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装这两个字, 闻所未闻。
“上好了的妆,还能随时变的吗?”汪二娘抬抬脚,推开靠在她背上的孙阿青, “我只听过变脸,我们南瓦子有几个人老会变脸了。”
“那脸阴一阵晴一阵,青一阵白一阵。”
孙阿青猛点头, “这话说得对,那几个男的心眼小得可怕。”
有些话一经汪二娘的嘴巴,能立即从桑桥渡拐到临安城里去。
五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吵嚷得可怕。
这五个人是南瓦子里不起眼的小角色, 歌舞队的名字叫作五月五,前面那个五指代表五人,后面那个五则指代舞。
汪二娘是小唱兼旁舞, 身材纤瘦的李夏打头领舞,孙阿青在最左边,她手臂很灵活,舞姿一般,其余两人分别为最右边的陈姐儿,个头稍矮的齐六娘。
林秀水呼出口白气,她戴好手套说:“变装是变衣装, 不是上妆。”
“怎么变?”汪二娘眼睛眨啊眨, 她抓住林秀水的手臂晃了晃, “老天, 我可真好奇,是不是就像那变戏法一样,我们南瓦子里有不少会变戏法的,叫做七圣法。”
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看过的戏法, “有虚空挂香炉,教鱼跳刀门,还有寿果放生的,凭空能从空盒子里变出三只大寿桃,还能变出只活鸟的。阿俏,你是不是能变出一件又一件衣裳?”
林秀水倒没有说她痴心妄想,想了想后道:“你能穿得上,就能变出一件又一件,不过你暂时别想了,我做不出来。”
一句话顿时打消了汪二娘的心思。
在铺子里,林秀水让她们稍坐一会儿,掀开帘子到楼上去,挑了一条两面穿的旋裙,前面浅紫色,后面为莲红的。
又翻找出一件之前留存的长褙子,也是两面可穿的颜色,只不过她当时想在衣裳背后做改动,比如做拼色款的,也就是三色,没成功,丑得很有新意,被大家否决了。
林秀水将衣裳挑好,挂在手肘处,抱着下楼去了,面对众人的灼灼目光,她放下手里的衣裳,抓起裙子一角说:“我们还没有做其他样式的裙子,用旋裙先给你们看看。”
她捏住紫色的一整个裙片,神色正经,抖了抖,转个身,大家屏住呼吸,以为她要变戏法,瞪大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生怕错过点东西。
结果林秀水“不负众望”,她没翻转成功。
不仅没成功,还把裙子甩飞出去了,正好被刚进来的阿云一把抢到了。
“啊,我懂了,”汪二娘拍手赞道,“原来这就叫变装啊,手里变没了。”
林秀水低头,不可思议看自己的手,原本设想的超完美变装,转个身,衣裳掉转一个颜色,让大家目瞪口呆的呢。
跟大庭广众之下放炮仗,结果放了个哑炮一样羞耻。
她放弃了这种让她无地自容地展示,老老实实地将阿云手里的衣裳拿过来,上身翻转颜色和花纹。
汪二娘后知后觉,“早说啊,我还真以为要把手里的衣裳变没呢。”
其余几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别人一肚子草包,她一肚子烧鸭。
“好想去衙门守大门,”林秀水如此说,汪二娘又好奇上了,“为什么?”
