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

作者:朽月十五

胜轻纱之后一年里, 林秀水名声大躁。

抽纱绣独立出来,和色织布一块成立了专门的作坊,人手越招越多, 在今年,林秀水和顾娘子创办了裁缝书院,招收八岁以上的孩童,学习针线识字,请了思珍和文琳来教导,另有数十位裁缝娘子。

此后,林秀水离开顾家裁缝作,在南货坊买地,开办自己的裁缝作, 招了合适的帮手看管。

当然林秀水并不止步于此, 她更想去往临安。

满池娇在临安这一年半, 还算稳扎稳打,小有名气,不过难以跻身到行团和御街里。

临安城很难混,临安话也很难学, 临安人相当爱用隐语、市语, 听不懂和稍不留神就会被坑骗。

林秀水一年时间里, 有不少次跟临安的绸绫行打交道,她每次都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心,她们说一叫叉,二为计,叁曰沙, 四叫子, 五称固, 六则为羽,七落,八末,九各,十汤。

等她记住了,中间又会夹杂线行和丝行的市语,丝行的一称为岳,二叫作卓,而线行的话,一又为田,二为伊,一到十没有一个相同的。

林秀水就因为言语上的细小差别,哪怕她请了专门的牙人,但对方没听清,导致当时定好的绫绸,她拿到手的是另一批绵绸,又正赶上拿衣裳的货主急用,周转了一大圈才凑齐,期间损失了几百两,半年多还跟临安那家绸绫行扯皮。

她学完这话学那话,一年将将算学了个底。

林秀水会耍赖,赖陈九川教得不好。

今年底,陈九川在明州海运抓住温州买木场的机会,运送木材到明州造船场,顺带捎带沿途货物,船运在沿岸有了口碑,净赚几千两。

他赚到钱后将船运一分为二,大头留在明州,另一部分则通过明州的关系,运送木材、船只往返临安,在临安城门外上船亭停靠、卸货。那边有着数不清的邸店、塌房,尤其是塌房,每年能够周转和储存数以万计的货物。

陈九川胆子大,有钱就接手别人周转不开的塌房,收购积压的货物,借由返回明州的船沿运河州府卖出去,靠此发家致富。

他也不再总是来回往返明州、临安和桑青镇,这在外一年半的时间,他几乎每两个月就会回到桑青镇。

小春娥为此总调侃林秀水,说明州再好,都不如桑青镇的人好。

林秀水会承认,再让她闭上小嘴巴。

桑英则非常痛恨地批判两人“暗度陈仓”,她好歹也是米行的小牙子,怎么能越过经手的人,直接送粮入仓呢。

林秀水理亏,她闭嘴。

不过到今年底,陈九川靠塌房就能净赚,不用来回跟船,只用调派货物,基本留在镇上,或偶尔到临安去。

他有一部分时间,是跟在林秀水身后打转的。

也揽了教她市语的活。

“我不明白,”林秀水放下笔,“为什么盐要叫老,鸭子称王八,银子叫琴公,大叫太式,多怎么就称满太式了?”

她语气有些恨恨,伸手戳戳纸上的字,“还有这里银子叫琴公,怎么又有藏头说脚的语法,把杏树藏头就称为银子了??”

还有最为流传的反切法,来自汉末的尔雅音义,用两个字给一个字注音,唐时避讳反称为切,到宋就称为反切。

反切用法非常广泛,江南一带流行的叫作洞庭切,比如庞则称为博浪,头叫作撤楼,也多用于识字上,但到了市井城邦里,它简直反了天了,乱七八糟,胡说八道。

陈九川坐在她前面,无声叹气,教这些很影响他和林秀水的感情。

“今年河里冬鲫最肥,上林塘运来的,我们一块去清河坞挑点,晚上炖鲫鱼汤吃。”

陈九川适时转移话题。

每次一到这时候,他就会提起吃的,今年才刚入冬,他已经做了红白油鸡鸭、白煮羊肉、虾燥子面、虾鱼棋子、风糖饼等等。

还有每一次开始学市语前,陈九川会费心做点吃食,比如蜜透角儿,放胡桃、榛松仁、蜜、豆沙,林秀水一般吃了,她面对这种非常绕口的话,至少能平心静气一点。

不学市语时,林秀水脾气都挺好,冬天也很乐意出门,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处从后往前搭了一块很大的绵绸绿色印花围巾,包裹住肩膀,在不失温度的前提下,又不失风度。

她今年入秋就推行丝巾、围巾、大披肩,比起狐领、毛领这种好看,但除了富贵人家外,其他人家是不大用得起的。

不管褙子还是交领上襦,都会露出一截脖颈,风灌进去特别冷,从前林秀水没有找到合适的料子,一般会将衣裳领子加高,今年太多人盯着她的穿着,更想她能够在胜轻纱后,出更好的。

