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多秋雨, 红娘子却舍不得撑她那两把好伞,细雨蒙蒙,她将伞裹在碧色长褙子里, 冒着雨来的。
阿云很有眼力见,先是叫她红娘子,又赶紧给递上一块白布巾子。
红娘子不擦脸, 她脸上涂了胭脂,一路低着头来的,抓着巾子擦后
脖颈,扬扬得意, “可亏这雨下得不大,不然衣裳都给打湿了。”
正在争论料子的林秀水和金裁缝,目光一致往她怀里的伞瞧去, 有伞舍不得伞淋雨,非得自己淋雨的,当真少见。
“娘子你来得正好,衣样画出来了,”林秀水把镇纸挪开,抽出纸来给红娘子瞧。
雨天铺子里人少,只有一对母女在看料子, 红娘子闻言先将伞横放在桌上, 双手接过来, 还没看便说:“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你们寻常的衣裳我瞧着也觉得不错。”
她话说完,目光黏在画上,握着画样往外疾走了几步,找光照最好的地方凝神仔细瞧, 跟她想的中规中矩全然不同。
“这,这衣裳真能做出来?”红娘子的手摩挲过那纸上的水墨裙,转过脑袋,语气惊疑。
林秀水实话实说:“得看料子,像是诗词下裙可以用素罗,可今年临安的素罗手感不大好,心思全用在花罗上了,要换用吴罗试试。”
连裁缝作都不大进临安的素罗了,很多都是用残破的丝线织出来的,一摸一捻手里能察觉到细小的疙瘩,或是以次充好,好坏掺一掺,叫人防不胜防。
倒是花罗的做工越来越精巧,名目繁多,什么云罗、结罗、孔雀罗、满园春罗、宝花罗等等,价钱不菲。
衣裳是想出来了,布料和做工跟不上,想也白想。红娘子只觉得这两套衣裳叫她瞧得眼前一亮,能做出来穿上不知多好看,她实在喜欢。可她也紧咬着价钱,“十八贯不能再多了,我手里的银钱不趁手,要再往上加钱的话,我宁肯你拿白绢布或是轻纱料子来糊弄我。”
她之前确实能拿得出来,可家里一时紧着用钱,她除了早就给林秀水的定钱外,手里的余钱全花出去了。
一条三裥裙的话,用料四幅,大概是两匹多的料子,一匹苏州来的素罗是三贯二钱,加上织金、刺绣、书法,做出来的加钱在八贯左右,仅仅只是一条裙子,不包括上襦和另外一套纱制的水墨裙。
这价钱林秀水自己都觉得贵,她给自己做新衣时,排料是恨不得边边角角全能用上,一点布也不放过。
但叫她十八贯做出两套整衣,她只能用相对不好的料子,一省再省,相当于辛苦许多日做顿大宴,最后一看上的菜,小葱拌豆腐,白用功。
林秀水想想自己从前是怎么发家的,除去缝补,她靠改点衣裳,从刘牙嫂的估衣铺里头买点旧衣,裁裁改改,让大家能穿上实惠的衣裳。
哪怕到今日,也不能忘了老本行。
“十八贯做不出两套的,”林秀水没有很委婉,“不过有其他的法子,那就是做其中一套,另一套的话,可以试试用旧衣改。”
“旧衣改?”红娘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金裁缝虽然不解,可她是绝对站在林秀水这一边的。
林秀水比以前有魄力的多,她敢讲,“十八贯只做诗词裙整套的,娘子你人腰细,且下身不算胖,做这条用好料子,放量放得多些,穿上去一定会出彩。”
“那条水墨裙的整套衣裳,你只要去家里找条白纱裙子,黑色褙子,我能用一贯的价钱,给你做出来。”
“你不满意不要钱。”
林秀水夸下海口,面色不改,语气笃定,叫红娘子心里动摇,一时又难以取舍。
“今日雨不大,可细雨纷纷,难免扰人,不如等明日雨停了,娘子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林秀水将画稿重新塞回到她手里。
红娘子确实犹豫,接过林秀水的伞,回家再想想,看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白纱裙。
