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烛局给小春娥安排的活是挑炭。
她本人对此很满意, 走出来又哭又笑一路,才用手帕抹了把红通通的眼睛,回望四司六局的大门, 信心满满地说:“这活就很好,我先挑炭,再烧炭, 烧香饼,以后再试试认油烛,点油烛,说不准过上几年, 我小春娥也能当上个小管事呢。”
“阿俏你扶我一把,我咋感觉自己抖得慌呢?”
小春娥放完大话,颤颤巍巍将手伸过去, 她腿软,连步子也迈不开,她艰难挪了两步哭丧着脸,“我不会跟那些多年未中的秀才,一朝中举还没昭告天下,就先倒下了吧。那可怎么办,我家里虽然不盼着我成才, 我娘也总说我能混口饭吃就好, 可我还年轻啊…”
林秀水听她说一通话, 默默地蹲下来, 拽出被她脚踩住的裙摆,“你再走两步呢?”
“可我真的走不动啊,咦,”小春娥刚说完, 大步跨了出去,她低头看脚,拉好裙子哈哈大笑,“我说嘛,原
来是裙子害我。”
林秀水笑得一抖一抖,差点没撞到墙上去,两个人在巷子里傻笑,直至走到陌生的街巷里,把停泊在岸边的船都抛在脑后。
那天走了好几里,林秀水说自己跟小春娥可真傻,就是腿脚好,怪能走的。
小春娥又比她要好,林秀水回去吃了两口饭,累得倒头大睡,小春娥却熬了一整个通宵,跟她一家老小,反反复复说着她到底是怎么上油烛局的,内容极其为夸大。
“本来是想睡的,”小春娥耷拉着脑袋,眼皮睁不开,“可我刚说完要睡的时候,我娘扯我耳朵,说我别在家里放了串炮仗,炸得哪哪都是,自己转头就睡了。”
其实小春娥她娘刚开始说的是,烧炭烧到炮仗了,把你炸糊涂了是不是?
听完不像假的,她说自己被小春娥放的炮仗吓到了,今晚上是睡不着了,叫人赶紧重新放。小春娥就跟在家里点了一夜烟火加爆竹一样,时而大家惊叹,时而又高声欢呼,时而按捺不住奔涌的喜悦。
最后一大家子都顶着乌青的双眼上工,小春娥也来裁缝作里辞工,她吃完晌午饭后再说的,还能再混一顿饭。
小春娥吃得很难受,她将饭扒得乱七八糟,叹了好几口气,“咋办,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吃饭了,我在那也是,再也没有人会夹自己碗里的肉给我吃了。”
“馋肉直说,”林秀水把碗里的肉夹给她,“吃吧吃吧,下回我留着,送到油烛局里给你吃。”
“那也不是不行。”
小春娥吃了裁缝作里的饭,明日起到油烛局里混饭吃了。
饭能吃得上,想吃好在哪里都不容易,她包着头,蒙着面,在炭山里拿着火钳子挑挑拣拣,让不同的炭分到各自箩筐里,每日重复这种枯燥乏味的活计。
可她却打心底认为站在这里就很好,能挑好炭,以后就能烧炭管炭,想想真是前途大好,火光熊熊。
林秀水敢听这话,张木生可不敢听,“我这辈子都听不得火字,一听我就想往上泼水。”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右手握拐杖,左手手里夹着匹绢布,走到水记全衣铺子前说的。
金裁缝不认识他,偷摸跟林秀水说:“太黑了些,咋跟块炭一样。”
“阿婆,我听得见,”张木生把绢布塞给林秀水,蹦着往门槛里跳。
金裁缝怒道:“叫谁阿婆?我岁数还很轻。”
“那我也没有跟炭一样黑!”张木生完全否认,即使头两个月里,他确实黑得他娘都瞧不下去了,可这会儿他可白了不少。
在两个人将要继续争论时,林秀水赶紧走两步,打断对话,把针放回针盒里,先是对金裁缝说是熟人,又看了眼张木生的腿,“又挨你爹的打了?”