“那样就能拿到封印,封了你的嘴。”
汪二娘很谦虚地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还没混到用官府东西的份上,目前嘴巴还是私人的。”
林秀水无言以对,她决定不再搭理汪二娘。
看了翻转衣裙变色,相反林秀水提出的扯衣变装,倒更加让几人感兴趣。
一扯一拉,变出不同的衣裳,哪怕暂时处于设想的地步,用其他的衣裙进行替代演示,也很让人遐想和信服。
孙阿青问:“这种做出来真不要钱?”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人就是这样,太贵觉得坑人,太便宜觉得廉价,不要钱不会欣喜,只会觉得要宰人了。
林秀水把衣裳叠好说:“我当然要钱,只不过不是这个要法。”
“你们要是能穿着我做的衣裳,在暖冬会上出彩,我就能打出更响亮的招牌。”
没有在她们身上要钱,但钱会以另一种方式过来。
汪二娘讪讪笑两声,“你可能要做亏本生意了。”
其余四人没反驳她的话,毕竟要是她们在南瓦子有些名气,能够博得众彩的话,也不会慌乱中听从汪二娘的提议,来找林秀水帮她们在衣裳上出出主意。
凭她们的歌舞自身的话,跳两年也是那个样子,在南瓦子里,通常都给安排最后几场,快要关门了再上。
那时打了灯笼,光影模糊,大家昏昏欲睡,也能品出点朦胧的美感。
林秀水不大相信,等金裁缝过来后,她才跟几人出门到南瓦子里去,她边走边说:“那等看完你们的歌舞和其他人的本事,我们再商量。”
台上变装,从身上原本的衣裳,在须臾之间,换成另一套不同色的衣裳,还只是林秀水的初步想法。
真的要落实下去,重点还要看汪二娘五人的歌舞水平。
到南瓦子处空置的台子处,林秀水找了个最后的位置,看几人跳舞。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偏过头看其他地方,捏着下巴皱眉细思,除了跳起舞来身段柔美外,身姿摇曳外,跟南瓦子其他人而言,没有优势,属于看第一遍美,第二遍有点寡味,第三遍乏味。
林秀水称之为千篇一律的美丽。
而跟她们相对比的,是教飞禽的赵七郎,女相扑的撞山倒和提倒山,弄虫蚁演戏的秦郎中等等,就算跟同行当的歌舞相比,林秀水去南瓦子里看了好几场,有舞剑、舞砍刀的、花鼓、舞旋等等,甚至有外番来的舞娘,叫作舞番乐和靴粗舞。
她坐在台下,仔仔细细看完,转过头对上一脸忐忑的
汪二娘,伸手隔空点点眉心,“你的眉毛都快簇成八字了。”
“你看了她们跳的,你不会后悔了吧,”汪二娘拍自己的腿,“我就说你之前应得太草率了。”
林秀水觉得跟鹦鹉翠花对话,也比跟汪二娘在这闲聊要好得多。
不过在其他几人看来,林秀水确实应得轻率,像根本没有深思熟虑过一般。
可对于林秀水来说,她考虑过许久,从九月在临安因为卖不出衣裳后,她就有想过,长尝试点路子和其他的法子。
做了莲花瓣裙子以及两面穿的衣物后,她也在衣裳设计里得到了不同的想法,按照以前的记忆,在这里做更大胆一点的尝试,不成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空有想法,之前来找她做衣裳的,基本没办法接受太过新奇的改动,做裙子离不开老三样,百迭、百褶以及旋裙。连她改宋裤放量小点,不要太过于宽大,都会有不少人跟她说,这样改动很不妥,反正她们不喜欢。
所以这次的偶然,对林秀水来说,是个突破性的机会。
面对汪二娘说她应得太过轻率的话,她否认了。
“我真的没有,”林秀水从台上的旋舞上移开目光,看着几张跟她同样年轻的脸庞,写满了忧愁和焦灼,将天蓝色风帽解下来,露出自己的笑脸说,“为什么要这么说?”