“你呀你,本来能多赚的,又想哪什么名堂,”金裁缝等红娘子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
林秀水摊手,“干回老本行了呗,能省就给人省点钱。”
“旧衣做新裙嘛”
她可以做的,她一定会做。
金裁缝是拦不住她的,林秀水总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满腔赤忱,面对没有太多银钱的娘子,她总是给人家以最省钱和料子的方式,来满足别人想穿新衣的想法。
没过晌午,红娘子又来了,她一手举伞,一手提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放到桌子上扯开绳结,散落出好几条白裙黑衣。
“这是我翻找了全部的衣裳才找到的,你瞧瞧能不能用。”
林秀水上手翻看这一堆白裙,找出一条散褶的白纱裙,这条裙子虽然散褶,裙幅却很宽大,又是白纱做的,其他很多为硬挺的绢布,或是相对皱巴巴的苎麻白裙。
黑色的中长褙子除了料子尚可,红娘子穿上也合身外,没有丝毫的亮点。
林秀水却说:“可以改。”
如果说做新衣是量身打造,基本按照她所绘制的图样来,那么从旧衣上更改,相当于是如何给平平无奇的衣裳增添亮色。
林秀水自从观潮回来后,有了万千做衣裳的思绪,先改手边除了黑色连花纹都没有的褙子,褙子的袖子在靠肘弯处,有拼缝起来的直袖。
她拿起一把剪子,沿着边缘处将线拆下来,手边有她准备好的黑纱、黑灰两色晕染的纱,以及偏雾蒙蒙的灰纱。
裁剪成大袖的宽度,她想象着潮水涌来的层层叠叠,在单一大袖的形制上,将袖口做出重叠卷曲的浪花,用黑、黑灰再过渡到灰纱。
原本窄而紧的袖子,变成了宽阔且飘逸的大袖,在衣襟处则弃用了之前的黑色,用白色蚕丝线挑纱缝到领抹处,变成若隐若现的白线,犹如潮水来临时的感觉。
白纱裙新熨了褶,林秀水不在白裙上新作材质,而是依据重叠的浪花,另裁了很多不规则的裙片,每一片的形状不相同,颜色也由深到浅。
期间阿云过来收了好几次桌面,瞟到这些弯弯曲曲的裙片,觉得有些奇怪和纳闷,毕竟这样瞧上去当真不算好看。
红娘子初看也是抱有如此的心情,微微皱眉,明明画卷上的水墨裙子层次分明,如山间雾色,书画中研磨掉下来的一滴水晕开的墨,跟这种一层又一层卷曲的裙片,压根不像同种东西,很是普通。
“就这样穿?”红娘子如此问,她的手微动,脚下却定在原地。
林秀水也并没有过多解释,她先让红娘子穿好衣裳和白裙子,将最长的黑色泼墨卷曲裙片围在她的腰间,裙片蜿蜒往下,此时裙子已然有了点韵味。
直到一片片裙片系好,原先很平平无奇的白纱裙子,在深浅不一的纱片和不规则的形制裹叠,居然没有透露出臃肿,相反的很轻盈,整条裙子像翻滚那一瞬的浪花,那右边一侧没被包裹住的则为白浪。
红娘子吃惊地捂住嘴,她试着往前走了走,那些裙片像流淌的墨色,微微晃动,好似真的像水墨一般,每一寸都像活的,有流动间的美感。
而最让她惊喜的是,这条裙子可以随意搭裙片,并不需要按着由长到短来,只围最长的那条黑白晕染的裙片,那从腰间一层又一层旋绕到腿弯处,便如同很久之前的曲裾。
绕上最大的灰墨纱片和最小的纱片,边缘弯弯曲曲,绑在左侧腰间,那斜裁的弧度从腰间垂下来,前短后长,有种一波未平,另一波将至的灵动感。
不管如何搭,都能让这条普通的白纱裙子有不同的感觉,或简洁,或流淌,或沉寂,只用这几条裙片。
红娘子简直欢喜地要发疯,不停地点头,恨不得到大街上提着裙摆来来回回地走,没有人能懂她那种蠢蠢欲动,即将要蹦出来的心。
金裁缝也不得不感慨,“我算是有些懂了,你说的大道至简。”
颜色普通,裙子平平无奇,裙片除了古