张木生差点蹦起来,想找个墙勾住,差点把拐杖扔出去,又兀自镇定下来,很无所谓地来了句,“才不是,救人的时候被掉的东西绊了下,小伤。”
“那你可真是不得了,”林秀水惊讶。
张木生一脸谦虚,他认真道:“这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哪里能当上潜火兵,我当不上潜火兵,就救不了人了,相当于你也救了人。”
“这可是你自己的功劳。”
按张木生之前的性格,非得洋洋洒洒说上一大通,尤其是救人这种大好事,如何在烧着的屋子里,把自己全身淋湿,跑到二楼里救出一对老夫妻。结果自己受伤,不敢回家,在军巡铺躺了一个月,让人告诉爹娘去临安出公差,能下地才敢回来。
眼下说得轻飘飘,没有半点骄傲,大肆宣扬的意思,他认为这是自己应当要做的事情,不值一提,豁出命也可以。
看来长高的不仅是身长,也有磨炼出来的心智。
张木生腿砸得挺偏,当时好几个药铺说接不了骨头,请绍兴来的三六九伤科传人,在临安太庙的稽接骨桥来的,接骨很厉害,一个月后才能拄着拐下床走动,养上三个月,他能重新救火,半年里腿能养好。
眼下他得坐下来说话,嘿嘿笑了两声,“至少有得休息,之前我们只有三日旬休,像他们当官的,光是夏日里,初伏、中伏、末伏、秋社都能休一日假。”
“我们说是给放,结果每次放了都是在系麻绳做麻搭,或是扯棉絮塞到竹筒里,做唧筒,”张木生有一肚子的气,让他救人救火,再累都能熬得住,可让他做这种事情,每次都想掀桌走人。
林秀水半掩了铺子门,今日开门早些,还没有人进来,去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张木生,一杯给金裁缝。
张木生赶紧喝了口,放下又道:“可我眼下想通了,我虽说暂时腿脚不便,但手还活着,总能干点事情。”
“姐,秀姐,我想跟你学点缝补的手艺。”
林秀水正在喝茶,差点没将茶从嘴里喷出来,咳了两声咽下,抽出帕子擦擦嘴,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连金裁缝也背过身,咳了好几声,瞧起来黑模黑样的,以为人家来做衣裳的,正想说做不了,结果人家说来学手艺的,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张木生有理有据,“我们水囊是用猪小肚做的,那个简单,往里面灌水再用绳子绑紧就成。但是水袋很贵,是整张皮子剥下来,有头、四肢五个地方要绑,剥得不好边缘会裂开,就得自己补。水袋一次要装百来斤的水,能灭不少家中的小火,有时候路上裂了,没有人手补,漏了许多,水袋就不能用了,我们灭火也很麻烦。”
“可我想着,那对于着火的人家来说,亏损太多太多了。从前是没人能补,这会儿子不一样了,我这腿伤了,又不能光吃白饭是不是,趁这段日子来向姐你讨教讨教,我可不白学,什么报酬都行。”
张木生躺床上养伤时,想了许久,他真不想废人,脚不大好用,那就暂时给自己谋划别的出路来,他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在很多时候都能被用得上的人。
这是他深思熟虑想出来的法子,哪怕以后腿再次受伤,他也可以顺理成章留在潜火队里,干着补水袋的活计。他此时非常骄傲,自认为很有头脑。
金裁缝听完,感慨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是啊,我就可以貌相,一看我这貌,那是相当的高,”张木生赶紧接话。
林秀水想说,歇歇吧,看不出来一点。
非要说的话,黑色显瘦,显得这脸相当瘦。
她手握杯子,摩挲着边缘,思索教张木生缝补皮子能成吗?开了铺子以后,她的重心渐渐移到做衣裳上,缝补的活计便少了,孙大和宋三娘也不大给她接了,只是转而给她卖纱袋、绢孩儿等物。
可她想想,确实能教人缝补啊,一次教一种,还能收点钱,可像张木生这种,林秀水则放下杯子说:“行,你要真想学,我教你几手,保管你能在养伤时,把皮子给缝好,水袋不会漏。”
其实张木生粗手粗脚的,并不大适合拿针线,可他有两点好,力气大,扎硬
皮子很容易,第二点是,他娘和阿奶是双线行里做鞋子的,他走线会比较直。
林秀水让他先拿两块粗布,一根粗针加麻线,把两块粗布缝起来先。
张木生给自己找了个酷刑,被针戳得吱哇乱叫,下意识想蹦起来,又因为伤腿不得不坐下来,他扎一下哭一下,哭得泪流满面,腿之前断了都没哭得这么厉害过。
可一听他爹语重心长地说:“这行我们不干了,当什么潜火兵,听起来很风光,可命都要交代在里面。你爹我又不求你有多大的出息,你就算以后上街要饭,留条命在,我都说你光宗耀祖了。”
“老张,你别咒你儿子行不行,”张木生简直要跳脚了,他走到如今容易吗?天天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就为了长高,好不容易长高,成了合格的厢军,月钱也多了,还靠自己救了两个人。
他难不成伤了腿就要自甘堕落,一蹶不振?就算真去要饭,他也一定是要得很多的那个人,当然他不会去的,去了桑树口大家怎么看他?他可是潜火兵,他要面子得很。
“老爹,你别说了,”张木生重重哼了声,“我这辈子做鬼也会留在潜火队的。”
“我就不是当木匠的料,你小儿子也不是,他日日玩什么磕头把戏,你赶紧管管吧,免得真后继无人。”
张木匠一转头,他那小儿子糊了一身土回来,显然是给土地爷行了大礼,一个伤了腿在学缝补,一个好手好脚天天不干人事。他当真要被这两人气个半死,抽不了大的,还打不了小的吗。
这院子鸡飞狗跳,张木匠打小儿子,张木生时而被扎得哇哇乱叫,有邻舍在门口喊:“老张,你别打太狠了。”
张木匠根本没打到,平白背了一口大锅,更气人了!
