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自画像我知道, 我姐在你这里定了三身衣裳,你还记不记得?”
女子叫作方星,身形高, 却不瘦弱,脸稍圆润,一只手挥舞着, 另一只手牢牢拉住想要奔跑疾走的大黄狗,她用脚勾住狗的脚,怒斥道:“来富,你要咬坏了布料, 我是不会赔的!我不仅不赔,我还把你拉出去游街示众。”
来富这只大傻狗,它歪着大黄脑袋, 汪呜嗷一长声,抖着狗腿,咧着嘴嘿嘿傻乐。
金裁缝被它吓一抖,林秀水则想同样是大黄狗,喜欢穿油衣的黄三金,跟这人来疯的方来富,狗跟狗当真性子不相同。
她又回忆起方星的姐姐, 定三身衣裳的, 一时想不大出来, 一气要做三身衣裳的不在少数, 她能想到的人便有八个,最多的定过八身衣裳。
此时阿云走到她身后,用手掩住嘴巴,小声提醒, “是过街方家食肆里,方铛头的大女儿,叫方丹的那个,小娘子你跟金裁缝商量,给她做过一身叫橙黄橘绿的衣裳。”
即使阿云说到方家食肆,方铛头是烧饭的伙夫,可林秀水仍旧很模糊,试图比对方星跟方丹的样貌,听见橙黄橘绿这四个字,什么都想起来了。
当时林秀水还买了一兜子的黄色橙子,和一堆橘子,不止青皮柑橘、绿橘,只要是跟青或绿沾边的,她全买了回来。
让方丹挑中意的颜色,她喜欢的橙黄,偏橙子刚长熟没多久的橙,不是柿子成熟后的柿子皮颜色,绿色则为青橘底部稍显透亮的绿色。
甚至没有多少样式和绣样的要求,只有颜色要符合,钱给得也多,一身衣裳下来林秀水能赚两贯六钱。
绿色好染,街上多的是染绿的染肆,桑青镇里染绿用靛蓝与槐花套染,染出想要的绿,增减几次便可以。不过橙色染的不多,林秀水找了好几家染肆,最后用黄栀子加苏木,反反复复试出来的,成色的时候,那橙子都皱巴了。
后面林秀水将橙布裁了做上襦,绿布做百迭裙,黄绿混染为袄子,穿起来颜色鲜亮,很俏皮,她还用剩下的料子,剪成菱形,拼凑成菱形绢布提包送给了方丹。
林秀水想起这档子生意,她看了眼方星,两姐妹长得根本不像,方丹更秀气,方星则要活泼许多。
她此时才能回答方星刚进门后的话,“我记得,先是定了橙黄橘绿,后面又定了两身,一身雨过天青,还有葡萄色对不对?”
“对对对,那时我在外祖家,看着她穿的衣裳我可眼馋死了,”方星抱住急欲奔蹿的方来富,又扭着头找老猫陈来贵,只见它早窝在角落的炉子旁,前面两只爪子揣在腹部底下,昏昏欲睡,叫它也就偏偏脑袋,爱搭不理。
方星气哼哼,“早知道不说给这两只做陪嫁衣裳了,净知道气我,就该拿红绳左捆一只,右捆一只的。”
只是她又舍不得,养大黄狗养了三年,每日遛它遛的人力气都大了许多,一把砍刀拿在手里的话,可以剁碎一根大骨头。老猫认识虽一年,每次见面还摆着张臭脸,也不会凑过来,可尾巴却竖得高高的,一听见她脚步声,耳朵立即动起来。
她很懂,假装不在意,实际超级上心,跟她要嫁的这个人一个德行。
金裁缝招呼其他进门的主顾,林秀水蹲下来顺着摸摸猫,“我们上其他地方说去吧。”
转到后面屋子里,方星叫她未婚夫陈山赶紧带走,林秀水这才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到毫无存在的男人。
他叫一猫一狗,倒不叫陈来贵,方来富,而是喊:“鳝鱼,大骨头。”
明显猫跟狗更喜欢这个名字,乖乖走了,绝对不是因为陈山兜里有吃的。
方星咳了咳,给自己描补,“你懂的,毕竟是自己养大的,起个大名正式一点,你有没有听过狗来富,猫来贵,我们这名字取得还行吧。”
“这猫吃鳝鱼会壮,狗爱吃骨头,做小名刚刚好,”方星越说声音越大,眼神亮亮,“正巧我们方家食肆做骨头米脯和出骨鳝鱼,你爱不爱吃,我不要你钱,你可以多吃点。”