怪弯旋的形状外,颜色也并不出挑,可如此简单的东西,搭上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秀水其实还不大满意,如果有更多的好料子,她觉得更能将浪花和水墨的意象表达好,仍旧需要不停地努力。
她没有红娘子那般高兴,想着应当有更好的表现,记下短板,时常鞭策自己。
也趁热打铁,先将那条诗词裙做出来,这条难度很大,形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如何书写诗词却不会晕染开来,桂影和竹影用刺绣表现虚实,织金在哪里点缀会更加出彩,褶子部分的织银线又当如何。
她一共请了十位娘子帮忙一块做,彩绘、刺绣、织金、绣银线,以十日为期限,不停更改,才做出这条很重工的三裥诗词裙。
不是纱制的轻盈,剪裁利落,却有极好的垂坠感,尤其是素白裙面上诗词的绘制,飞舞大气,绿色细长的竹影和桂影,织金恰到好处的点缀,这条裙子初让红娘子大叫出声。
穿上两边的绿色深褶更是行走间飘荡,里面的诗词和影子也一块飘,站在那里,风一吹,裙摆晃动如同月色的墙影。
而且红娘子后来才知道,为何一定要用白色罗布来做这条裙子。她每次穿出门,光影和月色都会让裙子染上各种不同的光彩,连同上面的诗词图案都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或站或坐,起落别有风情。
即使十几年后拿出来,都是丝毫不会逊色的裙子。
红娘子激动地浑身发颤,她嘴唇颤抖地问:“这裙子还会给其他人做吗?”
林秀水摇头:“不会,娘子你喜欢的伞只有一把,那么它也只会有一条。”
有些衣裳并不需要被很多人喜爱,它被做出来的初衷,是来源于一个人的喜欢,那么它只要获得那人的喜欢便足以。
这就是林秀水做衣的准则,她要对得起每一个来做衣的人,不辜负每一件从她手里诞生的衣物。
红娘子闻言愣了许久,她才说:“我很喜欢,我在一日,它就会跟我一日。”
“你喜欢最要紧。”
这两条裙子给林秀水带来了很深远的影响,让她做出了风靡许久的另一条裙子。
其中也有一条是让林秀水在水记全衣,推出以旧改新衣的活动。
她很认真地跟金裁缝说:“做新衣太贵了,秋冬两季的衣物又比寻常更贵,大家花钱很吃力,做起来并不轻松,我希望衣物在满足蔽体的时候,能够让大家穿得体面。”
其实就是做这两条裙子的心境不同引发的,有钱能上各种重工,没钱只能拼拼凑凑,她能做华丽的衣裳,也可以做普通的好衣,哪怕是用普通的旧衣。
金裁缝没法反驳,她语重心长地说:“可是会亏本。”
“没事,我能赚钱,这次我能赚到不少钱。”
林秀水在裁缝作里上工,她就奔着抢钱去的,这就是她的底气来源。
十几日里,她相继提出了许多好意见,更改了很多的问题,她坐在满池娇的屋子最上头,她这次不需要顾娘子坐镇了,大家肯听她说话。
“荷花瓣抹胸,”她一拿起做好的抹胸,手触着内里,她说,“一面做丝绸内里的,一面做细布内衬的,边角处理得不够好,到时候一低头,一含胸会很扎很难受,不信你自己穿上试试,拿回去重新改。”
“这批临安新来的素罗虽说织工差劲,但是做成油帽和帷帽可以,避开明显有问题的地方。”
没有人呛声,被指出问题的人脸通红,赶紧点头说:“林管事,我会改的。”
林秀水又拿出专门请人设计的莲花布贴,一簇莲池小景,左边莲蓬右边荷叶,中间一枝出头的莲花。
这就是她们满池娇的标识,会挂在每一件出售的衣物上,让大家认准标识。
在临安城满池娇铺子开业前,她还去找了张莲荷,这个曾经说想做花神的小娘子。
张莲荷的家离裁缝作很近,过两条巷子,在右手处拐角处。
她敲开门时,张莲荷在院子里发呆,出来开门看见是林秀水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林娘子,不是,阿俏你怎么来了?”