王月兰也在屋里说:“老张咋回事,孩子伤了还打人。”
林秀水从外头走进来,拿了一叠纸样,侧耳细听,而后说:“没事,张木匠没打人,张木生练习杀猪功夫呢。”
她缝补是缝补,但张木生缝补是杀猪。
“嚎得那么惨,”王月兰有点不敢相信,“真杀猪的话,肉行得找上门来。”
林秀水将一卷黑色印团花的料子展开,挂在自己肩头,她给隔壁杂物店,有高低肩的刘三姐选的料子。
今日先到的,她低头细看,闻言又道:“那我正好出去,到肉行里说一声,叫他们赶紧来瞧瞧,有人虐待猪。”
“我信你的嘴,”王月兰推推她,“赶紧忙你的去,我把饭给你送来,金裁缝回去了?”
“没呢,我把布料给她瞧瞧。”
林秀水说完,抱了两卷布出门去,穿桥过街到铺子里去,给金裁缝瞧一瞧。
金裁缝摊开在桌上瞧了瞧,一卷黑色浅蓝底大团花的料子,另一卷是偏粉的小碎花纱料。
“这黑色做披帛和上襦,粉的做襦裙,刘三姐的身形稍显圆润,肩膀高低不同,黑披帛比绿的更能遮盖,而且她眉宇里是有些英气的,”林秀水挪了挪布料,将之上下堆在一块,觉得黑和粉的碰撞很合适。
金裁缝盯着看了会儿,倒是没有否认,只是说:“得做出来瞧瞧。”
“不过颜色你倒是敢搭的。”
林秀水想着要有点突破,可是下了点功夫的,她又拿去问刘三姐,人家倒不算很满意,却觉得这配色有点意思,叫她做出来穿穿看,好坏都认。
林秀水打了纸样,开始初步的裁剪,剪下来没有送到裁缝作里,而是选择自己缝制,要花费一些工夫。
期间她缝好了一件上襦,从家里抱了猫小叶,出去前叫上小荷,“小荷,快过来。”
小荷赶紧跑出来,穿了件新做粉色上襦,一条白色纱裙,外面罩着一件绿色长短不一的宽飘片叶子裙,从短莲花瓣合围裙改成的。
莲花粉的合围裙盛行,最近苏木价钱炒成八百文一斤,染布价钱翻了许多,裁缝作里出了绿色长叶子款的,卖得不算很好,可倒有些人捧场,便做了下去。
小荷摆弄着新裙子,她捧着脸,将肉嘟嘟的脸挤到中间一块去,左右晃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真的要给我画到纸上吗?”
“假的。”
“骗人,”小荷跑到林秀水身前,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我们在家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可我们又不在家。”
小荷张大嘴,环顾四周,没在家里,在大街上。
她读书少,她说不过林秀水,只好气鼓鼓地说:“下次我拿针来。”
“什么?”
“针就是真的,”小荷有自己的道理。
林秀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双肩一耸一耸的,小荷又不记仇,也跟着露出笑容。
到铺子里时,广惠正摸摸自己的脑袋,蹲在街边茫然四顾,他当真要舍弃毫无建树,写得并不咋样的小报,转头到听起来颇有钱途的画匠一行吗?
林秀水当时是这么说的,“小报听起来很好,可是满地都是,对你而言赚不了钱,没有钱就养活不了六只猫,没法买猫鱼,买不了猫围兜…”
“但转行试试做画匠,有钱赚,你可以养好六只猫。”
主要林秀水想找人画写真图,给做完衣裳的人留下一张专门的画。
可别的画匠画山画水画人,广惠一个画猫的要转行,画起人和衣裳来,广惠纠结,广惠自觉做不到啊。
他看见林秀水时,一蹬腿站起来说:“我当真做不到啊,我只会画猫可咋整。”
“别担心。”
林秀水叫小荷坐下来,顺手把皮毛光亮的猫小叶放下来,她拍拍手,“这下可以画了吧?”
广惠跟猫小叶对上眼,他喃喃自语,“能画,不就是人吗?你叫我画成猫脸人身的都可以。”
“不可以!”林秀水炸毛。
不过还好,人猫姐妹第一张写真画,至少是人和猫的组合,不是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