林秀水闻言笑道:“这两样菜我也听过,我肯定会去捧场,怎么好叫你请,即使要请也得看看我衣裳做得好不好,到时候再请不迟。”
“对了,说到衣裳上,”方星才想起正事来,她很容易说到一处,就忘了另一处,她挪挪凳子说,“我家中到时候还有两个孩童,一个栓大骨头,一个抱鳝鱼的,也要穿的红红火火,其
他家做的我不太满意,交给你做,钱好商量。”
“这个数怎么样,”方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不够还可以再加。”
“两个孩童的话,如果只有三五岁,再加上猫狗的话,二十贯可以做得很好了,”林秀水回她的话,“袄子里丝绵能多絮一层,能额外再多做条厚裤子。”
方星很大方地说:“加,我们不差钱。”
她听着外头喧闹的动静,好奇往后面瞧去,只能看见一堵木墙,她站起来说:“你家铺子生意怪好的,听着不少人,我们先回去,等到下晌再过来,那时候人应当少些。”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今日午后肉行有批很便宜的猪皮卖,大家肯定要去抢的,这做水晶脍最好吃了。”
林秀水起身送她,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抢呢?”
“你要啊,”方星当真了,她急忙说道,“我送你嘛,别去抢了,太费劲了。”
下晌的时候,她带着一对五六岁的孩童过来,手里捧着一大碗水晶脍,请林秀水和金裁缝吃,“别客气,敞开了吃。”
金裁缝说她没心眼,林秀水好想说,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猫狗。
晚些量身,这一对孩童,女童五岁,男童四岁,长得很讨喜。大一点的叫小团,小一点的称小圆,不是亲姐弟。
小团很自来熟,一屁股坐到绣墩上说:“我想要大老虎,我喜欢老虎,姐姐,你是不是属虎的?”
“那不是,我属钱的,”林秀水将手里的小布尺慢慢捋直,笑眯眯地说。
小团她有些惊讶,嘴巴张得大大的,她挠挠脑袋,“那我们捡钱的时候,怎么没有捡到姐姐你呢?”
她又问:“姐姐,你属什么钱?铜板、银子还是金元宝呀?”
林秀水叫她伸一伸胳膊,把袖子解开一点,露出里衣来,布尺从胸前绕上去,拉好时笑道:“我想属金元宝。”
“那你能分一点给我吗?”小团努力把胳膊伸得笔直,长长的,歪着脑袋问。
方星早已笑趴下,差点一屁股坐到胖嘟嘟的小圆,他挥着手喊:“不是凳子,不是凳子,坐到我脑袋了!”
林秀水笑得肚子疼,还伸手捂住小团的嘴,笑得太过,要吃冷风到肚子里。
闹了一个下午,总算摸清两个孩童的喜好,小团喜欢大老虎,林秀水打算再做一个虎头帽,小圆说了大实话,“喜欢吃。”
不过两人都喜欢红色,小孩穿的衣裳样式跟大人的相同又不相同,男女衣物上分别并不大,都穿斜领交襟的袍服,长到足背,穿貉袖,袖口只到手肘处,或是袄子再加上一条长裤。
林秀水琢磨怎么做才好,第二日方星又带了猫跟狗来,林秀水也带了专门的“训猫师”广惠,这小子学一阵画人像后,不想干了,跑去猫儿巷给猫搭棚子,做猫食去了。
“别说的我干一行弃一行,”广惠将手塞进黑袍子袖子里,冷死了这个鬼天,他吸吸鼻子,“我爱猫可是从始至终啊。”
从始至终对他的意思是,从刚认识能一直送到猫离开这个世上。
他今年在林秀水这里画猫玩偶赚的钱,又全花在猫身上了,陪了不少猫走完最后一段路。
看见趴在地上的狗,广惠违心地说:“我们爱猫的,其实也爱狗,什么都爱,猫狗一家亲 ,这才是天下大同。”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方星给他拍手叫好,“你说得对,猫狗可不就是一家人。”