林秀水先是放下东西,真诚道谢,“我们做莲裙已经做到临安府去了,真的应当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来寻我,我也不会做出后来的裙子。”
张莲荷赶紧摇头,两人坐在院子里,相互说了下近况,林秀水才表明来意,“临安铺子那缺一个卖莲裙的人,去那一个月的月钱有五贯,另有五日可以回镇里两日,我想你这么喜欢莲裙,如果你想去的话,这个位置会给你留着。”
“啊,我吗?”张莲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我?请我去?”
她完全不敢相信,毕竟她已经十六岁了,在大家或成婚生子,或在各行各当上工,她却一事无成,只能当家里的米虫,接受家里给她定亲,嫁给一个完全不喜欢的人。
她已经同家里吵了一架又一架,每次压迫她的理由都是,你要不听,你就从这个家里给我滚出去,钱一分不会给你。
对于她这种所有一切开销来源于家里,成婚才会有嫁妆,以后又不得不依附另一个男人的女子来说,她每次都被这句话吓得像只鹌鹑,等着和别人做一对鸳鸯,左右都是待宰的。
“我不知道,我,”张莲荷苦笑,她又走不出去。
“你好好想想,会给你一直留着。”
张莲荷自打她走后,相当心神不宁,她定亲在即,嫁的人她连见都没有见过一面,她辗转反侧,她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她又很害怕。
想了好些日,她也不敢迈出这一步,直到她再一次跟爹娘吵得不可开交,她爹勃然大怒,“我好吃好喝供你长这么大,反了天了,你有本事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再花你爹娘老子一个钱。”
“滚就滚!”
回应他的不再是沉默掉眼泪的张莲荷,而是破罐子破摔,颤抖着喊得比他声音还要大的张莲荷。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大哭,明明这是她的家啊,说是遮风挡雨,实则一直在刮风下雨。
张莲荷哭得双眼通红,她当真没地可以去,只能找到林秀水期期艾艾地问:“还收人吗?”
“我,我,”她小声地说,“好像没有家可以回去了。”
“当然收,只是你看起来不大好,”林秀水担忧地看她。
张莲荷抽抽噎噎地说完,林秀水却说:“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帮你。”
她当然不会做让张莲荷立即去临安,让家里人担忧好找的戏码,最后报官很麻烦,钱能解决很多东西,尤其是虚情假意。
最后是裁缝作这边出面,跟张家商谈,那边大骂,两边一度商谈不下去,最后放狠话叫张莲荷偿还养她的一百贯银钱,给出来就让她走,要立契。
张莲荷还有两个弟弟。
她无声地笑了笑说:“我可以还。”
商量
的结果是每个月可以先还三贯。
几天时间里解决这档子破事,张莲荷哭得泪都干了,她坐在去往临安府的船上,心里惶惶,面上没有泪水。
她去往一条陌生的道路。
可她并不知道以后,随着满池娇在临安府的开业,她为自己挣到了新的人生。
她忽然懂了那首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西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张莲荷想,不是莲花荷叶,她是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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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