“其实我觉得没特色相反是好事。”
“额,是好话吗?正话反说?”李夏忍不住开口,对此言论她虽然非常赞同,可嘴巴很硬,不承认她们确实没有丝毫特点,不然也不会在南瓦子里没名气。
汪二娘倒很坦然,“确实啊,像烧鸭做得好的,大家都能叫出名字来,孙记,陈门口李家,三水桥西巷子里,我们就是那叫不出来的,统称为卖烧鸭铺子的。”
“我觉得你像烧鸭,”李夏忍无可忍,一把按住汪二娘的脑袋。
汪二娘一边点头避开,一边美美承认,“谢谢,那我肯定是最好吃的那一只。”
林秀水用风帽盖住自己的脸,闷笑出声,等笑完才解释道:“没特色的话,就像我们裁缝手里的白布料子,最容易改动和出彩。”
她又说到正题上,“既然你们请我出主意,也说过对自己的身上的服饰不满意,我今日看了大家跳的舞,也坐在这看了半日别人的舞服,最大的毛病在于太淡了。”
孙阿青摸着自己细长的脸,找出身上挂着的执镜,拿起来细看,“什么叫太淡了,我今日画的妆确实不浓,胭脂没有了。”
“我说的淡是指衣裳过于素净,蓝、白、青、粉,这几种颜色淡雅,穿起来会显得很雅致,尤其当我坐在你们前面时,衣物上的花纹会看起来更加精巧,”林秀水扫视几人的衣物,清一色的水蓝色。
她说:“可我坐在最后的位置上,距离你们的台子大概有两丈的距离,根本看不清衣服上的小巧思,更不会有那种一出来,立即能让我牢牢盯住不动的感觉。”
“在台子上,想要夺目,那么在衣裳颜色一定得要鲜艳,越亮的颜色越好,台子不仅会吃妆,更会吃色。”
李夏辩解道:“这水蓝色,已经是最合适我们几个的颜色,衬肤色,衬妆容,又不会太难看,底下看客瞧着也舒服。我们不适合穿偏红一类的衣裳,穿上显得很暗沉。”
林秀水已经做了这么久的衣裳,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每个人大概适合什么颜色,心中有数。
她笃定道:“不用红的,上半身的话可以保留你们原有的水蓝色,还可以再加深点,到天蓝或是湛蓝色,下半身的裙加橙、黄、紫。”
颜色这种东西,单凭嘴巴上说,很难想象得出来,更别提衣裳样式了,哪管林秀水说得天花乱坠,大家也压根听不懂她的独特设计。隔行如隔山,林秀水完全放弃解释,她说:“等我的衣稿出来,我们再来商量吧。”
大冷天的,还是露天的台子,吹得脑袋冷嗖嗖的,林秀水揣着几人的期待离场了。
要将口头上的设想,化为真实的衣裳,跟外行人说再多也没用,还得跟同行说。
林秀水走在回程的路上,好几顶花轿从她身边路过,吹吹打打,自打跟王家租铺做生意后,卖了二十来件嫁衣后,林秀水走过路过,在街边碰见迎亲的队伍,都会看上一眼,看看是不是她做的衣裳。
不过只看到过一次,她在那间屋子前站了一会儿,那户主家还以为她是迎亲的客人,很殷勤邀请她先进屋坐坐,她也没有推辞,进去随了几百文的礼,祝福新人,吃了顿席面出来了。
事后想想,她估计那天饿了。
一路顶着风回去,到铺子时天色昏沉,冬至后天黑得更早了,她没有强留金裁缝跟她商量,叫阿云把钥匙给她,门她来关。
只是半掩着门,林秀水坐在屋里,拿起裁好的小纸,一手拿笔,构思自己的想法,把毯子往上移盖住腿,蜡烛挪过来点。
屋子里渐渐没了天光,只有点摇曳的烛光,她的笔一直没动,到底是该做扯衣变装,还是上半身不动,下半身做更多色的裙装呢?
舞动时扯衣变装有非常大的看点,能很快吸引大家的注意,要林秀水来做的话,她会将衣裳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可以一瞬间抓住大家的目光。
可在汪二娘她们这个舞队里,根本不行,大家不会一直盯着看,而扯衣变装的看点是眨眼就变换衣裳,眨眼过去后,那么相当于包袱抛没了,戛然而止。
那么下身裙子变装,林秀水就相对而言有把握得多,她做过太多的裙子,纱裙的轻盈,罗裙的垂落感,旋裙两面的配色,莲裙突破形制的不规则感,她能结合起来,做出一条舞台上很有美感的大裙子。
完全放弃百褶、百迭、旋裙等等形制,做成转动幅度大,层层叠叠的大裙子,旋转起来弧度好看,一面接一面不同颜色,在舞动间变色的,如同开合的花瓣。
她迟迟没有动笔,任由墨迹滴落下去,她觉得还欠缺点什么,即使做出来,也是很单调的美,还不如她做的莲裙看起来有感觉。
到底缺少什么呢?