两个人在此上头达成一致,当然到猫狗穿什么颜色,各执一词,林秀水插进话来,举起手里的红绿签,“选到什么颜色穿什么。”
一长条瘦狸花猫根本不搭理,它板着脸,眼睛下拉,趴在桌子上,大胖狗一根大尾巴横扫罐子,啪嗒冒出两根签子,它围着转来转去,咬住两根含在嘴里满屋跑,被方星硬生生拽下来一根,是红的。
红猫绿狗,林秀水记下来,再是给大胖狗量体,好壮实一条狗,根本按不动它,三个人按一条狗,狗差点去做面案师傅了,它致力于将自己扭成一根麻花辫。
猫任由摆弄,浑身软绵绵的,抬胳膊抬腿都可以。
外头刮冷风,林秀水热得冒汗,吹吹手上的猫毛跟狗毛,她说:“五六日我差不多能出衣样,其他销金的裙子,我们是请外面的师傅做的,尽量叫他们做得跟其他人的不相同。”
“请我们做了的,哪里不满意都可以改,小孩的衣物会放大一些,长个子快,明年也可以穿。”
林秀水说得很细致,连多少尺寸也一一说明,用多少的布料,什么丝绵等等,方星听得津津有味,她一跟着点头,她牵着的大胖狗也连连点头。
下晌林秀水还有桩活,就是做了一件红色大袖衫,袖口特别宽大,用的料子是红细布,本来想做无袖的,很省料子,金裁缝彻底给她否决了。
理由是不可以断袖,短袖也不行。
金裁缝给来的王娘子量完身,把一包白珠子递过去,她对着光看针眼,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问林秀水,“还差什么?”
林秀水捏着袖口处,头也不抬地答道:“很快就能好。”
“只要我把珠子缝到袖口处,从这里缝一圈,缝两个红色裙带,将这四条白边绣红牡丹纹的领抹缝上,加上披帛…,我就可以做完了。”
金裁缝嗤笑一声,“要是叫你去划船,那从桑桥渡才刚出来,从你嘴里就已经要到清河坞了。”
“中间的路全被你吃了。”
“那我可真厉害,”林秀水换了根针,晃晃脑袋,“连路都能吃。”
金裁缝拿起剪子,她心里算盘打过,问了一句,“怎么这些日子,那小陈也没来过了?”
林秀水终于抬头,瞅了金老太太一眼,“你想吃什么?”
陈九川挺能献殷勤,他一献能献四个人的,首先是林秀水,再次是王月兰、小荷,以及金裁缝。
诸如前段时日鲫鱼特别肥,镇里有冬天吃鲫鱼的说法,陈九川买了一堆冬鲫鱼,剖好送给王月兰,顺势讨教下厨艺。
王月兰根本没有多少厨艺可言,不过如果说别人下
不来棋,叫作臭棋篓子的话,那么她可以叫饭菜篓子。
介于难吃和不好吃中间的,不大好吃。
不过陈九川很乐意跟王月兰讨教,讨教着顺势饭菜做好了,东西收拾好了,王月兰舒坦了,林秀水吃上了,小荷跟金裁缝沾光了。
金裁缝不承认,“我牙口不好,还贪什么吃的,我就问问。”
“做生意去了,”林秀水说,“好像是到明州去的船运生意。”
她低头继续缝制,捏着针,针脚依旧很整齐,却有什么悄悄爬了上来,没拿稳珠子。
给嫁衣绣好一圈珠链,回到家,王月兰用竹木板拍打新做的两床丝绵被,很厚重,盖着会很暖和。
两床被子,两床褥垫,请人做了半个月,花了三贯六钱,全都很厚实,盖起来从头到脚都暖和,不会再跟之前一样,一觉醒来被窝冷似铁。
当然要是从前冬天里,王月兰指定把五六年前做的褥被拿出来,将团结成块的丝绵拆开,絮点新的接着盖,只要冷不死就行。
今年嘛,盖最厚的被子,穿暖和的袄子,林秀水还买了一贯多一个的汤婆子,买了两个。王月兰心疼归心疼,毕竟一口气花掉了她在织锦作坊一个月的工钱,可这黄铜的汤婆子,夜里灌了滚烫的热水,早早塞被窝里时,可真暖和啊。
总算不用她先睡热了被窝,再喊小荷上床睡觉。
热的时候不觉得,一冷下来,才发觉日子好过。
王月兰穿着厚底塞了绵的鞋子,走起来砰砰作响,她收好竹板,朝林秀水走来说:“买了一只鹅,今年鹅价还真贵,六百文钱一只,杀了给你补补。”