她没有如很多人的愿,双绸面植物印染大块围巾出现在杂衣时报上时,实在惊住了不少人,附赠各种围巾、丝巾的系法。

以及出了植物印染的方法,印染丝织物很费劲,除了绞缬(xié)法外,另外就需要用草木灰或是石灰浸染丝物,从而达到生丝脱胶,松散,再进行上色,通过深浅不一的花纹来达到染布的效果。

她给的这种植物印染法子,一是用好的牛皮纸镂刻出花纹,包括但不限于花草鸟兽,能拓印出织布和染色染不出来的花纹,二是利用山野里落叶、花朵,捶打拓印在布上。

不论哪种方法需要固色,丝织布要蒸布才能固色,不适合用来做衣裳的布料。

围巾、披帛、披肩、丝巾就相对合适,林秀水说今年的植物染,经过每一年四季更迭,颜色都会改变,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她的推行,让冬天里不少宁肯裸露脖颈的女子,裹上了围巾,将披帛作为装饰挂在颈肩。

也被不少文人在小报上写此为服妖。

不过林秀水不搭理,今年冬天她看见大家的脖子,都替脖子感到温暖。

陈九川不围,林秀水说他没品味。

“我不怕冷。”

出门时陈九川走在林秀水前面。

林秀水将围巾往上拉,风帽遮住额头,只露出眼睛,闷声闷气地说:“别显摆。”

“有本事把你衣裳脱了。”

“这会儿?”陈九川回过头,脸上露出无辜的神色,欲拒还迎,“大街上不大好吧。”

谢谢,并没有很想看。

林秀水给他一拳头,“少说话。”

“你低头看看地上。”

“全是你的脸皮。”

简称颜面扫地。

两人到了清河坞,陈九川在这里也买了几间塌房,两间做起了寄附铺的生意,帮到桑青镇来的客商寄存和保管小批物件的地方,生意很兴旺。

前期亏损,眼下每日都有大批钱财进账。

林秀水看过陈九川的账目,比起衣物来,码头船运的营生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两个有钱人蹲在码头挑鲫鱼,主要是陈九川挑,林秀水在一旁看。

今年冬天冷,此时鲫鱼很肥,活蹦乱跳的,陈九川拉过林秀水的手,“阿俏,你知道这市语里怎么说吗?”

林秀水不知道,她随口说:“喜头。”

鲫鱼的别称也叫喜头,因为鲫鱼春吃头,夏吃尾,秋背墩。

“不是,”陈九川小声说,“我们说鲫跳。”

“鲫跳反切语则叫俏。”

“阿俏,这一筐都是你的远亲。”

林秀水这辈子算是忘不了俏的反切市语了。

她站在那,哑然失笑,又指责陈九川,“我的远亲你都吃?”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阿俏吃阿跳,给你补一补,”陈九川回道。

林秀水说:“不要这么通顺。”

他挑了一篓,又叫人帮忙将其他剩下的鲫鱼送到家里。

期间两人还碰见相熟的账房,李账房也很有能耐,因为眼下各处船运、簿记、银票、当票、契约、官帖都开始盛行苏州码子,他本人精通于码子的各种门道,林秀水跟陈九川都有超出百两或到上千两的银钱支出,同李账房来往颇深。

李账房先是喊比较显眼的陈九川,“陈东家,你在这买鱼呢?”

转向一边,辨认了会儿,忽而满脸笑道:“我说是谁呢,塬来是林东家。”

“两位这是?”

李账房有点碎嘴,他打探两人关系,“今年好事将近?”

“我们讲究好事多磨,”陈九川笑着回道,四个字堵住了李账房探寻的心思。

没有跟外人提起的必要。

其实要看林秀水,她今年没有成家的打算。

明年初要初步开始到临安拓展,她难以分出许多心思来。

至少享受眼下,将满未满最好。

一切都很好。

是两人共同的选择。

林秀水回到家,王月兰在里屋跟桑英说话,厅堂里的柴火烧得很旺,热气扑到脸上,陈九川进去做饭,屋里便传来叁人的声响。

小荷蹲在红木桌子上看话本,嘴里念念有词,她也开始学临安话。

明年的话,林秀水要让小荷在临安学手艺,请女塾师上门。

“学什么手艺呢?我以后也当个裁缝,”小荷抵着脑袋,她还懵懵懂懂,“要不跟阿娘学织锦?这样就很好了。”

“各行各业那么多,临安有四百一十四行,我们慢慢试,我们小荷可以选自己最喜欢的。”

林秀水温声细语告诉小荷。

她此时有的身家,当然足够小荷富足地过完一生,可那样并不是林秀水希望的。

她希望小荷得到,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

小荷问:“大家都会去临安吗?”

她指的大家,是小春娥、桑英以及她的伙伴。

林秀水确定地告诉她,“当然。”

小春娥想要去临安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桑英则想去临安米行,成为更有能耐的米牙子。

至于其他人,留在镇上,或者去往远方。

都走在各行各业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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