大概是在南瓦子这种地方,就傀儡这一种行当,可以做出悬丝傀儡,仗头傀儡,还能有更出众的药发傀儡,将傀儡跟火药烟火联系上。甚至可以每次烟火都有出乎人意料的新奇,哪怕是重复的,看过许许多多遍,那种等待着喷发的期待感,依旧不会减退。
换到衣裳上,为什么不可以有更大胆,更好地尝试,让人看了一次后,还想看第二次,第三次,哪怕看过很多遍,也不会觉得乏味。
她打心底认为,她还可以走出不同的路子来。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天已经黑了,她吹灭蜡烛,收拾好东西,正出门碰上已经开始巡夜的两个潜火兵。
“林小娘子,这么晚还不回去啊,”矮个子潜火兵跟她打招呼,“我们两个看你这铺子灯火亮着,门也没关,正打算敲
门问问呢。”
另一个胖点的潜火兵也说:“要小心火烛,虽说你这里离得跟河近,可布料容易着,还是要当心得好。”
“不过你放心,你们这一片我们都会查得很仔细的,”矮个子潜火兵又说,“要多谢你送的太平车呢,我们运水运得可快了,扑灭了好几场火呢。”
林秀水提着灯笼,她有点惊讶,“我送的?”
胖潜火兵笑着说:“可不是吗,你别遮着掩着了,一辆是水记,一辆是桑桥渡的。我们都在说呢,你这太平车送得可好,一是想桑桥渡太平,桑桥渡太平水记也太平。”
“你放心,虽说近来逢年关不算太平,有许多匪盗,我们上心着呢,不会叫人偷盗了去的。”
林秀水心里忽而涌起难言的情绪,即使人离开,还能从别人的嘴里听见。
似乎夜里的冷风也不再凛冽。
她还在想,陈九川到哪里了呢?
答案是,刚出临安。
因为林秀水一大早,就收到了专人送来的信,附赠一个包裹。
她当时还有点纳闷,难不成张莲荷从临安又寄东西过来了?地址在临安。
慢慢拆开包裹一看,是一包蜜姜和一包干姜。
她又慢慢拆信,又合上,什么张莲荷。
是陈九川。
林秀水平复心跳,展开信件,信上写,你说竹报平安,我到明州前每一日都会报平安。
还没有出临安,到余杭郡了,这里的土贡有两样很出名,一样是蜜姜,用的是余杭紫姜,加蜂蜜腌制的,吃起来有些辣,一样是干姜,冬天阴寒,多吃点姜。
猜猜明日会到哪里?