“叫桑英也来吃,就是这阿川不在,上回他说的什么来着,放点香料进去炖会好吃点。”
王月兰拎着鹅念叨:“你说说,去做什么生意了?听说夜里突然喊他的,说是耽搁不得,连夜就走了,我都是第二日听桑英过来才知道的,白日走又怎么了。”
林秀水换了身天蓝袄子,闻言忽然心有点虚,只好附和道:“是啊,走得这么急。”
其实那天夜里,她便知道了。
不免会想起,那个临走前的夜晚,陈九川显得很为难,最后他说回来后有话跟她说。
林秀水睡在软和的被窝里,难免有些失眠,闭着眼,在想什么,她不愿意说。
到了隔日,天更冷了,林秀水的手缩在袖子里,她还给自己缝了个暖手袋,可以塞进去,就是没什么人会买。
大家觉得不体面,宁可全靠抖,说一身正气足以过冬。
她一冷,手指僵硬,根本不愿意缝衣裳,总是先将手放火笼上捂热了,勾勾手指,不再僵硬,继续慢慢缝好。
金裁缝走过来,拿起林秀水放在桌边的大袖衫,看一圈袖口的珠子,领口是白底的,绣了红色的牡丹、并蒂莲花纹。
这倒并不太出奇,她翻到后背,觉得有点意思在上头,只见这红色大袖衫背后,有着花团锦簇的图案,从背部的聚集,渐渐散落到腰以下的部位,各种颜色的花卉聚拢。
在这些花朵处,缝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香囊,从香囊尾部垂下来三串珠子,珠子下又垂落两根红色绣花飘带。
若是走在新娘子后面,一定会将目光聚集在后背处,越走动效果越好。
隔壁王家租铺的王娘子被这大袖衫吸引,来来回回在手里看,此时后悔的心情已经让她无暇顾及,她上回怎么说来着,好嫁衣大家都买不起,这笔生意她绝对不会做的。
她干笑着,上牙差点黏在干涩的嘴唇上,勉强将目光从大袖衫移开,稍稍弯身跟林秀水商量,“小娘子,你瞧瞧我们做笔生意如何?”
“你把这大袖衫卖给我,我要得多,二十件如何?我每件给你五贯银钱,我们买卖生意,你赚点,我也赚点。”
王娘子她生怕林秀水不答应,一句话的话音刚落,另一句急急吐出来,“我们王家租铺生意大得很,镇里镇外都送的,到时候我们送些花轿、衣裳的,有人想做衣裳的,给你介绍生意,不会说别家的名头。”
林秀水根本没有不答应的理,一件大袖衫她还能赚王娘子一贯银钱,且嫁衣这种是应季生意,她只赚两三个月,犯不着自己做许多嫁衣。
“那当然可以,我们一切好商量,”林秀水将大袖衫放到王娘子手上,“王娘子你尽管先去挂那瞧瞧,有没有人要租。”
“我根本就不用看,”王娘子说了自己的心里话,“我自个儿都想租。”
“你赶紧做,我可以先付五十贯银钱。”
林秀水一口答应,她本来就将料子备好了,等钱到她手里,契约签订好。
这笔生意定下,她最近除了裁缝作里的活,只有方星的单子。
孩童的衣物最好做,尤其男童的,狗和猫最难做,林秀水画得四不像,揉皱纸又扯平,坐到腿麻也没有想好,所幸时间还算宽裕。
她跟金裁缝探讨,金裁缝听得头疼,她没见过猫狗穿衣裳的,只好说:“等我下次做猫做狗,能说狗话再告诉你。”
“不过你上次不是说,要招几个裁缝?”
“对啊,真的要招裁缝了,活一多,只能全部分给裁缝作,麻烦得很,”林秀水点点头,铺子生意越来越多,以前将活转让裁缝作里的裁缝缝制,她准备挪出来,以后不再将活都分给裁缝作。
她在裁缝作越混越好,铺子里的活分给大家做已经不合适了。
她想要招裁缝,慢慢组建自己铺子的裁缝作坊。
先诚聘五名裁缝,三名绣娘。
银钱和其他的自不必说,有五贯银钱外加种种节礼,只是当绣娘的要拿绣样,裁缝则得穿自己做的衣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