
“啊啊我想到了,阿俏你给做红的来,大师说红色旺我,我一直没穿,就是因这大热天的穿红色太显眼。”
林秀水脑瓜子嗡嗡的,东插一句,西来一句,哪个跟哪个,她原本能记住的,也变得糊涂起来,拉着小荷赶紧跑走了,回头说:“等我下工回来,到廊棚找我。”
到裁缝作倒是好些,因为见到的娘子说:“这个好,就是我这头发老多了,套着不太好看。”
“是啊,别说你了,你瞧我这个发髻,闷得很,我都想削点掉了,”一个娘子将脑袋低下来,给大家瞧她那紧紧缠裹住,仍然很大一圈的头发。
林秀水默默的,悄悄地离开,她绝对没有难过,没有难过她的头发怎么落后人那么多。
她的头发不生子子孙孙有什么办法。
到抽纱绣里,大家都夸她。
“林管事今日好看。”
“昨日不好看?”李锦问。
“昨日是动人,深深打动我。”
林秀水说:“是打到你的心了吗?”
抽纱绣忙死了,因为林秀水说要卖七夕巧网,那真是一张布上,都趴着人,跟蜘蛛一样,吐着丝准备结网。
不过蜘蛛只要吐丝,她们是要拿镊子抽纱,一根根地抽,抽完又穿回到针上,按着花样绣上去。
一日最多出七块手掌大的巧网,密密麻麻真如同网状。
到七月七,应该能有六七十张能卖。
转日到七月,林秀水接了百来笔发圈的单子,能赚两贯多,裁缝作发月钱了,林秀水领到这个月辛苦赚的十贯钱,她在屋子里坐了许久,仍然不敢相信,有一日能挣这么多的钱。
那时拿到一贯便高兴得发疯,这回是彻底傻了,这袋碎银子称了又称,摸了又摸。
让自己别笑得太过张扬,坐在那里平复心情,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抽纱绣和缝补处的众人,也从她手里,领了这个月的工钱,本来说是学徒一贯六的,到手有两贯一,林秀水给她们争取到的加工费。还有月补,是一袋绿豆、一袋扁豆,有五升,能够一家三口吃上十来日,以及一包团茶、一包解暑的香饮子。
哪怕东西不算很多,大家领到,依旧欢呼雀跃,那可是辛苦做活后得到的。
小七妹蹿过来扑在东西上,她说:“我要一直留在抽纱绣里。”
“我也。”
胖丫头小巧跳起来喊:“加我啊啊啊,我要回去跟我娘说,什么裁缝不裁缝的,我就想抽纱。”
抽纱很累,抽得手抖,歇工后要不去吃饭,真是趴在桌子上,眼一闭能睡过去。
可抽过的纱,吃过的苦,变成了养家和维持生活的工钱,变成了粮食,变成了种种支撑她们上进的东西。
让大家对以后充满干劲和期待。
林秀水下工后,桑英在船头跟她招手,即使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仍然能看见桑英脸上不掩饰的笑容。
她遥遥地喊:“我发月钱了!”
足足有两贯,多的两百文是米行补给她的,她一个人干了许多活,晒的脸都黑了许多,有一次晒伤后还脱皮了,她在船上手舞足蹈,摇得水花四溅。
她笑得张扬肆意,跟林秀水说:“我下个月要挣更多的钱。”
林秀水举起手道:“好,赚更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