林秀水坐在那,她想起绣竹子的时候,思珍跟她说过唐朝的一个典故。
叫作竹报平安。
说的是唐朝有位叫卫国公的,在北都太原任职,据他所说那里有座童子寺,寺里有一丛竹子,竹子在北方不易存活,是件稀罕物。寺庙的司事僧便查看竹子,每日向寺庙汇报竹子的平安。
林秀水没有想到,她没说,陈九川却懂得。
真的从临安出发起,每日到一处地方,就差那边的人送信和东西过来,报告平安,即使有延误,也辗转到她的手上。
后来她前后甚至收到两封一样的信件,因为当时地方找不到送信的,他换了两个地方寄出来的。
林秀水也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航向。
从桑青镇到临安,再经沿岸的支流,从运河一路到余姚江,经停绍兴,再到明州。
一路上的支流河,在一封封信件上,变成川字,又经流于她。
信一封封送来,一处处土贡土宜,每拆一次,都是在报平安,又是在让她以这种方式多幸。
林秀水在繁忙地设计和更改衣裳样式的这些日子里,总是能因为每日或每隔两日,不同时候收到信件和包裹,而感到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来自四面八方的平安,以及期待。
其实这几日对于林秀水而言,正是她为了衣裳焦头烂额的时候,暖冬会在月底,给她出衣裳图稿的日子并不多,还要做出来。
她每一日从早想到晚,而且跟铺子里招的裁缝商量,自从之前卖嫁衣后,她招到了一个绣娘,两个裁缝。
后面又陆陆续续招了两个绣娘,一个裁缝,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五个缝补手艺比较好的缝补娘子,先帮忙缝补衣物。
这次她安排了大家一块商量。
“一定要变装吗?”绣娘李千有点费解,“我觉得可以多换几套衣裳,两面穿的旋裙换来换去,颜色变得多,其实也很不错,不需要太过于大费周章。”
“不行,旋裙的放量太小了,处于比较修身的那种,跳舞放不开也不合适,”林秀水否决了,“如果非要换多套衣裳,那么也一定得是非常新奇的那种,换作寻常的形制你会有兴趣吗?”
李千哑然,她确实不大有兴趣,想看这种衣裳的话,到成衣铺去看个够,南瓦子进去要收取银钱的。
水芹倒是非常赞同林秀水,“我们说勾栏瓦舍,里面出奇人,各种能人异士,歌舞小唱当真不起眼,除非跟外面来的番人那样跳番舞。”
“变装确实如果能像戏法一样,做得出其不意,变得衣裳多,优势很大。”
“只不过有一点,我们得有个明确的方向,”水芹是在南瓦子里实打实混过的,比起林秀水这种外行来说,要熟悉里面的路子多。
“像演杂剧,都有一出一出的戏码,谁演什么,这一出戏唱的是什么,哪怕大家听了又听,也很愿意买账。放到歌舞在这上头太薄弱了,跳来跳去都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与其商量如何将变装塞到她们的歌舞里,不如让她们先自己定好曲目,一定要跳这个,不然我们哪怕做好了,也不会相配的。”
林秀水有点沉默,手指轻点着桌子,她不是没有想过,她想突破框架,不用特定的主题来做衣裳。
像之前的莲花,油纸伞,或者是给猫狗穿的,把衣裳固定在一个框架里,又想要做得出彩,每一次都得花费很大的精力去完成,也有许多做出来不尽如人意的时候。
难得有没有那么限制发挥的时候,又回到了固有的东西上。
不过她涂涂改改许多次,总是觉得不对劲,想了很久,确实要有个明确的点题,暂时是框架住了也无妨,毕竟自由也四四方方,却总有笔出头。
将这个问题交回到正在旋转的汪二娘,她赶紧扔给了李夏,“这个叫烫手山芋的东西,我不爱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夏气急败坏,“瞧你胖成什么样了,等会儿新做的衣裳都穿不上,我叫阿俏给你退掉。”
汪二娘斜眼看她,“哎,别冤枉人啊,我可没有偷吃,还有没有天理王法,过过嘴瘾也不行吗。”
两人斗着嘴,林秀水习以为常,坐在那里喝茶,等她们的嘴巴停下来。
等到消停后,大家终于从自己并不算出色的曲目里,扒拉了一番又一番,手舞足蹈,如同蜘蛛编织一张网。
李夏最终决定,“我们跳蝶恋花。”
蝶恋花是很有名的词牌名,林秀水一听,觉得很合适。
合适在哪里,她们的动作不干脆,手臂舞动非常柔美,跟衣裳缠缠绵绵,很能表达出缠绵悱恻的意思。
有了意象,林秀水可以做得更多了,她立即有了许许多多的想法。
做花裙她在日积月累中,相对来说很擅长,蝴蝶却还没有做过。
为了做合适的衣裳,她翻阅了很多蝶恋花的诗词,觉得最为贴切的,不是柳永出名的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而是晏殊的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尤其是那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也有了更深的感触。
蝴蝶有很多纹样,全部绣满蝴蝶的纹样叫作百蝶纹,瓜、枝蔓和蝴蝶,组成了瓜蝶纹,两只蝴蝶上下缠绕则为喜相逢等等。
林秀水个人不大很喜欢整只蝴蝶做成衣裳,她更喜欢蝴蝶翅膀,蝴蝶越虚假越梦幻越好看,越真实越让人害怕。
她很想将翅膀单拎出来,做成翅膀背饰,可以背在身后,但是苦于没有合适的铁丝,能够尽情地弯折,又与柔软的舞姿并不合适。
放弃的话很可惜,林秀水翻着厚厚的纹样嘀咕,“怎么能不用铁丝或者竹架,把翅膀做出来呢。”
她苦思冥想,花裙已经定下来了,她找人在做了,蝴蝶却始终没有着落。
一张又一张的蝴蝶翅膀跃然纸上,她画了很详细的轮廓,有青绿纹样的,有粉蓝色圆弧状的,翅膀尾部细长,有开合的,有并拢的,可苦于不能落实到衣物上。
王月兰都说她走火入魔了,问她想吃什么,林秀水张口来了句,“蝴蝶。”
“你想吃我倒是不拦着,”王月兰摊开手,“这大冬天的,上哪给你找一只蝴蝶去。”
“让小荷给你变一只吧。”
小荷今日穿着红色的大袖衫,她很眼馋大袖衫,袖子
甩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跟仙子一样。
可是市面上很少有给小孩出大袖衫的,基本都是直筒袖或者窄袖,她数次央求林秀水给她做一件。
此时听到王月兰的话,小荷赶紧站起来,她知道蝴蝶是怎么飞的,松松垮垮穿着大袖衫,上下挥舞翅膀,围绕林秀水旋转。
“阿姐,你看我像不像蝴蝶?”
林秀水本来嫌她烦的,想不出来已经很糟心了,还有个大变蝴蝶的小屁孩,简直给她添堵。
瞟了一眼,林秀水愣住了,喃喃自语 :“像,可真像。”
“小荷,你再动动你的胳膊,动作大一点。”
小荷很卖力地挥动手臂,大袖衫一起一伏,舞动间在林秀水的眼里,变成了蝴蝶挥舞的翅膀。
她满脸欣喜若狂,抓着小荷的手说:“好蝴蝶,辛苦你了,你飞去玩吧。”
说完,头也不回走进了自己的屋子满脑子都是,原来还可以这样,大袖可以变成蝴蝶翅膀。
她自言自语,“大袖有两只,蝴蝶翅膀分开也刚好是两只,怎么不算是命中注定。”
王月兰趴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声,“完了,都被蝴蝶给带偏了,说起胡话来了。”
林秀水清醒地很,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
一夜没睡,越想越激动,画出一张对她来说接近于完美的衣物样稿,既符合她想要的变装又相当契合蝴蝶,还满足蝶恋花的意象。
甚至都没有给大家看,她想保留这份惊艳,相当积极地挑选各种料子,瞒着大家开始裁剪,缝合,大冷天的,她也不觉得冷了,感觉一切都春暖花开,僵硬的手指也开始万物复苏。
她的衣裳制作中,蝴蝶有两套衣裳,一套平庸,一套华丽,扯下普通的那套,露出里面华丽的蝴蝶服饰,完成了一场蜕变,羽化成蝶。
蝶恋花通常表述为男女缠绵爱情故事,她却认为,歌舞叙述中,迷恋和不舍、痛苦可以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蜕变。
这套衣裳,在成稿时便很突出,袖子变成蝴蝶飞舞蹁跹的翅膀,做出来后,当它面世,成了林秀水的成名作之一。
林秀水也为这件衣裳,花费了很大的心思,策划了一出很精彩的舞台。
没有人能忘记,那是多么难忘的一日,甚至出演的五人,得到了永远的蜕变,不再籍籍无名。
这一切,都在十一月底的暖冬会开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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